綠地

「你甭給我賴賬!」另一個更硬,「他把鼻血抹到臉上,裝哩!」

問問原由,不過是分糧中有五斤差錯,一場不大的官司。侯志峰說:「先到衛生院去擦洗了血,有傷包紮了,再來說話。」

兩個社員出門以後,他又坐下來。五斤小麥,值不到一塊錢,打得頭破血流。一百塊錢,白送來,偷偷夾在點心盒子裡。一百塊錢能買多少小麥呢?他將怎樣出以公正之心去評判這個不大的經濟糾紛呢?

卷宗裡有一份通報,是縣委發出的列印件,地處秦嶺山區的岔子公社的一位副社長,參與了盜伐森林的活動,給開除黨籍了。通報前面有縣委加的按語,要求在各級黨員會議上傳達,以示警戒。黨的紀律是無情的。掛著共產黨的招牌去幹危害國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的投機分子,遲早會被剔除出黨的隊伍……黨委書記者嚴已經批閱過了,要他在全社黨員會上講讀。他是分管黨委組織和宣傳工作的……

必須卸下這個精神負擔!唯一挽回的辦法,就是立即還清那一百塊錢。既不能讓老婆知道,也不要給組織說了。組織上倘若一宣傳,卻可能引起家庭的矛盾。家庭矛盾鬧得他早已疲倦了。他不怕她,無非是他比她更顧及影響,想得更多些罷了。算了,只要自己良心上能過去就行了!

急急趕到汪水寨村口,侯志峰跳下腳踏車。他至今不知道妻子的妹妹家的門中叔叔的名字。民辦教師是有目共睹的一個職業,他打問出來,民辦教師的父親叫汪生俊。

汪生俊正在院裡的豬圈旁拋土墊圈,扔下鍁,笑嘻嘻地讓他坐到屋裡。

「你所反映的問題,我負責去調查解決。」侯志峰坐下,把汪生俊硬塞到手裡的紙菸接住,又擱在桌上,他不會抽菸,「問題是會得到合理解決的,你放心。」

「沒摻得一點假,你儘管調查。」汪生俊說。

「這個——錢,」侯志峰從內衣口袋掏出十張十元票,放到桌子上,這是他剛剛借來的,「點點你的錢數。」

「這——唉!」汪生俊慌忙抓起錢,又塞回他的手裡,連他的手一齊抓緊不放,「你這人——」

「放開手!」侯志峰生氣了,惱怒了。他討厭那張巴結的笑臉,即使他反映的問題屬實,他也令他討厭了!他給他的家庭平添了麻煩,害得他活活兒受了兩天煎熬。「你再不聽勸,我就把這錢交到縣上去!」

汪生俊的手鬆了,起先是愣神,後是吃驚,隨之就尷尬絕望了。

「我走了。」侯志峰站起身。

渾身輕鬆自如了,心兒又穩穩實實地落到實處,正常地有節奏地搏動著。他揚起頭,走出汪水寨的村巷,行走在鄉野間的黃土路上,高原上的初夏時節,梯田裡卷迭著一層層綠浪,點綴著幾株桃樹和杏樹的墨綠色的帳篷,落日前的一瞬,正呈現出一派絢爛的色彩。他踏著腳踏車,朝中心小學的方向馳去。

實在料想不到,汪生俊本人就是大隊支書的近門哥哥,他的兒子原來進學校當民辦教師,憑藉的就是支書哥哥的權力。他的兒子不僅沒有體音美方面的特長,連一二年級學生也組織不到一起。他在十年動亂中讀完小學和初中,嚴格地說,他本人現在應該坐到四年級教室裡去重新學習。

問題不是很簡單嗎?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歸還一百元欠款的債務了。

每月開資以後,他照例把二十元錢交給秀絨,由她去安排家庭的吃穿用度,留下十九元五角。要是每月節約出十塊,需得十個月。要是咬咬牙,每月節約下十五元呢,七個月就做到了。公社的伙食是很便宜的,一週吃一次肉,平時一天花一毛錢菜金,他毫不躊躇地把每週一次的一頓肉食縮減了。

困難的是由他參加的會議太多了,每週幾乎都要進一二次縣城,路費是一個很難避免的開銷。人下了狠心,辦法總是可以找到的。他在會前趕到縣城,端直走進牛羊肉煮饃館,站在只有一隻拳頭大的售票視窗前,遞進五毛票兒,說:「要小份。」小份三毛,燒餅一毛五,四毛五分錢就可以飽餐一頓了。國家財經紀律給幹部規定,在本縣出差,憑發票每天補助四毛伙食費,他只需在銷五分錢,這是早就預算好了的。

接過售票員從視窗塞出來的票卷兒,他不急走,在屁股後面擁擠著的買票者前頭,仍然認真地說:

「給一張發票。」

他吃得很滿意,然後走進縣委禮堂坐下,取出筆記本,擰開水筆,把縣委關於某項工作的安排意見詳細記錄下來。他不羨慕任何衣著上比他闊綽的同行,也不參與議論市場上新添了什麼文明傢俱和時裝。他按自己三十九元五角的生活水準生活著。他坐在會場裡的靠背連椅上,端端正正,既不傲慢,也不畏縮。工資收入低微,穿著袖肘上和屁股上都納著補丁的中年的黨的工作者,精神上並不比任何在坐的同志低下或空虛,收入的多少,吃穿的優劣,並不決定人存在的價值。

他的水筆在日記本的細格上移動,記錄著縣委領導的指示,什麼還帳借債的事,早已逃匿的無影無蹤囉。

春去秋來,他已經攢下七十多元錢了,恰好上級給公社幹部增加了一項下鄉補助費,辦公室小喬一次給他送來三十塊,說是累計前半年的總數。他喜出望外,立即湊夠一百元,一舉還清了債務。窩在心裡的那一汪汙水,至此徹底蕩除乾淨了!

他特別思念孩子。半年多來,每週六回家,給孩子的少許糖果也節約了。此刻,他感到未免太苛刻了,孩子畢竟是孩子,誰小時候又不貪嘴呢?尤其是鄉村裡的娃娃,本來就已經夠節儉的了。他走進供銷社,買了一塊錢的糖果,破費了,今天應該回家去看看。

家家冒炊煙,柴煙凝繞在村莊的上空,形成一幕淡藍的霧團。伏後的陰天晌午,漚熱漚熱。他走進院子,看見女人坐在灶下燒鍋。他停住腳踏車,呼兒子,喚女兒,倆娃睜著淡漠的眼睛,遲疑地走到跟前來,他倆早已不指望父親會給他們帶來什麼口福了。

「吃糖。」他把紙包解開,放到桌子上。

倆娃立即歡蹦起來,叫爸爸時聲音也甜了。

灶房裡的風箱噼噼啪啪響著,分明是有意摔打的聲音。碟碗在案板上很不安的碰撞,聲音十分刺耳,這是女人向他挑釁的失兆。

他的快活的情緒被破壞了,又是什麼不順心的事?或是她蓄意要引起紛擾呢?明顯是蓄意的!他不吭聲,等待事態的發展。

「抬水去!」她吆喝孩子,「我一天掙死累死,侍候死人哩!」

倆娃怯生生地低下頭,不吃不嚼了。

「咋回事呀?」他不能不搭話了。

「滾!」她走進裡屋來,喝斥孩子,「抬水去!」

孩子相繼出了門。

「我問你……你做得好大方的事呀?」她顯然早已經忍受不住,「你瞞著我……你……」

她隱約提到那一百元的事,說她要不是今天早晨去妹妹家,她要被他瞞哄一輩子了!

侯志峰一聽還是為那一百元的事,心中驟然竄起一股火氣。半年來,他為積攢一百元,受了多少艱難!他不責難她,已經夠寬容的了。她反倒向他挑事逗火,太不象話了!他還要在河口公社工作,日後難免再次遇到類似點心盒裡夾鈔票的事!要是由她收受賄賂,由他悄悄節約還債,那還得了嗎?既然她不甘罷休,就此把話說明,說明了好。看來夫妻間的某些矛盾,不是忍讓完全能夠解決問題的。

「屎巴牛站糞堆,生裝得大貨!」秀絨開始出言不遜,「掙得三十幾塊錢,養不活婆娘娃,還當自己能上天,能入地……」

「秀絨,冷靜一下。」他壓著火,不想吵吵鬧鬧,惹人笑話:「有話慢慢說,咱們說清白,也好……」

「人家給你個小官帽,你當你做了皇上!看看你祖墳裡也是沒得脈氣!」她的嘴巴好殘火,連挖帶損,「人把你當人敬,你偏不識抬舉!」

「放屁!」侯副書記頭上冒火,眼裡進星,一把擊在桌子上,顫抖著身子,「太混賬了!」

「離婚!」秀絨聲音更高,跳起來,「我早都不想跟你受罪了……」

「離就離!」侯志峰怒不可抑,「我離不得你這號惡鬼嗎?」

「誰不離不是人……」

倆人扯到街道上來了。

左鄰右舍奔來幾個鄰居,拉拉扯扯,女人們封住秀絨,男人們勸住志峰,問起鬧仗的原因。

問起鬧仗的原因,侯志峰說不出口了,只是唉嘆婆娘太不象話了。秀絨也說不出口,只是哇地一聲哭起來,說他當了官,看不上農村婦女,要尋洋婆娘,云云。

鄰居嬸嬸嫂嫂們死拉活拽,把秀絨拉走了。

人們走散了,孩子抬水還沒回來,他越想越氣不順,後悔自己不該回家來。

他提上兜,擰開車鎖,推著車子出了門,回公社去。他今天第一次站在女人面前,顯示了他並不怕她。雖然沒有完全勝利,卻也沒有示弱,她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翻過一道不太高的坡梁,可以看見公社所在的小鎮了。這兒是公社的制高點,可以眺望河口公社秀麗的田園和村舍。太陽已經西沉,坡上秋風習習,河川的青紗帳裡,浮動著淡淡的乳白色的水汽,貫穿河口公社的那條柏油大路,車來人往,隱隱傳來汽車的鳴叫。這是他的家鄉,可愛的家鄉啊!

他揹著裝滿饃饃的口袋,從鄉村到城裡中學唸書的那陣,路是不足一米寬,晴天黃土撲撲,雨天稀泥滑溜,他靠著新中國學校裡的助學金,讀到中學了,高中快要畢業了。

他被抽調出來作校團總支書記,沒有考大學。他的年齡超過三十五歲的時候,顯然已不適宜做青年工作了,縣委把他派到河口公社做黨的基層幹部來了。

眨眼就到四十歲——不惑之年了。他惑過沒有?惑過。當他被「鐵桿保皇」的紙帽壓得直不起腰的時候,他何止於惑,簡直糊塗莫名了。現在還惑嗎?

在河口公社這塊土地上,他生活和工作著,四十年了,那些村村寨寨的鄉親,像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一樣,在這裡勞動著,生活著。他能做出有愧於他們的事嗎?

侯志峰忽然記起中學時期一位班主任的話來。那是進入高中的第一天,陌生的班主任走進教室,和他的又一班新生見面。他是一位語文教員,聲情並茂,像朗誦詩一樣和同學們第一次開口:

「你們今天已經跨上了新的里程,

三年後,你們將走向生活的各個領域。

我願你們,從年輕的時候,

就注意培養自己——

心靈中的一塊綠地……」

培養和保持心靈中的這一塊綠地,真是不容易呢!有多少誘惑企圖汙染它啊!

他從草地上站起,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推動車子,晚霞愈加燦爛了。

1982.6.17草成

7.10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