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發祥生氣地放下話機,對司機傳話:「走一趟清水灣。」
清水灣三面被坡丘包圍,一面出水路,坡地上多柿樹,杏樹和桃樹,正是落葉時節,看不出一年中最好的景緻,但一望而知,春天的花和夏天的果一定會是十分受看的。村前有一彎簸箕似的平川,種麥又種稻。一看便知,這個小小的村莊是本縣山區一個獨厚於天的角落。
七八十戶村民,不用廣播,村長從東到西吆喝了一遍,男男女女就聚集在村子中間的會場上來了。
焦發樣讓村党支書劉治泰把縣政府關於給村民劃撥莊基地的xx號檔案宣讀一下。
劉治泰高個兒,頭頂謝了發,光禿禿的腦門,在秋天午後的陽光下亮閃閃的放光。他的嗓門清脆,朗讀能力不錯,大聲宣讀完檔案,一隻手掛在臨時搬來的桌子上,一隻手插在腰間,向全體村民講話:「按照縣政府檔案精神,撥下新莊基,老莊基交集體統一籌劃,我先作檢討,我沒有及時搬遷老房子,影響了田成山同志蓋房,是我的懶病致的。我總怕麻煩……」
焦發祥不由地瞧瞧這位年近六十的老支書,真是聰明剔透!他沒有讓他作檢討,甚至連問這件事也沒問,他立即意識到了,毫不勉強地檢討了。他原想,開起群眾會來,當眾查問這件事,把劉治泰的大臉傷一傷,比他對他單個說話也許效果好些。現在,劉治泰已搶先走到他前頭了,他就問:「這回說準日子吧!田成山的娃子等著蓋房娶媳婦哩!」
「明天就下手!」劉治泰說,「只要不下雨。」
「聽說有一陣子你想把朽房子賣給田成山,這話當真不?」焦發祥問,發起事端來。
「有啥事!」劉治泰面不改色,滿口應承,「那是成山託人說話,要買,我後來想想,不能賣,賣了成啥話了!」
焦發祥站起來,說:「治泰同志,據說這房子原是地主家的,你和田成山都是分下的勝利果實。你沒賣還算好,你要是把這號都快倒塌的房子賣給成山,我說一句不大中聽的話,你的心就太黑了——」
焦發祥停頓一下,側過頭瞅瞅,劉治泰的臉紅了,紅得像個豬肝。他繼續說下去:「你想想,分地主的馬號,是勝利果實,沒人朝你要一分錢吧?你而今撥了一方新莊基,也沒人朝你要一分錢吧?你把老房子撐在那裡不拆,田成山無法蓋房,你要是想藉那點兒朽木朽瓦坑田成山一筆票子,你想想,不要說你夠不夠個共產黨員,你還有沒有人氣兒?」
劉治泰低下頭,耷拉著眼皮,捉著短管旱菸袋的大手在抖索,尷尬地笑著,不答腔。
焦發祥說到這兒,自己卻無端地動情了,說:「清水灣的鄉親們,我在咱們縣上工作了十年,沒來過這兒,想不到咱們縣竟然有這樣一塊好風水的地方。劉治泰同志呀!甭忘了你是共產黨的幹部,姓共不姓坑,要是坑群眾,就跟國民黨的保長一球樣了!你甭把這樣好山好水好百姓的清水灣,給攪和成一個混水灣……」
他的嗓門被清水灣村民的呼喊和掌聲淹沒了。
焦發祥猛然瞅見,鄉黨委楊書記也站在人窩裡,使勁鼓掌,這傢伙啥時候趕來的呢?
吉普車駛出清水灣,在坑坑窪窪的土石公路上疾馳。秋天的田野,秋莊稼收穫淨盡了,冬小麥泛起一抹新綠,田埂上和灌渠上到處堆著一垛一垛變成黑色的包穀稈子。夕陽如金。
司機低聲咒罵著這該死的道路,顛得車子哐啷啷響。
焦發祥和楊書記並排坐在後椅上。
楊書記深受感動地說:「焦書記,你真是名不虛傳,實打實幹。我剛才在清水灣,聽你講話,深受感動!你看問題深刻,真深刻!」
焦發祥不動聲色,卻苦笑一下:「你甭來這號醋溜白菜好不好!我有哪一句話說深刻了?共產黨幹部不準坑群眾,這算什麼深刻道理?笑話!那不過是一句實話罷了!」
「清水灣群眾稱你為包文正,秉正無私!」楊書記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可悲!」焦發祥自嘲地笑笑,「一個共產黨的領導幹部,僅僅夠上封建社會一個清官的標準,還值得稱道?」
楊書記有點悻悻然了,點燃一支菸。
「還是談談你對田成山的處理問題吧!」焦發祥歪過頭,盯著楊書記,「我給你打電話,讓你處理他和劉治泰的莊基地糾紛,你怎麼反倒查起他老婆‘文革’時參加什麼狗屁組織的事來?」
「哈呀!我領會錯了,領會錯你的意思了。」楊書記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為田成山在縣上胡攪蠻纏,鬧得不可開交……」
「你為啥首先沒有想到是劉治泰欺侮了田成山?」焦發祥問,儘量使自己的語氣有親切的氣氛,「田成山找過你好幾次,你按說該瞭解其中曲直,你不給他解決問題,反過來還要查他在‘文革’中的表現,還要進一步查他的背景,還懷疑誰教給他的‘尋找真理’這樣‘高階的話語’。這樣搞,他能服?」
「我對劉治泰身上反應出來的敗壞黨風的事,忽視了。」楊書記自責說,「只是考慮田成山破壞了安定團結的大局。」
「出一點問題,先在田成山身上查根子,找背景,這是一種什麼習慣呢?」焦發祥盯著楊書記,「實在說,劉治泰這樣的作風問題並不難糾正,只要政策和群眾一見面,他就收腳蜷手了。難就難在我們的這個可怕的習慣!你想想,這到底是一種什麼習慣呢?」
楊書記紅著臉,滲出汗水來了。
吉普車在鄉政府大門口停下來。
楊書記下了車,邀請焦發祥進去喝水。
焦發祥走出車門,手裡挑著一隻燈籠,笑著說:「把這隻燈籠送給你做個紀念。關於那個‘習慣’問題的答案,就在這隻燈籠裡。你若找到了,就告訴我,再把燈籠還給我。」
楊書記紅著臉,接過了那隻小燈籠。
焦發祥鑽進吉普車。車子在柏油公路上飛馳,他卻自言自語:這種習慣!可憎的習慣!這種惡習……
198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