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

王老師正在恍忽迷離中被人搖醒,睜開眼睛,原來是何小毛站在床前。何小毛急嘟嘟地說:「王老師快起來,同學們都上學來了,趁著沒上課正好賣一些冰棒兒!」王老師聽了卻有點反感,這麼小年紀的學生熱衷於冰棒買賣之道,叫人反感。他又不好傷了學生的熱情,只好說:「噢……好……我這就去。」

何小毛更加來勁:「王老師你要是累了,我去替你賣一會兒,趕上課時你再來。」

王老師搖搖頭:「你去作課前準備吧!我這就去賣。我不累。」

何小毛走到正在臉盆架前洗臉的王老師跟前,說:「王老師,我爸叫我後晌回去時再帶一箱冰棒兒,你取來,我帶走,你又可以多賣一箱。」

王老師似乎此時才把何小毛與何社倉聯絡到一起,他說:「你爸要買就到學校冰棒廠去買好了,又便宜。」

何小毛說:「俺爸說要從你手裡買,讓你多賺錢。」

王老師聽了皺皺眉,閉了口,心裡泛起一股甚為強烈的反感。這個自己執教的六甲班班長熱情幫忙的舉動恰恰激起的是他反感情緒,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對於經營以及人際關係的熱衷反而使他覺得討厭,然而他又不忍心挫傷孩子,於是裝出若無其事的口氣再次勸說:「你去做課前準備吧!」

何小毛的熱情沒有得到發揮,有點掃興地走出房子去了。臨出房子門的時候,何小毛又不甘心地回過頭來:「人家體育楊老師已經賣掉三箱了。王老師……你太……」

王老師冷冷地說:「你去備課吧!小孩子管這些事幹什麼?」

何小毛走了。王老師揹著箱子朝後門口走去。後門口有一排粗大的洋槐樹,濃密的葉子罩住了一片蔭涼,清爽涼快。王老師坐在石凳上,用手帕兒扇著涼,腦子裡卻浮著何小毛父子的影像。這何小毛活脫就是多年前的何社倉,細條條的個頭,白嫩嫩的臉兒,比一般孩子長得多的睫毛和深一點的眼睛,顯得聰慧乖覺而又漂亮。他與他父親一樣聰明,反應迅速,接受能力強,在班裡一直算頂尖,老師們一直看好他將來會有大發展。現在,王老師才明顯地感覺到何小毛和他父親何社倉的顯著差異來,他父親何社倉眼裡那種總是害羞的神光在何小毛眼裡已經蕩然無存了,反倒是有一縷比一般孩子精明也與他的年齡不大相同的通曉世事的庸俗之氣色……

「王老師,給我買冰棒兒!」

四五個小女孩兒已經圍在跟前,伸向他的手裡捏著錢。王老師中斷了思想立即收錢拿貨。他從後門朝校園裡一瞅,一串一溜的男女學生朝後門湧來,他的生意頓時紅火起來。驟然升起高溫的午休時分,正是冰棒以及冷飲走俏的黃金時間,孩子們趁著課前的自由活動時間來消費一隻冰棒兒,是很愜意的。王老師忙不迭地收錢拿貨,頭上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來,也顧不得擦擦,眼看一箱冰棒兒就要賣完了。

「王老師生意好紅火!」

王老師揚起汗浸浸的臉,看見楊小光站在一邊,體育教員結實柔韌的身體有一種天然美感,然而王老師聽著那話裡帶有一股餿味兒,透過那眼裡強裝的笑容,王老師看到了底蘊的敵意。他無法猜測來意,只是應答說:「唔!這會幾天氣熱,孩子們……」

楊小光卻神秘地眨眨眼:「王老師,我引你看場西洋景兒——」說著就來拉王老師的手。

王老師莫名其妙:「有什麼好看的!別開玩笑。」

楊小光執意拉住他的手:「你去看看就明白了,可有趣兒了!」

王老師已不能拒絕,那雙體育教師的有勁的胳膊拉著拽著他,朝校園裡走去。

當王老師站在一個教室窗外,看到教室裡的一幕時,幾乎氣得羞得昏厥過去——。

三年級丙班教室裡的講臺上,站著六年級甲班班長何小毛,正在給三年級小學生做動員:「同學們要買冰棒兒快到後門去!後門那兒是我們班主任王老師賣冰棒兒。王老師有教學經驗,年年都帶畢業班,你們將來上六年級還是王老師給你們當班主任,教語文。現在王老師賣冰棒兒,大家都幫幫忙,行行好,讓王老師多賣冰棒兒多賺錢……」

王老師吃驚地瞅著何小毛,眼前忽然一黑,幾乎栽倒,這個學生的拙劣表演使他陷入一種卑汙的境地。楊小光現在變了臉,露出本色本意:「王老師,你要是有興趣,到各班教室都去看看,你們六甲班的班幹部現在都給你當推銷員廣告員了……」

王老師手打抖,嘴裡說不清話:「楊老師……我不知……這些娃娃……竟這樣……」

楊小光撇撇嘴:「王老師,我可想不到你有這一手哩!往日里我很尊敬你,你德高望重,修養高雅,想不到你竟是個……偽君子!」

王老師立時煞白了臉,說不出話來。這時候何小毛已經跑出來,站在兩個老師面前,毫不膽怯地說:「我當推銷員有什麼不好不對?你上體育課硬把冰棒攤派給我們,一人一根不吃不行。你昨日上體育給同學們說今日輪你賣冰棒兒,要大家都一律買你的……」王老師聽著就揚起了手,「啪」的一聲響,打了何小毛一記耳光。何小毛冤枉委屈地瞪他一眼,捂著臉跑了。

楊小光愈加惱怒,大聲吵嚷起來:「太虛偽了嘛!王老師!學校開會討論賣冰棒問題時,你說教師賣冰棒影響不好啦!不能向錢看啦!我以為你真是品格高尚哩!想不到你比我更愛錢,而且不擇手段,發動學生搞陰謀活動……」

王老師看見已經有不少學生和教師圍觀,窘迫地張口結舌,有口難辯,恨不得一頭碰到磚牆上去。楊小光更加得意地向圍觀的學生和教師羞辱他:「我楊小光愛錢,可我賺錢光明正大。我心裡想賺錢嘴裡就說想賺錢,不像有些人心裡想賺錢嘴裡可說的是這影響不好那影響不佳,虛——偽!」

王老師再也支援不住,從人窩裡出來,乾脆回屋子裡去。歷史課教師劉偉一手搖著竹扇,腳尖上仍然挑著拖鞋走過來,擋住王老師不讓他退場,然後懶洋洋揚起臉對楊小光說:「楊小光你罵誰哩?六甲班的學生幹部是我組織起來行動起來的,你有什麼意見朝我提好了。」

楊小光忽然一愣:「我……關你什麼事?」

「我說過了是我組織六甲班幹部動員學生買王老師的冰棒兒。」劉偉說,「你罵錯了人,先向被你錯罵的王老師賠禮道歉,然後你再來罵我。」

楊小光反而被制住了。

劉偉不緊不慢地重複:「你先向王老師道歉,然後再跟我說你有什麼想不通的!」

楊小光終於從突然打擊裡恢復過來:「你劉偉甭充什麼硬漢!誰使的花招誰做的手腳我完全清楚,你甭在這兒胡攪合……」

劉偉眼睛一翻也上了硬的:「我是不是充得上硬漢擱一邊兒。我倒是真想攪合攪合。你楊小光牛什麼?不就是蹦了一下得了一塊沒有金子的金牌才混上個體育教師!你整日里罵這個訓那個你憑什麼耍厲害?領導怕你我也怕你不成?」

楊小光被諷刺嘲笑得急了,拳頭自然就攥緊了,朝劉偉走過去:「就這我還不想當這破教師哩!你不怕我我什麼時候怕過你?甭說這小小學校即就是本縣我還沒怕過誰哩!」

校長成斌正在睡午覺,最後被叫醒來到現場,先拉走了劉偉,再推走了楊小光,學生和教師們也各自散了。成斌只是嘟噥著:「劉老師快回房子裡去,讓學生圍觀像什麼話!楊老師快去大門口賣你的冰棒兒,在學生面前吵架總是影響不好嘛!再有理也不該在學生場合吵嘛!」

王老師早在成斌到來之前已經逃回房子。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前,腦子裡亂成一窩麻,那總是梳理得很好的銀白頭髮有點散亂了。他沒有料到賣冰棒兒會賣出這種不堪收拾的局面。他想到校務會討論賣冰棒兒時自己說過影響不好的話,但沒有堅持而放棄了,他隨著教師們一樣參加了輪流賣冰棒兒。他怕別的教師罵他不合群,清高,僵化,都什麼時候了還拉不下面子……明年滿六十本可以光榮退休了,最後一個畢業班畢業了他就該告老還鄉了,臨走卻被一個年青的體育教師罵成「偽君子」,他已灰心至極,再三思慮,終於拔筆攤紙寫下了「退休申請」幾個字,心裡鐵定:提早退休!

放晚學的自由活動時間,校長成斌來了。成斌說問題全部調查清楚,何小毛和六甲班學生幹部到各班動員學生買王老師冰棒兒的舉動,完全屬於何小毛的個人行為,既不是王老師策劃的,也不是劉偉策劃的。所以楊小光辱罵王老師是錯誤的。如果僅僅是這件事就簡單極了,由楊小光向王老師賠禮道歉。問題複雜在王老師失手打了何小毛一個耳光,打罵體罰學生是絕對不允許的。成斌說他和吳主任研究過了,做出兩條決定,王老師向被打學生家長賠情,爭取何小毛的鄉村企業家的父親的諒解,然後再在本校教師會上檢討一下。如果上級不查則罷,要是查問起來,咱們也好交待,王老師也好解脫了。為此,成斌徵求王老師的意見。

王老師把抽屜拉了兩次又關上,終於沒有把「申請退休」的報告呈給成斌校長,擔心會造成要挾的錯覺。對於成校長研究下的兩條措施,他都接受了,而且說:「你和吳主任處理及時,本來我自己打算今晚去何小毛家,向家長賠情哩!」

成斌校長不放心,執意要陪著王老師一起去何小毛家,向那位在本鄉頗具影響的企業家賠情,聽說那人財大氣粗,一個老夫子樣兒的王老師單人去了下不來臺怎麼辦?劉偉也執意要去,理由是與自己有關,六甲班他任副班主任,責無旁貸,另外也懷著為王老師當保鏢的義勇之氣。王老師再三說不必去那麼多人,何小毛的父親其實還是他的學生,難道會打他罵他不成!結果仍然是三個人一起去了。

這是鄉村裡依然並不常見的大莊戶院。一家佔了普通農家按規定劃撥的三倍大的莊基,蓋起了一座二層樓房,院子裡停著一輛客貨兩用小汽車,散發著一股汽油味兒,院裡堆積的雜物和廢物已不具一般莊稼院的色彩,全是些廢舊輪胎,汽油桶子,大堆的塊煤以及裁剪無用的各色布頭堆在牆角。何社倉聞聲迎出來,大聲喧譁著「歡迎歡迎」的話,把三位老師引進底層東頭套間會客室,質地不錯的沙發,已經適應的變化鋪上了編織的透風墊子,落地扇嗚嗚嗚轉著。何社倉開啟冷藏櫃,取出幾瓶汽水,揭了蓋兒,送給三位老師一人一瓶。

成斌校長搖著瓶子沒有喝,剛開口說了句:「何廠長我們來……」就被何社倉揮手打斷了,何社倉豪氣爽朗:「成校長、王老師劉老師,你們來不說我也知道為啥事。此事不提了,我已經知道了。我那個小毛不是東西,我剛剛訓過他。咱們‘只敘友情,不談其它’。」他最後恰當不恰當地引用了《紅燈記》裡鳩山的一句臺詞,隨後就吩咐剛剛走進門來的女人說:「咱們小毛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來了,難得遇合,你弄幾樣菜,我跟我老師喝一點。」女人大約不放心孩子的事,只是開不了口,轉身走出去了。

成校長企圖再次引入道歉的話題,何社倉反而有點煩:「總是小毛不是東西,這小子大膽大,什麼事也敢做什麼話也敢說。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膽小得很,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嚇得像個小老鼠,一見生人就害羞——王老師一概盡知。這小子根本不知道害怕害羞……咱們不提他了,好好……。」

王老師愈覺心裡憋得慌,終於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出來:「社倉,我打了小毛一個耳光,我來……」

何社倉騰地紅了臉:「王老師,打了就打了嘛!我也常是賞他耳光吃。這孩子令人討厭我知道。我在你的班上唸了兩年書,你可是沒有重氣呵過我……好了好了不提此事了。大家要麼去參觀參觀我的鞋廠。」

何社倉領著三位教師去一樓的生產車間參觀,房子裡安著一排排專用縫紉機,軋製鞋幫,另一間屋子裡是裁剪鞋幫的。夜班已經開始,僱來的農村姑娘一人一臺機子,專心地軋著鞋幫頭也不抬。

何小毛的母親已弄好了菜,何社倉把三位老師重新領進會客室裡,斟了酒,全是五星牌啤酒,而且再三說道謙讓的話,青島牌啤酒剛剛喝完。然後把筷子一一送到三位老師手裡,敦促他們吃呀喝呀。

王老師喝了兩杯啤酒,不大會兒就紅了臉,頭也暈了,腳也輕了,他今天只是吃了一頓早餐,空蕩蕩的肚子經不住優質名牌啤酒的刺激,有點失控了。

何社倉大杯大杯飲著酒,發著慨嘆:「我只有跟三位老師喝酒心裡是坦誠的,哎哎哎!」

劉偉聽不出其中的隱意,傻愣愣眨著眼。

何社倉說:「王老師,我現在有時還夢見在你跟前唸書的情景……怪不怪?多少年了還是夢見!我小時候那麼怕羞!我而今不怕羞了膽子大了。我那個小子小毛根本不知道害怕害羞!我倒是覺得小孩子害點羞更可愛……」

王老師似乎被電火花擊中,猛地飲乾杯中黃澄澄的啤酒,扔下筷子,大聲響應附和著說:「對對對!何社倉,小孩子有點害羞更可愛!我討厭小小年紀變得油頭滑腦的小油條。」說看竟站了起來,左手拍了校長成斌一巴掌,右手在劉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後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忽然鼻子一抽,兩行老淚潸然而下,伸出抖抖索索的手,像是發表演說一樣:「其實何止小孩子!難道在我,在你們,在我們學校,在我們整個社會生活裡,不是應該儲存一點可愛的害羞心理嗎?」

三個人都有點愣,懷疑王老師可能醉了。

1988.6.27於白鹿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