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
臣而眾不嫉;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自古功臣之富貴壽考,無出
於其右者。
這些都是後話,不必再述。且說上皇常於宮中想起郭子儀的大功,因道:「子儀當初若不遇李白,性命且不可保,安能建功立業?李白甚有識英雄的眼力,莫道他是書生,只能作文字也。」此時李白正坐永玉-事流於夜郎,上皇特旨赦歸,方欲便朝廷用之,旋聞其已物故,不覺嘆息。梅妃常聞上皇稱讚李白之才,因想起前事,私語高力士道:「我昔年曾欲以千金買賦,效長門故事,汝以世間難得才子為辭;若李白者,寧遽遜於相如乎?」力士道:「彼時李白尚未入京,老奴無從訪求;且彼時貴妃之寵方深,亦非語言文字所能奪,若不然,娘娘樓東一賦,豈不大炒,然竟不能移其寵。」梅妃點頭道:「汝言亦良是。」正說間,內侍來稟說,江南進梅花到。原來梅妃服侍上皇之後,四方依舊進貢梅花;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把人間幾卉,都看得平常了。這仙梅果然四季常開,愈久愈香,花色亦愈鮮潔,梅妃隨處攜帶把玩。
忽一日早起,覺得那花的香氣頓減,花色也憔悴了,把手去移動時,只見花瓣兒多飄飄零零的落將下來。梅妃驚駭道:「仙師雲:我命當與此花同謝,今花已謝矣,我命可知。」自此心中恍惚不寧,遂染成一病,臥床不起。太醫院官切脈進藥,梅妃不肯服藥道:「命數當終,豈藥石所能挽回?」上皇親來看視,坐於床頭,遍體撫摩,執手勸慰道:「妃子偶病,遂爾瘦損,還須服藥為是。」梅妃涕泣道:「臣妾自退處上陽,自分永棄,繼遭危難,命已垂絕,豈意復侍至尊,得此真萬幸。今福緣已盡,仙師所云,與花同謝,此其期矣!妾死之後,那枝仙梅留在人間,難以種植;若然殉葬,又恐褻瀆,宜取佛爐火焚之。」上皇道:「妃子何遽言及此?」梅妃道:「人誰無死,妾今日之死,可稱令終,較勝於他人矣。況妾死後,性靈不混,當入佳境,諒無所苦。但聖恩如天,圖報無地,為可嘆恨耳!」上皇道:「以妃子之敏慧清潔,自是神仙中人,但何由自知身後的佳境?」梅妃道:「妾前宵夢寐之間,復見那韋氏仙姑於雲端中,手執一隻白鸚鵡,指謂妾道:‘此鳥亦因宿緣善果,得從皇宮至佛國,今從佛國來仙境,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汝兩世託生皇宮,須記本來面目,今不可久戀人世,蕊珠宮是你故居,何不早去?’據此看來,或不致墮落惡道。」上皇垂淚道:「妃子苦竟舍朕而仙去,使朕暮年何以為情?」梅妃就枕上頓首道:「願上皇聖壽無疆,切勿以妾故,有傷聖懷。」言訖,忽然起身坐,舉手向空道:「仙姬來了,我去也!」遂瞑目而逝。正是:
昔日縱教梅下死,勝他驛館喪殘軀。於今幸與花同謝,還與芳
魂到蕊珠。
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放聲大哭,高力士極力勸慰。上皇道:「此妃與朕,幾如再世姻緣,今復先我而逝,能無痛心?」途命以貴妃之禮殮葬,又命其墓所多種梅樹,特賜祭筵,自為文以誄之。其略雲:
妃之容兮,如花斯新。妃之德兮,如玉斯溫。餘不忘妃,而寄
意於物兮,如珠斯珍。妃不負餘,而幾喪其身兮,如石斯貞。妃今
舍餘而去兮,身似梅雨飄零。餘今舍妃而寂處兮,心如結以牽縈。
上皇記念梅妃的遺言,即命將這一枝仙梅,以佛爐中火,焚化於其靈前。說也奇怪,那梅枝一入火中,香氣撲鼻,火星萬點,騰空而起,好似放煙火的一般。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狀,飛入雲宵而沒。正是:
仙種不留人世,琪花仍入瑤臺。
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爐中,戲作下火文,其文甚佳,附錄於此:
寒勒鋼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者番莫入梨花夢,卻把芳
心作死灰。恭惟爐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如槁
木,稜稜山澤之癯;膚似凝脂,凜凜雪霜之躁。春魁佔百花頭上,歲
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屋總無心,調鼎和羹期結果。不料道人見
挽,遂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華胥之國。瘦骨擁爐呼不
醒,芳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窗月淡,尚疑弄
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段,摸索
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這一點
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東風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且說當日肅宗聞知梅妃薨逝,上皇悲悼,遂親來問慰;即於梅妃靈前設祭,各宮嬪妃輩,也都弔祭如禮。只有皇后張氏託病不至。上皇心甚不悅,因對高力士說道:「皇后殊覺驕慢。」力士密啟道:「內監李輔國阿附皇后,凡皇后之驕慢,皆輔國導之使然。」上皇愕然曰:「朕久聞此奴橫甚,俟吾兒來,當與言之。」力士道:「皇后侍上久,輔國握兵權,其勢不得不為優容,所以皇帝亦多不與深較。太上即有所言,恐亦無益,不如且置勿論。」上皇沉吟不語。正是:
頑妻與惡奴,無藥可救治。縱有苦口言,恐反為不利。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