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回 結綵樓嬪御評詩 遊燈市帝后行樂

隋唐演義 褚人獲 第2頁,共2頁

煌煌火樹,正金吾弛禁,漏聲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蟻,多少紫

騮雕轂。紅袖妖姬,雙雙來去,嬌冶渾如玉。墜釵欲覓,見人羞避

銀燭。但見回首低呼,上元佳勝,只有今宵獨。一派笠歌何處起?

笑語徐歸華屋。斗轉參橫,暗塵隨馬,醉唱昇平曲。歸來倦倚,錦

衾帳裡芬馥。

韋后聞知外邊燈盛,忽發狂念,與上官婉兒及諸公主,邀請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觀燈。中宗笑而從之。於是各換衣妝,打扮做街市男婦模樣,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也易服相隨,打夥兒的遍遊街市。與這些看燈的人,挨挨擠擠,略無嫌忌。軍民士庶,有乖覺的,都竊議道:「這班看燈的男婦,像是大內出來的,不是公主,定是嬪妃。不是王子王孫,定是公侯駙馬。可笑我那大唐皇帝,難道宮中沒有好燈賞玩,卻放他們出來,與百姓們飽看。如此人山人海,男女混雜,貴賤無分,成何體統!」眾人便如此議論,中宗與韋后卻率領著一班男女,只揀熱鬧處遊玩,全不顧旁人矚目駭異。又縱放宮女幾千人,結隊出遊,任其所之。及至回宮查點,卻不見了好些宮女。因不便追緝,只索付之不究,糊塗過了。正是:

韋后觀燈街市行,市人矚目盡驚心。

任他宮女從人去,贏得君王大度名。

燈事畢後,漸漸春色融和。中宗與后妃公主,俱幸玄武門,觀宮女為水戲,賜群臣筵宴,命各呈技藝以為樂。於是或投壺,或彈鳥,或躁琴,或擊鼓,一時紛紛雜雜,各獻所長。獨有國子監祭酒祝欽明,自請為八風舞,卷軸趨至階前,舞將起來:彎腰屈足,舒臂聳肩,搖曳幌目,備諸醜態。中宗與韋后、諸公主見了,俱撫掌大笑。內侍宮女們,亦無不掩口。吏部侍郎盧藏用,私向同坐的人說道:「祝公身為國子先生,而作此醜態,五經掃地盡矣!」時國子監司業郭山暉在坐,見那做祭酒的如此出醜,不勝慚憤。少頃,中宗問及:「郭司業亦有長技,可使朕一以觀否?」郭山暉離席頓首答道:「臣無他技,請歌詩以侑酒。」中宗道:「卿善歌詩乎,所歌何事?」山暉道:「臣請為陛下歌詩經鹿鳴蟋蟀之篇。」遂肅容抗聲而歌。先歌鹿鳴之篇雲:

「呦呦鹿嗚,食野之萍。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

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

賓,德音孔昭。視民不快,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

敖。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

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又歌蟋蟀之篇雲:

「蟋蟀在堂,歲串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太康,職思

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歲幸其逝。今我不

樂,日月其邁。無已太康,職思其外。好樂無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居其休。今我不樂,日月其滔。無已太康,職思其憂。

好樂無荒,良士休休。」

郭山暉歌罷,肅然而退。中宗聞歌,回顧韋后道:「此郭司業以詩諫也,其意念深矣。」於是不復命他人呈技,即撤宴而罷。正是:

祭酒身為八風舞,堪嘆五經掃地盡。

鹿鳴蟋蟀抗聲歌,還虧司業能持正。

時安樂公主乘間,請昆明池為私沼。中宗曰:「先帝未有以與人者。」公主不悅,遂開鑿一池,名曰定昆池,其意欲勝過昆明池,故取名定昆,言可與昆明抗衡之也。司農卿趙履溫為之繕治,不知他耗費了多少民財,勞動了多少民力,方得鑿成這一池。又於池上起建樓臺,極其巨麗。中宗聞池已告成,即率后妃及內侍徘優雜技人等,前來遊幸。公主張筵設席,款留御駕;從駕諸臣,亦俱賜宴。中宗觀覽此池,果然宏闊壯觀,勝似昆明,心中甚喜,傳命諸臣,就筵席上各賦一詩,以誇美之。諸臣領命,方欲構思,只見黃門侍郎李日知離席而起,直趨御前啟奏道:「臣奉詔賦詩,未及成篇,先有俚言二句,敢即奏呈。」遂高聲朗誦雲:

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

中宗聽了笑道:「卿亦效郭山暉以詩諫耶!」因沉吟半晌,命內侍傳諭:「諸臣不必賦詩了,且只飲酒。」及酒酣,優人共為回波之舞。中宗看了大喜,遂命諸臣,各吟回波辭以侑酒。那日宋之問因病告假,沈桂期卻在賜宴諸臣之列。他原任給事中考功郎,自落職流徙後,雖幸復得召用,卻還未有遷耀,今欲乘機借回波自嘲,以感動君心。因遂吟雲:

「回波爾如亻全期,流向嶺外生歸。

身名幸蒙齒錄,袍笏未復牙排。

中宗聽了微微而笑。安樂公主道:「沈卿高才,牙笏緋袍,誠不為過。」韋后道:「陛下當即有以命之。」中宗道:「行將擢為太子詹事。」沈亻全期便叩首謝恩。時有優人臧奉,向中宗、韋后前叩頭奏道:「臣亦有俚語,但近乎諧謔,有犯至尊;若皇帝皇后赦臣萬死,臣敢奏之。」中宗與韋后都道:「汝可奏來,赦汝無罪。」臧奉乃作曼聲而吟雲:

回波爾如栲栳,怕婆卻也大好。

外頭只有裴談,內裡無過李老。

原來那時有御史大夫裴談,最奉釋教,而其妻極妒悍,裴談畏之如嚴君。嘗雲妻有可畏者三:當其少好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安有人不畏生菩薩者;及男女滿前之時,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及其年漸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視之如鳩盤茶,安有人不畏鳩盤茶者。此言傳在人耳,共為笑談,因呼之為裴怕婆。時韋后舉動,欲步趨武后一般,也會挾制夫君,中宗甚畏之,因此臧奉敢於唱此詞,他為韋后張威,不怕中宗見罪。正是:

欺夫婆子怕婆夫,笑罵由人我自吾。

卻怪當年李家老,子如其父媳如姑。

當下中宗聞歌大噱,韋后亦欣然含笑,意氣自得。座間卻惱了一個正直的官員,乃諫議大夫李景伯,他因看不上眼,聽不入耳,蹶然而起,進前奏道:「臣亦有一詞奏上。」道是:

回波爾持酒危,微臣職在箴規。

侍宴不過三爵,囗譁或恐非儀。」

中宗聽罷,有不悅之色。同三品蕭至忠奏道:「此真諫官也,願陛下思其所言。」於是中宗傳命罷宴,起駕回宮。次日朝臣中,也有欲責治優人臧奉者,卻聞韋后到先使人齎金帛賞賜臧奉,因嘆息而止。

俳優謔浪膽如天,帝不敢嗔後加獎。

紀綱掃地不可問,堪嘆陽消陰日長。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