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金藏此事遠近傳聞。眉州刺史英公徐敬業同弟敬猷,行至揚州,忽聞此報,不勝駭怒道:「可惜先帝天挺英雄,數載親臨鏖戰,始得太平。至今日被一婦人安然坐享,把他子孫,翦滅殆盡。難道此座,竟聽他歸之武氏乎?舉朝中公卿,何同木偶也!」敬猷道:「吾兄是何言歟?眾臣俱在輦毀之下,各保身家,彼雖瀅亂,朝廷之紀綱尚在,但可恨這班狐鼠之徒耳。如今日有忠義之士,出而討之,誰得而禁哉!」正說時,只見唐之奇、駱賓王進來。原來唐、駱因坐事貶謫,皆會於揚州,二人聽見了,便道:「好呀,你們將有不軌之志,是何緣故?」敬業道:「二兄來得甚妙,有京報在這裡,請二兄去看便知。」二人看了一遍,唐之奇只顧嘆氣。駱賓王對敬業道:「這節事,令祖先生若存,或者可以挽回,如今說也徒然。」敬業道:「賢兄何必如此說,人患不同心耳,設一舉義旗,擁兵而進,孰能御之?」唐之奇道:「既如此說,兄何寂然?」駱賓王道:「兄若肯正名起義,弟當作一檄以贈。」敬業道:「兄若肯扶助,弟即身任其事,即日祭告天地,祀唐祖宗,號令三軍,義旗直指耳。且把酒來吃,兄慢慢的想起來。」駱賓王道:「這何必想,只要就事論事說去,已書罪無窮矣。」敬猷道:「只就斷後妃手足,這種利害之心,實男子所無。」一回兒擺上酒來,大家用巨觴飲了數杯,賓王立起身來說道:「待弟寫來,與諸兄一看,悉憑主裁。」忙到案邊,展開素紙寫道:
偽周武氏者,人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
洎手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廷之嬖。入門見妒,蛾眉不
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星翟,陷吾君於聚囗;加以
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
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之,幽之於
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
啄王孫,如漢作之就盡;龍囗帝后,識更庭之遽衰。敬業皇唐舊臣,公侯
家子,奉先君之承業,荷朝廷之厚恩。
敬業坐在旁邊,看他一頭寫,一頭眼淚落將下來,忍不住移身去看,只見他寫到: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王室;言猶
在耳,忠豈忘心?一-不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請看今日之城中,竟
是誰家之天下!
敬業看完,不覺杆兒落將下來,雙手擊案大慟。賓王寫完,把筆擲於地上道:「如有看此不動心者,真禽獸也!」眾人亦走來唸了一遍,無不涕泗交流。豈知一道檄文,如同治安策,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嘆息者六,弄得一堂之上,彼此哀傷。敬猷道:「這節事不是哭得了事的,只要請公商議做會便了。」大家復坐。敬業道:「明日屈二兄早來,尚有幾個好相知,邀他同事。」駱、唐二人,唯唯而別。
時狄仁傑為相,見獄中引虛伏罪者,尚有八百五十餘人。仁杰具疏,將索元禮等殘酷之事,奏間太后,命嚴思善按問。思善與周興方推事對食,謂興道:「因多不承,當為何去?」興道:「令國人甕,以火靈之,何事不承?」思善乃索大甕,熾炭如興法,因起謂興道:「有內狀推公,請公入此甕。」興叩頭伏罪,流嶺南為仇家所殺。索元禮、來俊臣棄市,人爭啖其肉,斯須而盡。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加以赤族之誅。這些殘酷之事,一朝除滅殆盡,軍民相賀道:「自今眠者背始貼席矣。」
一日,武三思進宮,將徐敬業檄文,並裴炎回敬業書,與太后看。太后看罷,不覺悚然長嘆,問:「此檄出自誰手?」三思道:「駱賓王。」太后道:「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則前此宰相之過也。」三思因問敬業約炎為內應,而炎書只有「青鵝」二字,眾所不解。太后道:「此何難解;青春十二月也,鵝者我自與也,言十二月中至京,我自策應也。今裴炎出差在外,且不必追捉,只遣大將李孝逸,征討敬業便了。但我想廬陵王在房州,他是我嫡子,若有異心,就費手了。要著一個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只是沒有人去得。」三思想起婉兒說韋后慕我之意,便道:「我不是陛下的心腹麼,就去走遭。」太后道:「你是去不得的。」三思道:「此行關係國家大事,若他人去,真假難信。」太后唯唯。
只見宮娥報說:「師爺進來了!」太后叫婉兒:「你且送武爺出去」。婉兒對三思道:「我同你到右首轉出去罷。」三思道:「為什麼不往東邊走?」婉兒道:「西邊清淨些。」三思會意,勾住他的香肩,取樂一回,又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說了,叫他攛掇我去。婉地道:「這在我,我有些禮物,送與韋娘娘,等我修書一封,打動他便了,只是日後不要把我撇在腦後。」三思道:「這個自然。」隨即分手出宮。到了次日,太后有旨,著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幹。三思得了旨意,進宮辭別太后,太后叮嚀數語,婉兒暗將禮物並書遞與三思;三思隨即起身。
不多幾日,已到房州,天色已晚,上店歇了,隨叫手下假說是文爺在這裡買些小貨。三思到了夜間,閒語中問及:「廬陵王在這裡可好麼?」店主人道:「王爺甚好,惟與比丘時常往來。這裡有感德寺大和尚,號慧範,王爺朔望必到寺中,聽他講經說法。至於百姓,真是秋毫無犯。可惜這個好皇爺,不知為了什麼事,他母后不喜歡,趕了出來。」三思心上想道:「廬陵如此舉動,無異心可知的了。更喜今日是十四,明日是望日,待他出門,我去方妙。」過了一宵,明日捱到日中,跟了三四個小使,肩輿而至。門上人知是武三思,不知為什麼事體,忙去報知韋后。韋后叫太監進去問:「那武爺是怎樣來的?還有何人奉陪?」太監答了。韋后道:「既如此,他與我們是至戚,不妨請進宮來相見。」太監出去請進宮來。三思看見韋后走將出來,但見:
身軀嫋娜,體態娉婷。鼻倚瓊瑤,眸含秋水。生成秀髮,盡堪
盤窩龍髻;天與嬌姿,謾看舞袖吳官。
三思連忙拜將下去,韋后也回拜了坐定。韋后問道:「太后好麼?」三思笑道:「比先略覺寬厚些。」韋后垂淚道:「我們皇爺,偶然觸了母后一句,不想被逐,如今我夫婦不知何日再得瞻依膝下?」三思道:「想皇爺不在宮中麼?」韋后道:「今早往感德寺,已差人去請了。不知武爺何來?」三思道:「因上官婉兒思念娘娘,故齎書到此。」向靴裡取出書來送與韋后,左右就把禮物放下。韋后把婉兒的書拆開,看了微笑,忽見女奴進來報道:「王爺回來了。」韋后進去,中宗出來,與三思敘禮坐定。中宗先問了母后的安,又敘了寒喧。彼此把朝政家事說了。中宗道:「兄如今何往?寓在何處?」三思道:「在府前府店,暫過一宵,明日即行。」中宗道:「豈有此理,兄不以我為弟耶,何欲去之速也!弟還有許多話問兄。」對左右說:「武爺行李在寓所,你去吩咐他們取了來。」一回兒請到殿上飲酒。三思把安金藏剖腹屠腸說了,又把目今徐敬業討檄一段,太后差李孝逸去剿滅。今差我到楊州,命婁師德去合剿,故此枉道來問候。中宗聽了大怒道:「李勵是太后的功臣,母后何等待他,不想他子孫如此倡亂,若擒住他,碎屍萬段,不足以服其辜。」便命整席在後書齋,中宗進內更衣去了。三思見內已擺設茶果,又見剛才隨韋后的宮奴,捧上茶杯,近身悄悄對三思道:「武爺不要用酒醉了,娘娘還要出來與武爺說話。」正說時,中宗出來入席,大家猜謎行令,倒把中宗灌醉,扶了進去。
三思見裡邊一間床帳,已擺設齊整,兩個小廝,住在廂房。三思叫他們先睡了,自己靠在桌上看書。不多時韋后出來,三思忙上前摟住道:「下官何幸,蒙娘娘不棄?」韋后道:「噤聲。」把手向頭上取那明珠鶴頂與袖中的碧玉連環,放在桌上。韋后道:「你卻不要薄情待我。」三思道:「我回去如飛在太后面前,說王爺許多孝敬,包你即日召回。」韋后道:「如此甚好,妾鶴頂一枝,聊以贈君,所言幸勿負我。婉兒我不便寫書,替我謝聲;碧玉連環一副,乞為致之。」別了三思進去。三思在府中三日,恐住久了,太后疑心,就與中宗話別,上路回京。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