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張其說。
今說竇公主要他父親一同到幽州來,先打發又蘭同眾宮人到雷夏,自與羅公子到隱靈山要接父親起身。無奈竇建德與三藏和尚講論,看破塵世,再不肯下山。公主只得哭別了,仍舊到雷夏來。賈潤甫與齊善行俱來接見。女貞庵四位夫人,是時又蘭早已接到家中,各各相見。楊義臣如夫人與馨兒,徐懋功先已差人接去了。公主祭奠了首後,墓上田產,交託兩個老家人看管。收拾行裝,差人送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到女貞庵去。便同羅公子、花又蘭往北進發。賈潤甫送公子起身之後,曉得單雄信家眷扶柩回潞州,因想:「雄信當初許多情誼,多少人受了他的厚惠,我曾與他為生死之交。雄信臨刑時,秦、徐諸人,割股定姻,報他的恩德;我賈潤甫也是個有心腸的,尚未酬其萬一。今日聞得他女兒女婿,扶柩歸葬,焉有不迎上去,至靈前一拜之理?」便收拾行囊,拉了附近受過單雄信恩惠的豪傑,竟奔長安不題。
且說秦懷玉與愛蓮小姐滿月後,辭了祖母父母起身,叔寶差四名家將,點四五十營兵護送。懷玉因他父親的功勳,唐已擢為殿前護衛右千牛之職,時眾官輩亦來送行,懷玉各各辭別,擁著一車起身。
行了幾日,已出長安,天將傍晚,眾家將加鞭去尋宿店,只見七八個大漢子,俱是白布短衣,羅帕纏頭,向前問道:「馬上大哥,借問一聲,那二賢莊單員外的喪車,可到這裡來麼?」家將停著馬答道:「就在後面來了。」那幾個大漢聽見,如飛去了。家將見那幾個大漢已去,心上疑惑起來,恐是歹人,忙兜轉馬頭,追趕那幾個大漢。趕了裡許,只見塵煙起處,一隊車馬頭導,兩面奉旨賜葬金字牌,中間一副大紅金字銘旌,上寫:「故將軍雄信單公之柩」。沖天的招搖而來。眾好漢看見,齊拍手道:「好了,來了!」齊到柩前趴在地下,掃地呼天的大哭起來。家將見了,知不是歹人,秦懷玉忙跳下馬還禮。單夫人聽見,推開轎門,細認七八個人中,只有一個姓趙,綽號叫做莽男兒,當初殺了人,虧雄信藏他在家,費了銀子解救。其餘多不認得,想必多是受過思的。單夫人不覺傷感大哭起來。
眾好漢也哭了一回,磕了幾個響頭,站起來問道:「那一個是單員外的姑爺秦小將軍?」秦懷玉答道:「在下就是。」一個大漢走上前來,執著秦懷玉的手,看了說道:「好個單二哥的女婿!」那一個又道:「秦大哥好個兒子!」讚了幾聲,又問道:「令岳母與尊夫人可曾同來?」懷玉指道:「就在後車。」那漢便道:「眾兄弟,我們去見了單二嫂。」眾人齊到車前,單夫人尚未下車,眾好漢七上八落的在下叩頭,單夫人如飛下車還禮。眾人起來說道:「二嫂,我們聞得二哥被戮,眾兄弟時常掛念,只是不好來問候。如今你老人家好了,招了這個好女婿,終身有靠了。」單夫人道:「先夫不幸,有累公等費心。」莽男兒道:「天色晚了,把車推到店中去罷,賈兄們在那裡候久了!」懷玉道:「那個賈兄?」眾人道:「就是開鞭杖行頭賈潤甫,他曉得令岳的喪車回來,便拉了十來個兄弟們在那裡等候。」說了,便趕開護兵,七八個好漢用力擁著喪車,風雷閃電的去了。原來賈潤南拉齊眾好漢,恰好也投在關大刀店中。當時見喪軍將近,便同眾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單夫人同秦懷玉各各叩謝了,關大刀同眾人把喪車推在一間空屋裡去。
賈潤甫領秦懷玉與單夫人、愛蓮小姐,到後邊三四間屋裡去,說道:「這幾間,他們說還是前日竇公主到他店裡來歇宿,打掃潔淨在此,二嫂姑娘們正好安寢,尊從就在外邊兩旁住了罷。」單夫人問賈潤甫道:「賈叔叔,那班豪傑那裡曉得我們來,卻聚在此?」賈潤甫道:「頭裡那一起,是關兄弟先打聽著實,知會了聚在此的,後邊這一路,是我一路迎來說起欣然同來的。這班人都是先年受過單兄恩惠的,所以如此。」說了即同懷玉出來,只見堂中正南一席,上邊供著一個紙牌,寫道:「義友雄信單公之位」。關大刀把盞,領眾好友朝上叩首下去,秦懷玉如飛還禮。關大刀把杯著放在雄信紙位面前,然後起來說道:「賈大哥,第二位就該秦姑爺了。」賈潤甫道:「這使不得。他令岳在上,也不好對坐。二來他令尊也曾與眾兄弟相與,怎好僭坐?不如弟與秦姑爺坐在單二哥兩旁,眾兄弟入席,挨次而坐,乃見我們只以義氣為重,不以名爵為尊,才是江湖上的坐法。」眾人齊聲道:「說得是。」大家入席坐定,關大刀舉杯大聲說道:「單二哥,今夜各路眾兄弟,屈你家令坦,在小店奉陪,二哥須要開懷暢飲一杯。」一堂的人,大杯巨觥,交錯鯨吞,都訴說當年與雄信相交的舊話,也有說到得意之處,狂歌起舞。也有說到傷心之處,出位向靈前捶胸跌足哭起來。只聽見莽男兒叫道:「秦始爺,我記得那年九月間,你令祖母六十華誕,令岳差人傳綠林號箭到我們地方來,我們那財不比於今本分,正在外橫行的日子,不便陪眾登堂。」把手指道:「只得同那三個弟兄,湊成五六百金,來到齊州,日里又不敢造宅,直守至二更時分,尋著了尊府後門跳進來,把銀子放在蒲包內,丟在兄家內房院子裡頭。這事想必令尊也曾與兄說過。」秦懷玉道:「家母曾道來。」
正說得高興,只聽得外面叩門聲急,關大刀如飛趕出來,開門一看,便道:「原來是單主管,來得正好,你們主兒的喪車,與太太姑爺姑娘多在裡面。」原來單全,當時隨雄信在京,見家主慘變後,即便辭了單夫人要回鄉里。秦叔寶、徐懋功,知他是個義僕,要抬舉他,弄一個小前程與他做,他必不從,徑歸二賢莊。喜的單雄信平昔做人好,沒有一個不苦惜他,所以這些房屋田產,盡有人照管在那裡,見的單全一到,多交付與他。單全毫無私心,田產利息,悉登冊籍。今聞夫人們扶柩回鄉,連夜兼程趕來。在路上打聽,曉得投在關家店裡,故此趕來。當時關大刀闊上門,領單全到堂中來,賈潤甫見了喜道:「單主管,你也來了。」單全見上邊供著主人牌位,先上去叩了四叩,又要向眾人行禮下去。眾好漢大家推住道:「聞得你也是有義氣的男子,豈可如此廣單全只得止向秦懷玉叩首,懷玉連忙扶起。眾人道:「主管快來坐了,我們好吃酒了。」單全道:「各位爺請便,我家太太不知下在那一房,我去見了來。」說時早有婦女領了進去,不移時出來坐了。賈潤甫道:「單主管,我們眾兄弟,念你主人生前之德,齊來扶他靈柩還鄉,到那裡還要盤桓幾日,但不知你莊上如何光景?」單全道:「莊上我已一色停當,但未擇地耳。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糾合了邴元真復叛,羅士信被他用計殺害,佔了三四個城池。前日問他已到潞安,如今將到平陽來,只恐路上難行奈何?」賈潤甫道:「當初我家魏公與伯當兄,好好住在金墉,被他用計送死,單二哥又被他累及身亡。幾個好弟兄,皆因他弄得七零八落。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殺害。我若遇著他,必手刃之,方快我心。」
秦懷玉見說士信被殺,便垂淚道:「士信叔叔與父親結為兄弟,小侄與他相聚數年。今一旦慘亡,家父聞知,是必請兵剿滅此賊,以報羅叔叔之仇。」單全道:「我昨夜在七星崗過夜,三更時分,夢見我家先老爺,叫了我姓名說道:‘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殺我好友義弟,又是我同起手的心交,我知此賊命數已絕,你去叫姑爺滅了他,幹了這場功。’」關大刀道:「我們眾兄弟同去除了這賊,替羅家兄弟報了仇何如?」賈潤甫道:「若諸兄肯齊心,管叫此賊必滅。」眾人道:「計將安出?」賈潤甫道:「計策自有,必須臨時著便,今且慢說。但必要關兄去方好,只是沒人替他開店。」關大刀道:「店中生意,就歇兩日何妨?但要留單主管在此。」單全道:「我是要隨太太回去的。」賈潤甫道:「太太姑娘,權屈在店中住幾日,仗單二哥之靈,我們去幹了這場功,回店扶柩去未遲。」眾好漢踴躍應道:「好。」單夫人在內聽見,忙叫人請賈潤甫進去說道:「小婿年幼,恐怕未逢大敵,還是打聽他過了再走罷。」賈潤甫道:「二嫂但放心,幹事皆是眾兄弟去,我與令坦只不過在途中接應,總在我身上無妨。」說了出來,對眾人說道:「既是明早大家要去幹正經,我們早些安寢罷!」過了一宵,五更時分,關大刀向賈潤甫耳上說了幾句,又叮囑了單全一番,先與眾好漢悄然出門而去。賈潤甫同秦懷玉率領了家將,亦離店去了。
卻說關大刀同莽男兒一班,走了兩三日,將到解州地方,恰遇著了王世充的前站,見了一二十個穿白衣服的人來問道:「你們是那裡來的百姓?」眾人道:「我們是迎單將軍的柩回去的。」馬上將官問:「那個單將軍?」眾好漢答道:「就是單雄信。」那將官道:「單雄信是我家的勇將,被唐朝殺的,你們都是他什麼人,去扶他靈柩?」眾好漢道:「我們俱是他當年管轄的兵卒,感他的恩德,故此不憚路途而來,爺們可是守這裡地方的?」那將官道:「不是,鄭王爺就在後面來了,你們站一回兒,便知分曉。」正說時,只見後面塵頭起處,一簇人馬行近前來,眾好漢看了,拍手喜道:「正是我家的舊王爺。」那將官帶了一干好漢,到王世充面前說了。王世充問道:「單將軍的靈柩,你們扶他到那裡?」眾人道:「到二賢莊。」邴元真在旁邊馬上說道:「只怕是奸細。」叫人各人身上收檢,眾人神色不變,便不疑惑。王世充道:「你們都是行伍出身,何不去投唐圖個出身?」眾人道:「唐家既不肯赦我們的恩主,我們安肯背義從唐?」王世充道:「你們既是我家舊兵卒,我這裡正少人,何不就住在我帳下效用,當初你們是步兵還是馬兵?」眾好漢道:「當時是馬兵。」王世充問了各人姓名,叫書記上了冊籍,給付馬匹衣甲器械,派入第二隊。
今說賈潤甫同秦懷玉與兩個家將一行人等,慢慢的已行了三日,將近解州。賈潤甫叫秦懷玉差一個伶俐小卒,假裝了乞丐,前去打聽,自己守在一個關王廟裡。隔了兩日,只見差去的小卒歸來報道:「小的初去打聽我們這幾位爺,被王世充信任收用,已派入第二隊。昨夜他們已破平陽,今要進解州。一路百姓多逃避一空,只剩房屋。他們下寨在貓兒村,不知為甚,四更時分,只聽見軍中喧喊,譁道有賊,故此小的忙來報知。」賈潤甫見說,忙起一課大喜道:「眾兄弟成功了,快備馬我們迎上去。」秦懷玉即便領二家將,跨馬前行。未及一二里,早望見一二十個白衣的人,頭裡那人卻是莽男兒,題著兩個首級,飛奔前來,叫道:「賈大哥,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級在此,後面追兵來了,快去幫他們廝殺。」賈潤甫叫人把首級挑在槍桿上,同莽男兒飛趕去,只見眾好漢在一個山前與王家兵馬,正在那裡廝殺。莽男兒跑向前大聲喊道:「我家大唐兵馬來了!」秦懷玉扯滿弓,一連射死了兩三個。賈潤甫叫道:「王世充、邴元真兩個逆賊,首級已聚在此,你們何苦自來送死!」王家兵將見了,即便敗將下去。秦懷玉與眾人,直追至貓兒村,賊兵只得棄了輜重,各自逃生。賈潤甫將賊兵擄掠遺棄之物,裝載了幾車,尚恐怕餘賊未散,又追趕三四十里,然後轉來。早有人來報道:「單二爺喪車,已被二賢莊許多莊戶,趕到關家店裡,載進潞州去了。」眾好漢此時不是步行了,俱騎了馬,連日夜兼程,趕上喪車,護進二賢莊。
地方官員曉得秦叔寶名位俱尊,其子懷玉現任幹牛之職。目下又建奇功,多要想來吊候。賈潤甫在莊前擇一塊豐厚之地,定了主袕。關大刀對賈潤甫道:「賈大哥,我們這場功皆仗單二哥的陰靈,得以萬全,為什麼呢?弟前夜與趙兄弟兩個,乘王世充、邴元真酒醉熟睡時,潛蹤入幕,盜了兩人的首級。眾兄弟齊上馬出來,驚動了帳房內,只道是劫營的,齊起身來追趕。時天尚昏黑,眾弟兄因記不出路徑,只見黑暗中隱隱一人騎著馬領路。眾弟兄認是我,又不好高聲相問,只得隨著他走了三四里。天將發白,那前頭騎馬的倏然不見了,豈不是單二哥陰靈護信我們?如今把這些衣飾銀錢,分做兩堆,一堆贈與姑爺為殯葬之資。一堆散與二賢莊左右鄰居小民,念他們往日看守房屋,今又遠來迎柩營葬,少酬其勞。」賈潤甫與眾好漢齊聲道:「關大哥說得是。」秦懷玉道:「豈有此理,這些東西,諸君取之,自該諸君剖之,我則不敢當,何況敝鄰。」
正在推讓時,只見潞州官府抬了豬羊到靈前來弔唁,秦懷玉同賈潤甫出來接住,引到靈前去拜過,見院中羅列著兩堆銀錢衣飾,問是何故。賈潤甫答道:「有幾個商賈朋友,是昔年曾與單公知交,今來迎喪,恰逢王世充逆賊臨陣,眾友推愛,齊上前用力剿滅。賊擄之物,遺棄而去。這些東西,理合眾友收領,不意眾友仗義不從,反欲賜惠小民。」那個郡守笑道:「這也算一班義士了;但是小民無功,豈可收領逆贓。既雲好義,何不寄之官庫。題請了,替單公建詞立碑,以為世守,亦是美事。」那行官見說,心中想道:「我們做了一個官兒,要百姓們一兩五錢的書帕,尚費許多唇舌,今這主大財,那班人反不肯收,不知是何肺腸?」官兒們捱了一回,見秦懷玉不言語,只得別過去了。眾好漢便招地方上這些看的窮人,近前來說道:「這一堆東西,是秦姑爺賜你們的,以當酬勞之意。你們領去從公分惠,不許因此些微之物,爭競起來,到官府責罰。自今以後,你們待秦姑爺如待單員外一般便了。」眾鄰里齊跪下去,歡呼拜謝,領了出去。
關大刀對貿潤甫說道:「賈大哥,我們的事已畢去罷!」又對秦懷玉道:「眾弟兄不及拜別令岳母了!」大家拱拱手欲別,秦懷玉道:「這貨利不好,有汙諸公志行,請各乘騎而去何如?」眾好漢道:「我們如此而來,自當如此而去。」盡皆岸然不顧而行,看的人無不嘖嘖稱羨。秦懷玉督手下造完了墳墓,擇了吉日,安葬好了丈人。又見主管單全,忠心愛主,就勸單夫人把他作為養子,以繼單氏的宗挑。將二賢莊田產,盡付單全收管,以供春秋祭掃。自同單夫人與愛蓮小姐,束裝起身。家將們帶領了王世充、邴元真二人首級,忙進了長安不題。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