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建德手下被拿的,有五萬餘人。秦王道:「殺之可惜,不如放了,任他們迴轉鄉里。」眾將恐放還又與我為敵。徐懋功道:「竇建德也是草澤英雄,有眾二十萬,敗亡至此,那一個還敢收合來與我們戰?放去正使他傳殿下恩威,山東河北,可不戰而自下了。」諸將皆心服其言。秦王心下轉道:「柴紹夫婦既統兵到此,為甚不來相會,莫非被建德餘黨賺去?」忙差人問前隊將士,有的說已往洛陽去了,秦王便不再問。因對懋功說道:「我在這裡,整頓軍馬。卿同諸將,先往洛陽,煩到樂壽,收拾了夏國圖籍,安撫了郡縣,火速到洛陽來會合。」懋功領命。到次日,即便帶領自己人馬起身。不一日到了樂壽。懋功即傳令箭一技與王簿,叫他曉諭軍士:不許妄戮一人,不許攪擾百姓,違者立斬示眾。樂壽城中百姓,一聞夏王的凶信,只道唐兵來,不知怎樣擾害地方。豈知徐軍師約法嚴明,撫慰黎庶,井井有條。因此市廛老幼,各各歡喜,迎於道路。懋功進城來,將府庫開啟,查點明白,又將倉廒盡開,召幾個耆老,叫他們報名給領官糧,賑濟窮黎。那五六個耆老,伏地而泣道:「夏國治國,節用愛人,保護赤子,時沐恩澤。今彼一旦失國,我濟小民,如喪考妣,又安忍分散其儲蓄?今蒙將軍到郡安撫黎民,秋毫無犯,實出望外。願留此積蓄,以充軍餉,則樂壽雖不沾其惠,亦感將軍之德矣。」懋功點頭稱善,便將倉庫照舊封好,來到建德宮中。只見朝堂一個紗帽紅袍的官兒,面色如生,向西縊死在樑上,粉牆上有絕句一首道:
幾年肝膽奉辛勤,一著全輸事業傾。
早向泉臺報知己,青山何處吊孤魂。
夏祭酒凌敬題
懋功讀罷壁間之詩,不勝浩嘆,忙叫軍士,去備棺木殯殮。又走到內宮來,只見宮中窗牖盡開,鋪設宛然。面南一個鳳冠龍帔的婦人,高高的懸樑縊在那裡。兩旁四個宮奴,姿色平常,亦縊死在側。懋功知是曹後,忙叫人放下,亦備棺木好好盛殮。搜尋宮中,止不過十來個老宮奴。懋功想道:「聞得竇建德,有個女兒,勇敢了得,為何不見?」詢問宮奴。宮奴答道:「前日孫安祖回來,報知父皇被擒,那夜公主同了花木蘭,就不知去向了。」徐懋功對王簿道:「竇建德外有良臣,人有賢助,齊家治國,頗稱善全。無奈天命攸歸,一朝擒滅,命也數也,人何尤焉!」當初隋煬帝傳國玉璽並奇珍異寶,竇建德破了宇文化及,都往歸夏國;懋功一一收拾,並圖書冊籍,裝載停當。曉得有個左僕射齊善行,名望素著,養老致仕在家,請他出來,要他治守樂壽。齊善行辭道:「善行年邁病軀,與世久違,願將軍另選賢豪,放某樂睹昇平。」懋功道:「眼前苦無其人,公何必苦辭?」齊善行道:「僕有一人,薦於麾下,必能勝其任。」懋功道:「請問何人?」善行道:「此人姓名不知,人只叫他是西貝生。聞他昔年曾在魏公麾下,為參謀之職。今隱居拳石村,賣卜為活。此人大有才幹,屈其佐治,必得民心。」懋功道:「今屈尊駕暫為權攝,待我訪西貝生來,兄即解任何如?」齊善行不得已,只得收了印信,權為料理。懋功整頓軍馬起行,因問土人:「拳石村在何處?」土人道:「過雷夏去三四里,就是拳石村。」懋功命前隊王簿速速趲行。
不多幾日,前隊報說,已到拳石村了。懋功把兵馬尋一個大寺院歇下,自己易服,扮作書生,跟了兩個童子,進拳石村來。原來那村有二三百人家,是一個大市鎮。到了市中,只見路上一面沖天的大招牌,上寫道是:
西貝生術動王侯,卜驚神鬼,貧者來佔,分文不取。
懋功問村人道:「這西貝生寓在那裡?」村人把手望西一指道:「往西去第三家便是。」懋功見說,忙進弄內,尋著第三家,只見門上有副對聯,上寫道:
深慚諸葛三分業,且誦文王八卦辭。
懋功知是這家,便推門進去,只見一個童子,出來說道:「貴人請坐,家師就出來。」懋功坐了片時,見一個方巾闊服的人,掀簾走將出來。懋功定睛一看,不覺拍手笑道:「我說是誰,原來賈兄在此!」賈潤甫笑道:「弟今早課中,已知軍師必到此地,故謝絕了占卦的,在此相候。」大家敘禮過,潤甫攜著懋功的手,到裡邊去,在讀易軒中坐定。潤甫道:「恭喜軍師,功成名立,將來唐家住命功勳,第一個就要算軍師了。」懋功道:「吾兄是舊交知己,說甚佐命功勳,不過完一生之志而已。」說了茶罷,只見裡邊捧出酒餚來,懋功欣然不辭,即便把盞。潤甫道:「軍師軍旅未閒,何暇到此荒村?」懋功將擒竇建德戰陣之事,並齊善行薦了他去治理樂壽的話,說了一遍。潤甫微笑了一笑道:「弟自魏公變故,此心如同槁木死灰,久絕名利,滿擬覓一山水之間,漁樵過活。不意逢一奇人,授以先天數學,奇驗驚人。弟思此事,原可濟人利物,何妨藉此以畢餘生,不意又被兄訪著。」懋功道:「正是兄的才識經濟,弟素所佩服。但星數之學,未知何人傳授,乞道其詳。」潤甫道:「兄請飲三人獻,待弟說來,兄也要羨慕。」懋功舉杯,一連飲了三觥。
潤甫道:「當初有個隋朝老將楊義臣,他是個胸藏韜略,學究天人的唄宿將。因隋主昏亂,不肯出仕,隱居雷夏澤中。」懋功道:「這楊義臣,弟先年也曾會過,曾蒙他教益,可是他傳的麼?」潤甫道:「非也。他有個外甥女,姓袁名紫煙,隋時曾點入宮。那女子不事針鑿,從幼好觀天像。一應天文經緯度數,無不明曉,因此隋主將他拜為貴人。後因化及弒逆,他便用計潛逃到母舅家。本要落髮為尼,因楊義臣算他尚有貴人作匹配,享祿終身。前年弟偶卜居雷澤,與楊公比鄰,朝夕周旋。賤內又與袁貴人親愛莫逆,故此傳其學術。」懋功道:「如今楊公在否?」潤甫道:「楊公已於去歲仙遊矣!袁貴人同楊公乃郎,並如夫人,俱在這裡守墓。」懋功道:「墓在那裡?」潤甫推窗向西指道:「這茂林中,乃楊公窀穸之所,他家眷也住在裡邊。」懋功道:「楊公雖死,弟與他生前亦有一面。今去墓前一吊,並求貴人一見,未識可否?」潤甫道:「使得。」懋功就叫手下備楮儀一副,同賈潤甫步行過去。只見幾畝荒丘,一-淺土。雖然樹木陰翳,難免狐兔雜沓。懋功嘆道:「英雄結局,不過如此!」潤甫忙過去通知了袁貴人,袁貴人就叫馨兒換了衰經,到墓前還禮拜謝了,揖進饗堂中。懋功必要求見袁貴人,袁紫煙也是不怕人的,就是這樣素妝淡服,出來拜見。懋功注目詳視,見袁貴人端莊沉靜,秀色可餐,毫無一點輕佻冶豔之態,不勝起敬道:「下官奉王命來樂壽清理夏王宮室,昨見一個官奴,名喚青琴。是隋帝舊宮人,雲是夫人侍兒。甚稱夫人才學閫範,在男子多所未見。下官意欲遣青琴仍歸夫人左右,但未識可否?」袁紫煙道:「妾只道此奴落於悍卒之手,不意反在王宮。但妾親從凋亡,煢煢一身,自顧難全。奚暇與從者謀食,有虛盛意。」說完,辭別進去。
懋功此時覺得心醉神飛,只得別了出來,對潤甫道:「弟向來浪走江湖,因所志未遂,尚未謀及家室。今見此女,實稱心合意,欲求兄為之執柯,未知可肯為弟玉成否?」潤甫道:「此係美事,弟何敢辭勞,管教成就。先到合下去坐了,弟去即來覆命。」懋功慢慢的跟到潤甫家中去。坐了片時,只見潤曹笑嘻嘻的走來說道:「袁貴人始初必欲守志終天,被弟再四解喻,方得允從。但是要依他三件事,諒兄亦易處的。」懋功道:「那三件事?」潤甫道:「第一,要守滿楊公之制,方許事兄。第二,要收領楊公之子馨兒母子兩口,去撫養他上達成人。第三,有個女貞庵,系隋煬帝的四院夫人,在內焚修,與袁貴人是異姓姊妹。當年楊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原許他們每年供膳,俱是楊公送去。今若連合朱陳,必須繼楊公之志,以全貴人昔日結拜之情。只此三事,倘肯俯從,即是兄的人了。」懋功大喜道:「不要說此三件,就再有幾件,弟亦樂從。」就叫身邊童子,到前寨王將軍處,取銀二百兩,綵緞十表裡,身上解佩玉一塊,遞與潤甫道:「軍中匆匆,不及備儀,聊以二物銀兩,權為定偶。」潤甫忙叫手下並童子攜去,送與袁紫煙,說明依了三章之約。袁紫煙然後收了,將太乙混天球一個,在頭上拔下連理金簪一枝,回答了潤甫。同童子從人回來,付與懋功收訖。懋功道:「承兄成全弟家室,弟明日當有些微薄敬,並管轄樂壽文書,一同送來。大家共佐明君,豈不為美。」潤甫道:「閒話且莫講,請問軍師,王世充破在旦夕,單二哥如何收煞?」懋功皺眉嘆道:「若題起單二哥,恐有些費手。」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趕秦王一段,說了一遍。潤甫跌足道:「若如此說,單二哥有些不妥,兄與秦大哥,俱系昔年生死之交,還當竭力挽回方妙。」懋功道:「這個自然。」
正說時,天色已暮,只見許多車仗來接,懋功只得與潤甫分手。明早做下署樂壽印信文書,並書帕銀二百兩,差官送與賈潤甫。又命親隨小校兩個,將小禮百金,與宮奴青琴,送歸袁紫煙。二人去了回來說道:「宮奴禮金,夫人處懼已收訖。」差官又稟:「賈爺處文書禮儀,門戶鉗封,人影俱無,只得持回。」懋功大驚道:「難道我昨日是見鬼?」忙騎了馬,自己到拳石村來看,果然鐵將軍把門,問其鄰里,說是昨夜五更起身,一家都往天台去進香了。懋功嘆道:「賈兄何不情至此?」心上疑惑,忙又到楊公墓所來,袁紫煙叫馨兒換了服色出來拜送,懋功執手叮嚀了幾句,然後上馬登程,往洛陽進發。正是:
陌路頓成骨肉,臨行無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