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節追趕秦王,到三岔路口,倏忽不見,四下一望,只見前面一個大樹深林,叢叢茂密,便縱馬加鞭,趕進林中。上了山崗,見山背後一座古廟。知節慌忙來至廟前,把門亂推,卻推不開;蜘蛛網面,四下裡塵灰飛絮,像久無人進來的。只得兜轉馬頭,覆上山崗。向廟中細看,吃了一驚。只見屋脊中間,一條大黃蟒蛇,盤踞其上。知節看了想道:「吾間得人說,漢劉邦斬了芒碭山的大蟒蛇,後來做了皇帝,我也是一個漢子,難道除不得此孽畜!」忙下崗,到廟前下了坐騎,將一塊大石,撞開了廟門,往屋脊上看,卻又不見。想道:「孽畜必遊進殿內去了。」走到殿前,只見一馬系在柱上。知節道:「原來李世民躲在這裡!」又看樑柱上的蟒蛇,蹤跡全無,瞥見神櫃上簾幕搖動,恍如蛇尾現出在外。
原來秦王見有人進殿細看,如飛在櫃裡輕輕拔出劍來。時叔寶亦追趕進殿,見知節把神幕揭起,喝道:「賊子,卻躲在這裡!」舉起巨斧,照著秦王頭上砍來。秦叔寶忽見五爪金龍現出來,抓住巨斧。叔寶知是真命之主,如飛搶上前,把雙鐧架住巨斧道:「兄弟,你好莽撞,豈不知唐與魏原是同姓,曾有書禮往來?今若把一死的見駕,是無功而反有罪矣!」知節道:「大哥,你不知吾剛才見他,是一條黃蟒蛇精,今不殺他,他會遁去。」秦叔寶微笑了一笑,輕輕扶秦王出了神櫃,叫手下寬鬆剪了,扶出廟門。從人牽了秦王的馬,程知節、秦叔寶各上了馬押後,一行人帶進金墉城來。那些市井小民,不知好歹,口中嘖嘖讚道:「好一個漢子,生得秀眼濃眉,方面大耳,不知犯著何事,被兩位將軍解進城來。」有幾個跟進城的百姓,便道:「你們不要小覷他,這是一位唐家的太子,因偶然在這裡過,被我兩位將軍獲住。」眾百姓道:「怪道相貌迥出尋常,原來是金技玉葉,可惜,可惜!」秦叔寶在馬上聽得,卻要放脫他,因眾耳眾目,又不便行,只得解至府門。
魏公令群刀手拿秦王至階前,責之道:「你這個猾賊,卻自來送死。汝父鎮守長安,坐承大統。吾居墉城,管理萬民。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想暗襲金墉,是何道理?」秦王道:「叔父暫息虎威,侄有言稟上。因洛陽王世充,殺我使臣,故侄領兵征討,敗其三軍。世充堅閉不出,是以退兵千秋嶺下。偶團承醉捕獵,來金墉探望叔父,不意叔父反致見疑。」魏公怒道:「你這個猾賊,吾與汝何親,假稱吾叔父!汝本恃勇輕敵而來,探吾虛實,於中取事,卻以甜言哄我。」喝令武士,推出斬之。魏徵道:「主公若斬世民,非安社稷之計,金墉速於受禍矣。」密問:「何故?」魏徵道:「此人東征西蕩,爭入長安,與其父坐承大統,兵精糧足,手下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彼若知我主殺其愛子,必起傾國之兵,前來複仇,忿死相拼,有何了日?」李密道:「如此說,難道競放了他去?」魏徵道:「莫若將他監禁在此,使李淵知之,若有降書朝貢之物,放他回還,如若不從,使其子執質在此,終身不敢來侵犯,豈不是好?」魏公道:「此論甚通。」即令獄卒帶入南牢。時唐主在長安,因馬三保來報知此信,自要親題人馬來討李密,以救秦王。因劉文靜與李密有郎霧之親,勸唐主修書具禮,來見李密。不意李密絕不認親,反要把劉文靜斬首,幸虧徐世-勸免,也送入南牢去了。可憐:
青龍白虎同囚室,難免英雄相對泣。
時魏公發放已完,忽見流星馬報到,奏說:「開州凱公校尉,殺了刺史博鈔,奪其印緩。會合參軍徐雲,結連寧陵刺史顧守雍造反。大起人馬,犯我境界。說誘滿洲刺史何定,獻了城池。二郡人馬,與凱公攻打愜師、孟津地方,諸郡百姓無守,甚是緊急。」魏公聞報大驚道:「僵師乃吾咽喉之地,屯糧之所;倘有亡失,魏之大患。孤當自率大軍討之。」即命程知節為先鋒,單雄信、王伯當為左右護衛,羅士信、王當仁趲運糧草,留徐世-、魏徵、秦瓊,總護國事。親自領兵,往開州進發。
卻說秦王與劉文靜,監鎖南牢,雖虧秦叔寶時常饋送,不致受苦。更喜那獄官姓徐名立本,字義扶,妻亡,止攜一女,名喚惠英,年已二九,尚未適人。那個徐義扶,雖是小官,卻是見識高廣,眼力頗精。他道刑名過犯,冤抑者多,所以不嫌前程渺小,志願力行善事,利物濟人。秦王初發監禁之日,那夜女兒惠英,夢見一條黃龍,盤踞國室之內。惠英驚駭,走去偷覷,只見那龍飛來,纏繞其身,遂爾驚醒。述與義扶知道。義扶曉得秦王是個真命之主,遂要放他兩人還鄉,急切間未得其便。惟每日三餐,請秦王與文靜到裡邊精室中去款待。兩人甚感他恩德。
一日,秦叔寶與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飲。說起秦王之事,叔寶大笑起來。徐、魏兩人問道:「秦兄有何好笑?」叔寶道:「吾想我們程兄弟,真是個蠢才。」懋功道:「那見他蠢處?」叔寶道:「當日在老君堂,要舉斧殺死秦王之時,忽現出五爪金龍,向斧抓住,因此弟見了,忙把雙鐧架住,不好私放他,只得解將進京。程兄弟竟認秦王是黃蟒蛇精,必要除他,豈不是可笑?」玄成道:「吾見秦王,龍姿鳳眼,真命世之主。前日主公要殺他,所以力勸監禁南牢。將來數盡歸後,必至玉石俱焚,如何是好?」懋功道:「吾們這幾個心腹兄弟,如今趁他被難之時,先結識他,日後相逢,也好做一番事業。」叔寶不好說昔日有恩於唐主,今又救了秦王之命,只得點頭道:「徐大哥說得是。」玄成道:「據我之見,還該趁主公未歸,大家攜一尊到那裡去,與秦王、文靜敘一敘,也見我們這幾個不是盲目之人。未知二兄以為何如?」叔寶應聲道:「魏兄說得極是,弟正有此心。明日二兄早來同去。」
過了一宵,秦叔寶家中整治二席酒,悄悄叫人抬進南牢。比及玄成、懋功來時,日已晌午了。三人俱換了便服,大家跟了一個小廝,各坐小轎,來到南牢門首。先是小廝去報知,獄官徐立本如飛開門,接了進去。魏玄成三人叫小廝打發轎人回去,義扶引到四室與秦王、文靜相見了。秦王、文靜各各拜謝深恩。懋功道:「非弟輩俱屬蒙瞽,不識殿下英明,有屈囹圄;這也是殿下與劉兄,數該有這幾日災厄。今因主公題師時凱公去了,因此我們進來一候,冀聆教益。」魏玄成道:「只是此地怎好坐?」秦叔寶道:「酒席已擺設在裡邊。」劉文靜對徐懋功道:「獄官徐立本,雖官卑職小,卻非尋常之人。承他朝暮殷勤奉侍,實出意外;況他才智識見,另有一種與人不同處。」一頭說,眾人已到裡邊,卻是三間精室,滿壁圖書,盡是格言善行。三人請秦王上坐,劉文靜次之,玄成、叔寶、懋功各各坐了。秦王道:「承三位先生盛意,世民有何德能,敢勞如此青盼。那獄官徐義扶,雖居擊析之職,定不久於人下者。承他日夕周旋,愚意欲借花獻佛,邀來一坐,未知三位先生肯屑與他同坐否?」徐世-道:「他原是隋朝科甲出身,當日主公原教他為司馬,不知甚意,自願居刑曹監守。」魏徵道:「吾也聞他是個樂善好道有意思的人,這樣世界的官兒論甚大小,快請出來。」小廝請了徐立本出來,謙讓了一回,只得於末席坐下。
酒過三巡,只見徐家一小僮進來,向家主稟道:「有懿旨在外。」徐立本如飛起身出去。玄成等眾人盡加驚異,俱在那裡揣度。只見徐立本走來坐定,魏玄成忙問道:「宮中怎有甚懿旨到這裡來?」徐義扶笑道:「不敢隱瞞,正官王娘娘實與小女有緣,曉得小女頗識幾字,素知音律,幸得禁林清賞,故此常差內侍接進宮去陪侍。前因分娩太子,進去問候,是今日彌月,叫他進去,不知還有甚事。」徐懋功道:「令媛想是有才貌的了,今年多少貴庚?」徐義扶道:「小女名喚惠英,年一十九歲了。」徐懋功見秦叔寶、魏玄成與秦王說起襲取河南一段,也就住口,不與義扶講。大家訴說戰陣功業之事。
正說得熱鬧,只見一個小廝,向魏玄成稟道:「走役來報王爺差人齎赦詔快到了。」玄成向叔寶、懋功道:「二兄陪殿下寬飲一杯,弟去了就來。」說了起身而去。文靜與懋功是舊交,秦王與叔寶彼此有恩心交,四人更說得投機。忽小廝報道:「魏老爺來了。」大家起身。懋功道:「想必主公威降了凱公,復平土地,故有赦詔,為何吾兄反有憂色?」玄成就在怞中,取出詔書來道:「請二兄看便知。」前面不過凱公肉袒投降,後又喜生太子,故降赦文,除人命強盜重情外,不放南牢李世民、劉文靜二人,其餘成赦除之。懋功與叔寶讀了一遍,雙眉頻蹙,默然不語。只聽見外邊人聲嘈雜。魏玄成問道:「為何喧鬧?」徐義扶道:「想必宮侍送小女回來。」又見那小廝出來,請義扶進去。徐懋功道:「前日秦大哥要打帳在赦內邀恩,吾度量必不能夠,為什麼呢?昔日魏公待人,還有情義,近日所為,一味矜驕,恃才自用。目下赦內若肯赦二公,則前日先認了親,不至如此相待。」叔寶道:‘除此之外,卻怎麼商量?」秦王聽見他們計議,不好意思,只得說道:「承三位先生高誼,或者吾兩人災星未退,且耐心再住在此幾時,亦無不可。只是有費三位先生照拂周旋。」魏玄成道:‘否有個道理在此。」
正要說時,只見徐義扶走將出來,便縮住了口。劉文靜對眾人道:「義扶兄已屬心交,眾兄有話不妨直說。」魏玄成對劉文靜道:「劉兄來看赦書上,那一條不赦南牢的‘不’字,只消添上一豎一畫,改為‘本’字,主公歸來,料必無疑。就有他事,這血海乾系,總是我三人擔待了。」秦叔寶喜道:「這卻甚妙,須要就煩魏兄大筆,方寫得像他親筆一般。」時眾人站在一堆兒,也有說妙的,也有不開口的。徐義扶道:「卑職倒有一計在此,不知三位大人可容卑職略參末議否?」徐懋功道:「兄有良策,快些說出來。」義扶道:「以不改本,恐文義念去,有些勉強;況主公非昏暗庸愚囗眼糊塗之主,看他另寫一行,下筆之時,何等慎重,今若改了本字,主公回家,必然看出,有許多不妙。莫若竟讓卑職,把秦殿下與劉大夫放去。主公回來,三位大人盡推在卑職身上,雖尚可飾辭,猶難免守國防範之愆,然不至有大害了。若明改赦詔,不幾視朝廷之敕書,如同兒戲乎?」眾人都道:「此論不差。」魏玄成道:「義扶持論甚暢,但不知怎樣個放法?」徐義扶道:「方才王娘娘宣小女進去,因太子彌月,欲草疏到主公處,奈因身子尚憚勞頓,故叫小女代為草就,要差人到孟津去。小女有心乘機奏過王娘娘,即討此差與卑職,明日四鼓就要起身,豈不好是改敕的機會?現有懿旨,叫卑職到徐大人處撥差官兵守護獄四的,內票在此,表章是用黃絹封固的,小女藏在裡邊。」怞中取內票出來。徐懋功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撥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監禁,待獄官徐立本公幹歸,即使交卸,勿得有誤施行。」玄成、叔寶大喜道:「這是唐主之福,該使殿下還朝,父子重逢,君臣會合。」徐義扶道:「只是要五匹有鞍轡的好馬,方才濟事。」魏玄成道:「連兄只須三騎,多此二騎何用?」徐義扶道:「小女與一個小价,亦少不得。」徐懋功道:「既如此,也該請令媛出來見了殿下,好少刻同行。」
徐義扶忙進去,同女兒惠英出來。眾人見時,乃是一個才要改妝不脂不粉的美秀女子。徐義扶道:「匆忙之際,總朝上三叩首就是。」眾人皆要還禮,義扶再三不容,只得答以三揖。惠英如飛進去了。徐懋功道:「我前者會徵化及,得二匹駿馬,馴良之至,一匹贈與殿下,一匹贈與令媛惠英。」秦叔寶道:「殿下的追風馬,我養好在廄下,並挑選二匹送來,後會有期,我們該大家別過罷!」徐懋功道:「諸公該作速收拾,同我發兵衛下來,就到我署中來是了。」魏、徐、秦又叮嚀了一番。義扶送了三人出門,如飛進去,收拾了細軟,把兩套青衣小帽與秦王、文靜換了。義扶又添些果菜,叫小廝扛了一罈酒,放在客座裡。秦王問義扶道:「添酒增餚,是何緣故?」劉文靜道:「我曉得這是義扶的作用,少刻便見。」
正說間,聽得啊一聲響。義扶如飛叫小廝去開門看來,卻是一個老隊長同十來個小兵,到義扶面前叩見了。義扶對眾人道:「裡邊禁門,剛才徐大老爺差人到來巡察,已封好在那裡了。恰好我們兩個舅子,要同到孟津單將軍處公幹,故有現成酒餚在此,天氣寒冷,酒在壇裡,你們吃了罷,只要收拾好了傢伙。」說完了,徐惠英提了燈籠,秦王與文靜負了奏章與報箱,小廝青奴挑了行李,叫一個士兵出來,關好了門進去了。徐義扶等五人,忙忙走的不多幾步,只見秦叔寶家小廝迎上前來,說道:「家老爺坐在堂中,候徐爺去會。」義扶等走進叔寶署中,只見院子裡繫著五匹馬。秦叔寶忙出來接見了,對秦王道:「我曉得殿下歸心甚急,此刻也不敢盡情了。」將手指著院子裡的馬道:「這兩匹馬,是才間徐大哥叫人牽來的;這匹金串銀鑲的,贈與殿下,那匹繡串雕鞍的,贈與惠英小姐。殿下的馬,文靜兄坐去。那二匹是我贈與義扶及管家的,多是馴良善走的腳力。」又在袖中取出書札來,對文靜道:「此三件煩兄帶去,一道表章是叩謝唐王的。兩封書啟,候李藥師與柴嗣昌兩兄的。代弟一一致意。」文靜如飛開啟包裹藏好。叔寶叫小廝快牽自己的坐騎來,要送秦王出城。秦王上住道:「承將軍等許多情義,我李世民鏤之心版,再不敢勞尊駕送出城,恐惹嫌疑。」叔寶灑淚道:「士為知己死,大丈夫若慮嫌疑,何事可為?」即便先上了馬,眾人也只得上了馬,急趕出城,又叮嚀了一番,然後舉手相別。這叫做:
惺惺自古惜惺惺,說與庸愚總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