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愛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殺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責之眾,而
下臨蟻袕,不異摧枯拉朽;以彈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難空幕犁庭。早
知機而革面投誠,猶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頑而負固不服,終難逃樓蘭之誅。
同一斯民,容誰在覆我之外;莫非赤子,豈不置懷保之中。六師動地,斷
不如王用三驅;五色親裁,聊以當好生一面。款塞及時,一身可贖;天兵
到日,百口何辭。慎用早思,毋貽後悔。故詔。大業八年九月二十日敕。
煬帝看了一遍,滿心歡喜,笑說道:「筆不停輟,文不加點,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華國。今日這一道詔書,真足華國矣!此去平定遼東,卿之功非小。就煩卿一寫。」遂叫近侍將一道黃麻詔紙,鋪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隨題筆起來,端端楷楷而寫。煬帝因詔書作得暢意,甚受其才,要稱讚他幾句,又因他低頭寫詔,不好說話。此時袁寶兒侍立在旁,遂側轉頭來,要對寶兒說話,瞥見寶兒一雙眼珠也不轉,痴痴的看著虞世南寫字。煬帝看見,遂不做聲,任他去看。原來袁寶兒見煬帝自做詔書,費許多吟哦搜尋,並不能成,虞世南這一揮便就,心下因想道:「無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敏捷。」又見世南生得清清楚楚,弱不勝衣,故憨憨的只管貪看。看了一會,忽迴轉頭來,見煬帝清清的看著自己。若是寶兒心下有私,未免要驚慌,或是面紅,或是侷促,因他出於無心,故聲色不動,看看煬帝,也只是憨憨的嬉笑。煬帝知他素常是這憨態,卻不甚猜疑。
不多時,虞世南寫完了詔書呈上來。煬帝見他寫得端莊有體,十分歡喜,隨叫左右賜酒三杯,以為潤筆。虞世南再拜而飲,煬帝說道:「文章一齣才人之口,便覺雋永可愛;但不知所指事實,亦可信否?」虞世南道:「莊子的寓言,離蚤的託諷,固是詞人幻化之筆,君子感慨之談,或未可盡信。若是見於經傳,事雖奇怪,恐亦不妄。」煬帝道:「朕觀趙飛燕傳,稱他能舞於掌上,輕盈蹁躚,風欲吹去,常疑是詞人粉飾之句,世上婦人,那有這般柔軟。今觀寶兒的憨態,方信古人模寫,彷彿不虛。」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態?」煬帝道:「袁寶兒素多憨態,且不必論;只今見卿揮毫瀟灑,便在朕前注目視卿,半晌不移,大有憐才之意,非憨態而何?卿才人匆辜其意,可題詩一首嘲之,使他憨度與飛燕輕盈並傳。」虞世南闖旨,也不推辭,也不思索,走近案前,飛筆題詩四句獻上。煬帝看時,見上寫道:
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享單)袖太憨生。
緣憨卻得君王寵,常把花枝傍輦行。
煬帝看了大喜,因對寶兒說道:「得此佳句,不負你注目一段憨態矣!」又叫賜酒三杯。虞世南飲了,便謝恩辭出。煬帝道:「勞卿染翰,另當升賞。」世南謝恩辭出不題,正是:
空擲金詞何所用,漫籌征伐枉誇能。
煬帝見虞世南已出,遂將詞書付與內相,傳諭兵部,叫他播告四方,聲言御駕親征。內相領旨去了。煬帝又把世南做寶兒的這首絕句,對寶兒說道:「他竟一會兒就做出來,又敏捷,又有意思。」袁寶兒笑道:「詩中之義,妾總不解,但看他字法,甚覺韻致秀媚。」煬帝帶笑的悄悄說道:「朕明日將你賜與他為一小星何如?」袁寶兒見說,登時花容慘淡,默然無語,煬帝尚要取笑他,只聽得牆薇架外,撲簌簌的小遺聲響。煬帝便撇了寶兒,輕輕起身,走出來看了片時,轉來不見袁寶兒。正要去尋,只聽得西邊愛蓮亭上,有人喊道:「是那個跳下池裡去?」原來袁寶兒自恨剛才無心看了虞世南草詔,不想煬帝認為有意,要把他來贈與世南,不認煬帝作耍,他反認天子無戲言,故此自恨。悄悄走出,竟要投水而死,以明心跡。
當時煬帝走到西首愛蓮亭池邊,只見一個內相,在池內抱一個宮娥起來。煬帝一看,見是寶兒,吃了一驚,見他容顏變色,雙眸緊閉,滿身泥水淋漓。煬帝走入亭於裡去,坐在一張榻上,忙叫內相抱他近身,便問內相道:「剛才他可是往池內淨手,還是洗什麼東西失足跌下去的?」內監道:「剛才奴婢偶然走來,只見袁美人滿眼垂淚,望池內將身一聳,跳下去的。」煬帝笑道:「你這妮子痴了,這是為甚緣故?」自己忙與太監替寶凡脫下外邊衣服,那曉得裡邊衫褲俱溼,忙叫內相,快去取他的衣服來。煬帝見內相去了,說道:「朕剛才偶然取笑,為何你當起真來?朕那一刻是少得你的。」寶兒見說,從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只見韓俊娥與朱貴兒兩個,手裡拿著衣服,笑嘻嘻走進來,韓俊娥問道:「陛下,為什麼寶兒要做烷紗女,抱石投江起來?」煬帝便把虞世南草詔一段,與戲言要贈他的話,述了一遍,朱貴兒點點頭兒道:「婦人家有些烈性也是的。」兩個替寶兒穿換衣裳。朱貴兒見煬帝的裡衫,多玷汙了幾點泥汁在上,忙要去取衣服來更換。煬帝止住了道:「朕當常服此,以顯美人貞烈。」韓俊娥笑說道:「陛下不曉得妾養這個女兒,慣會作嬌,從小兒不敢觸犯他,恐他氣塞了,撒不出鳥來?」袁寶兒見說,把煬帝手中扇子,向韓俊娥肩上打一下道:「蠻妖精,我是你射出來的?」韓俊娥笑道:「你看這小妖怪,因陛下疼熱他,他就忤逆起娘來了。」笑得個煬帝了不得,便道:「不要鬧說了,你們同朕到寶林院去來。」
不多時,煬帝進了寶林院,直至榻前,對沙夫人問道:「紀子,你身子怎樣?」曾服過藥否?」沙夫人道:「妾宵來好端端的去遊玩,不想弄出這節事來,幾乎不能與陛下相見。」煬帝道:「妃子自己覺身子持重,昨夜就該乘一個香車寶輦,便不至如此。此皆朕之過,失於檢點排程你們。」沙夫人含淚答道:「這是妾福淺命薄,不能保養潛龍。是妾之罪,與陛下何與?」一頭說,不覺淚灑沾衾。煬帝道:「妃子不必憂煩,秦王楊浩,皇后鍾愛,趙王楊杲,今年七歲,乃呂妃所生,其母已亡。朕將楊杲嗣你名下,則此子無母而有母,妃子無子而有子矣,未知妃子心下何如?」朱貴兒在旁說道:「趙王器宇不凡,若得如此,是陛下無限深恩,沙夫人有何不美,妾等亦有仰賴矣。」沙夫人要起身謝恩,煬帝慌忙止住。袁寶兒道:「夫人玉體欠安,妾等代為叩謝聖恩。」於是眾美人齊跪下去,煬帝亦忙拉了他們起來,便道:「待朕擇期以定,妃子作速調理好了身子,同朕去遊廣陵。」
正說時,只見一個內相,雙手捧著一個寶瓶,傳稟進來道:「王義修合萬壽延年膏子,到苑來貢上萬歲爺。」煬帝聽見喜道:「朕正有話要吩咐他,著他進苑來。」一頭說,一頭走到殿上來,只見王義走到階前跪下。煬帝問道:「你合的是什麼妙藥?」王義道:「微臣春間往南海進香,路遇一道人,說山中覓得一種鹿銜靈草,和百花搗汁熬成膏子,服之可以固精養血延年。故特修治貢上,聊表微臣一點孝心。」煬帝道:「這也難為你。朕不日要遊廣陵,卿須要打點同去,著卿管轄頭號龍舟,諒無錯誤。」王義道:「此遊不但微臣有心要隨陛下,即臣妻亦遣來隨侍娘娘。」煬帝喜道:「舟中不比宮中,若得卿夫婦二人相隨,愈見愛主之心。還有一事:昨宵朕與娘娘眾夫人作清夜遊,不意寶林院沙夫人,因勞動了胎氣,今早即便墮下一個男胎。妃子心中著實悲傷,朕又憐趙王失母,今嗣與沙妃子為於,聊慰其情,卿以為何如?」王義道:「沙夫人聞得做人寬厚,本性端莊,趙王嗣之,甚為合宜,足見陛下隆恩高厚。」煬帝道:「此係朕之愛子。既卿如此說,內則有妃子與眾美人為之撫護,外則煩賢卿為之傅保。卿為朕去鐫玉符一方,上鐫:趙王楊杲,賜與沙映妃子為嗣。鐫好卿可悄悄送進來。」王義道:「臣曉得。」煬帝對袁寶兒道:「可將山繭兩匹,賜與王義。」寶兒取將出來,王義收了,謝恩出苑不題,正是:
因情托兒女,愛色戀閨房。不知人世變,猶自語煌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