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初妄想,把緹縈不合門楣望,熱騰騰坐昭陽,美滿兒國文風光。
眾美人唱得悠悠揚揚,高高低低,薛冶兒還要做出這些悽楚不堪的聲韻態度來,葉入琵琶調中,唱一句,和一句,彈得人聲寂寂,宿鳥嗽嗽。喜得煬帝,沒什麼讚歎,總只叫快活,把咒觥只顧笑飲。蕭後對夏夫人道:「曲中借父母奢望這種念頭,說到自己身上,虧夫人慧心巧思,敘入得妙。如今第三隻叫什麼牌名?」夏夫人道:「是石榴花。」聽唱道:
卻教我長門寂寞妒鴛鴦,怎憐我眠花夢月守空房。漫說是皇
家雨露,翻做個萬里投荒。笑堂堂漢天子是什麼綱常,便做妙計周
郎,也算不得玉關將帥功勞賬。這勞勞攘攘,馬蹄兒北向顛狂。怎
似冷落長楊,聽胡茄一聲聲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淚千行。
第四隻牌名是「黃龍滾」:
愁一回塞上賢王,肯惜伶仃模樣。思那日朝中君相,慘撇下別
時惆悵,閃得人白草黃花路正長。他那裡擺雲陣,迓紅妝,鬧喳喳
塵迷眼底,悶懨懨愁添眉上。
此時煬帝聽得意亂心迷,不知不覺。側耳細聽,正在那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光景,瞥見蕭後與眾夫人,大家都在那裡拭淚諮嗟。煬帝低低說道:「你們為什麼個個弄出眼淚來?如今聽曲,尚且如此,倘設身處地奈何?」蕭後道:「陛下前日為死了一個侯妃子,把一個廷臣問罪賜死,不要說是國色嬌娃,就是平常宮人,也不輕易割捨他去與別人受用。」煬帝搖著手道:「噤聲,且聽他唱。」牌名是「小桃紅」:
到家鄉只夢中,見君王只夢中,明日里捱到穹廬。料道今生怎
得歸往,情黯黯撥亂宮商。情黯黯撥亂宮商,姻緣誰信這三生帳?
但願和親,保太平永享。
尾聲:羞殺漢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拖衾帳。怎比得大皇隋,威
名萬載揚。
一回兒,五面琵琶,彈得滾圓的,如風吹簷馬,沙擊辰鍾,叮噹亂響,煞時收住。煬帝坐起身來,對夏夫人道:「妙極妙極,一篇文字,直到結尾,揭出章旨,愈見妃子聰敏有才。」夏夫人道:「此乃俚鄙村歌,怎當陛下過譽。」蕭後道:「曲中描寫,是遊、夏不能贊一辭的了;更虧這幾個習學的,一夜裡就弄得這樣出神入化,使人聽之,愈見陛下情深,陛下不可不獎勞之。」煬帝道:「這個自然都在朕心窩裡。」袁寶兒斜著眼,對煬帝笑道:「陛下在心窩裡那搭兒?」煬帝帶笑罵道:「賊肉不要慌,停回擺佈你。」眾夫人齊笑起身,把扮演的服飾卸下,改了宮妝,仍舊坐下,接過細樂來,要奏清夜遊詞。煬帝忙搖手道:「古人云:觀止矣,雖有他樂,朕不敢請矣。你們取大杯來,暢飯幾杯。」蕭後道:「月已西墜,我們也好行動行動,回宮去了。」煬帝吩咐內相:「再排宴在萬花樓,眾宮人不論馬上步行,盡要各執紅燈一盞,分為兩隊:一隊隨娘娘于山前行,一隊隨朕由山後行,都轉到萬花樓赴宴,然後回宮。」吩咐畢,不上一個時辰,只見外邊萬盞紅燈,如星移斗轉,亂落階前,火樹銀花,光分璀璨。
煬帝與蕭後出軒來,二人各上了一個玉輦,眾夫人與貴人美人,亦各徐徐上馬。約行了裡許,蕭後在輦中轉身一望,只見眾夫人與眾美人,都在眼前,蕭後忙叫停住了輦,對眾美人道:「眾夫人隨著我走也罷了,你們還該傍著萬歲的御輦而行。為何都擁著我來,萬歲見你們一個不去隨侍,不說你們的差,反道是我的緣故了。快去趕上,不要惹他性氣起來。」眾夫人齊聲道:「娘娘說的是。」眾美人猶尚延捱,當不起蕭後再四催促,眾美人只得兜轉馬頭,來趕煬帝。時煬帝眾內相擁著由山後而行,見夫人美人,俱隨著蕭後去了。他是極肯在婦人面上細心體貼的,見他們不來,曉得恐怕蕭後見怪,不得已隨去,就要合在一塊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輦上,有些不耐煩,便下輦換著馬,繞山徑而走。只見山腰裡,一騎紅燈,衝將過來。煬帝看時,見是妥娘。妥娘忙要下馬,煬帝就止住了執手問道:「你這小油嘴,在那裡做賊?」妥娘答道:「賊是沒處做,妾因風露寒冷,身上單薄,不比別個有人見憐,故此回院,加上些衣服趕來。」煬帝帶笑罵道:「怪油嘴,朕那處不疼熱你們,卻這等說。」妥娘笑答道:「妾出剛才寶兒說陛下撫摩貴兒身上,百般憐惜,故此妾取笑陛下,幸勿見罪。不知娘娘與眾夫人,如今往何處去了?」煬帝道:「你不要管,同我走就是,朕還有話要問你。」於是兩騎馬並轡而行。煬帝道:「朕問你,貴兒臂上,為甚扎縛著?」妥娘答道:「他的腕上,為著陛下,難道陛下還不曉得,反要問起妾來?」煬帝見說,吃了一驚問道:「朕那裡曉得,為著朕甚來?」妥娘道:「妾不說,陛下自去問貴兒便知。」煬帝道:「你若不快快說出,朕就惱你。」妥娘沒奈何,只得將煬帝頭疼染痾,貴兒著急悲哀,妾等眾人對天禱告,貴兒割下一塊肉來,私下在藥中煎好,與陛下服愈。
話未說完,聽見後邊七八騎,執著燈兒趕來。煬帝撇轉頭一看,卻是韓俊娥一班美人,便道:「你們為什麼又趕來?」薛冶兒笑道:「娘娘恐怕陛下冷靜,故此趕妾等來護駕。」朱貴兒氣喘吁吁的道:「我說陛下必往山後小路而行,不打大路上去的;這些蠻婆,偏不肯依,叫人跑卻許多枉路。」袁寶兒在馬上笑道:「那個胖丫頭,被我捉弄死了。」煬帝道:「既如此,你們往頭裡走。」一頭吩咐,一手搭著貴兒的馬道:「你跑不動,且緩一回,同我走。」眾美人見說,把貴兒撇下,縱馬向前去了。
煬帝見眾美人離了一箭之地,便把坐騎收緊貴兒身旁,低低的說道:「你快坐在朕馬上來,朕有話要對你說。」貴兒把身子離鞍一側,煬帝雙手題他,一把題過馬上,好好坐下;貴兒就把絲韁丟與宮人接了。煬帝急急的向著貴兒說道:「朕那裡曉得你這樣真心愛主,若不是剛才妥娘告訴,幾乎負了你一片深心。」說了,便百般的嘆息,只少落出淚來。貴兒道:「妾蒙陛下隆恩,雖捐軀亦所不惜;何況些微之處。但可笑妥妹,妾恁般吩咐他,他偏不依,畢竟來告訴陛下得知,今願陛下守口如瓶,不可題起,萬一洩漏風聲,娘娘與夫人們只道妾等巧許,以博聖恩眷寵。」煬帝道:「宮中婦女,準幹準萬,朕看起來,止不過一時助興。怎能個有似你這樣真心愛主,我如今要升你上去,又恐眾人生妒,你反不安。朕身邊偶帶-玉,是上世所傳,價值千金,朕今賜你藏好。」腰間取下來,付與貴兒收了,又說道:「倘朕賓天之後,你青春尚文,朕留遺旨,著你出宮去覓一良人,以完終身。」貴兒見說,忙在袖中取出玉來道:「陛下恁說,妾不敢當,請收了寶物。」煬帝道:「為何?」貴兒道:「臣聞臣忠不二君,女烈不二夫,妾雖卑賤,頗明大義。不要說陛下春秋正富,假使百年後,設逢大故,妾若再欲偷生於世,苟延朝夕者,永墮輪迴,再不得人身。」說了止不住汪汪流淚。煬帝見他說得激烈,也就落下幾點淚來道:「美人,你既如此忠貞明義,朕願與你結一來生夫婦。」就指天設誓道:「大隋天子楊廣與美人貴兒朱氏,情深契愛,星月為證,誓願來生結為夫婦,以了情緣。如若背盟,甘不為人,沉埋泉壤。」朱貴兒見煬帝立誓,慌忙跳下馬來俯伏在地,聽見誓完,對天告道:「皇天在上,朱貴兒來生若不與大隋天子同薦衾枕,誓願曾守幽魂,不睹天日。」煬帝又欲將手扶他上馬,只見薛冶兒慌忙的跑馬來報道:「娘娘已進宮去了,眾夫人都在景明院門首候駕。」煬帝道:「娘娘為甚緣故,就回宮去?」薛冶兒道:「陛下到彼便知。」不多時,已到景明院,眾夫人道:「陛下為什麼耽擱了這一回?剛才妾等與娘娘先到,同上萬花樓候駕來上宴,不想一陣鬼風,吹破窗牖,震動燈燭盡滅,又不見陛下來,心上有些害怕,故此就回宮去了,叫妾們在此守候。」煬帝見說,以為奇異,心上雖欲到迎暉院去與朱貴兒安寢,因這番言語,恐怕蕭後著惱,只得回輦進宮。眾夫人各自歸院。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