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回 眾嬌娃剪綵為花 侯妃子題詩自縊

隋唐演義 褚人獲 第2頁,共2頁

幾個宮人聽見聲息不好,慌忙進來解救時,早已香消玉碎,嗚呼逝矣。大家哭了一回,捱到次早,不敢隱瞞,只得來報與蕭後。

卻說蕭後在西苑青絲帳裡,睡到酒醒,煬帝畢竟放他不過,纏了一回。到五更時候,煬帝酣睡,悄悄上輦,先自回宮。梳洗已過,吩咐宮人整備筵宴伺候,要答眾夫人之席。忽見侯夫人的宮人來報知死信。蕭後隨差宮人去看。宮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檢得一錦囊,送與蕭後。蕭後開啟看時,卻是幾首詩,遂照舊放在囊中,叫宮人送與煬帝。這時煬帝已起身,坐在側首,看眾夫人曉妝,因與寶林院沙夫人談論古今的得失。煬帝道:「殷紂王只寵得一個姐己,周幽王只寵得一個褒擬,就把天下壞了。朕今日佳麗盈前,而四海安如泰山,此何故也?」沙夫人道:「姐己、褒擬,安能壞殷、周天下,自是紂、幽二王,貪戀姐己、褒擬的顏色,不顧天下,天下逐由此漸漸破壞。今陛下南巡北狩,何等留心治國,天下豈不安寧。至於萬極之暇,宮中自樂,妃妾雖多,愈見關睢雅化。」煬帝笑道:「紂、幽二王,雖無君德,然待姐己、褒擬二人之恩,亦厚極矣!」沙夫人道:「溺之一人,謂之私愛;普同雨露,然後叫做公恩。此紂幽所以敗壞,而陛下所以安享也。」煬帝大喜道:「妃子之論,深得朕心。朕雖有兩京十六院無數奇姿異色,朕都一樣加厚,並未曾冷落一人,使他不得其所,故朕到處歡然,蓋有恩而無怨也。」

煬帝與沙夫人正談論得暢快,忽見蕭後差宮人送錦囊來,報知侯夫人之事。煬帝只道尋常妃妾,死了個沒甚要緊,還笑笑的開啟錦囊來,見幾幅絕精的烏絲箋,齊齊整整的寫著詩詞,字型端指,筆鋒清勁,心下已有幾分側然動念。其時眾夫人,各各梳妝已完,換了霓裳,多到煬帝面前來看。煬帝先展開第一幅,卻是看梅二首:

其一: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庭梅對我有憐處,先露枝頭一點

春。

其二:

香消寒豔好,誰識是天真。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

春。

煬帝看了大驚道:「宮中如何還有這般美才婦人?」忙展第二幅來看,卻是妝成一首、自感三首。妝成雲: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自感雲: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其二雲: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漫,無計奈春何。

其三雲: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閒花草,翻成雨露多。

展第三幅,卻是自傷一首雲:

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軟,獨坐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所愛惜,自待卻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方無羽翼,何計出高牆?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樑上,肝腸如沸湯。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煬帝不曾讀完,就泫然淚下說道:「是朕之過也!朕何等愛才,不料宮幃中,到失了一個才女,真可痛惜。」再拭淚展第四幅,卻是遺意一首雲:

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及寫昭君。

煬帝看了,勃然大怒道:「原來這廝誤事!」沙夫人問:「是誰?」煬帝道:「朕前日叫許庭輔到後宮去採選,如何不選他,其中一定有弊。這詩明明是怨許庭輔不肯選他,故含憤而死。」便要叫人拿許庭輔。降陽院賈夫人道:「許庭輔只知看容貌,那裡識得他的才華。侯夫人才華美矣,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何不差人去看,若顏色平常,罪還可赦;若才貌俱佳,再拿未遲。」煬帝道:「若不是個絕色佳人,那有這般錦心繡口?既是妃子們如此說,待朕親自去看。」遂別了眾夫人,乘輦還宮,蕭後接住,便同到後宮來看。只看侯夫人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雖然死了,卻裝束得齊整,顏色如生,腮紅頰白,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煬帝看了,也不怕觸汙了身體,走近前將手撫著他屍肉之上,放聲痛哭道:「朕這般愛才好色,宮幃中卻失了妃子。妃子這般有才有色,咫尺間卻不能遇朕,非朕負妃子,是妃子生來的命薄;非妃子不遇朕,是朕生來的緣慳。妃子九原之下,慎勿怨朕。」說罷又哭,哭了又說,絮絮叨叨,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到十分悽切。正是:

聖人悲道,常人哭色。同一傷心,天淵之隔。

蕭後勸道:「人琴已亡,悲之何益?願陛下保重。」煬帝遂傳旨,拿許庭輔下獄,細細審問定罪。一面叫人備衣衾棺停,厚葬侯夫人。又叫宮人尋遺下的詩稿。宮人回奏道:「侯夫人吟詠極多,臨死這一日,哭了一場,盡行燒燬了。」煬帝痛惜不已,又將錦囊內詩箋,放在案上,看了一遍,說一遍可惜,讀了一遍,道一遍可憐,十分珍重。隨付眾夫人翻入樂譜。

眾夫人打聽得煬帝厚治侯夫人葬禮,也都備了祭儀,到後宮來弔唁。煬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中間幾聯朕雲:長門五載,冷月寒煙。妃不遇朕,誰將妃憐?妃不遇朕,晨夜孤眠。朕不遇妃,遺恨九原。朕傷死後,妃若生前。許多酸語哀詞,不及備載。煬帝做完了祭文,自家朗誦一遍,連蕭後也不覺墮下淚來,說道:「陛下何多情若此?」煬帝道:「非朕多情,情到傷心,自不能已。」惹得眾夫人也都出聲下淚。煬帝賜侯夫人御祭一罈,將祭文燒在靈前,卜地厚葬。又敕郡縣官,厚恤他父母。這許庭輔被刑官拷問,熬煉不過,只得索騙金錢的真情,一一招出。刑官具本奏聞,煬帝大怒,要發出東市腰斬,虧眾夫人再三苦功,批旨賜許庭輔獄中自盡。正是:

只倚權貪利,誰知財作災。雖然爭早晚,一樣到泉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