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回 勇秦瓊舞鐧服三軍 賢柳氏收金獲一報

隋唐演義 褚人獲 第2頁,共2頁

旁觀讚歎一齊起,當局精神百倍增。

連叔寶也不知這個鷹怎麼射下來的?公子急藏弩,摭掩袍服內,領四員家將上馬,先回帥府。中軍官取鷹來獻上。羅公自有為叔寶的私情,親自下帳替叔寶簪花掛紅。動鼓樂迎回帥府。吩咐其餘諸將,不必射箭,一概有賞,賞勞三軍。羅公也自回府。公子先回府內,此事不曾對老母說,恐表兄面上無顏。

羅公回到府中家宴上,對夫人道:「令侄雙鐧絕輪,弓矢尤妙,只是槍法欠了傳授。」向秦瓊道:「府中有個射圃,賢侄可與汝表弟習學槍法。」秦瓊道:「極感成就之恩。」自此表兄弟二人,日在射回中走馬使槍。羅公暇日自來指撥教導,叫他使獨門槍。

光陰茬再,因循半載有餘。叔寶是個孝子,當初奉差潞州,只道月餘便可回家,不意千態萬狀,逼出許多事來。今已年半有餘,老母在山東不能回家侍養,難道在帥府就樂而忘返,把老母就置之度外?可憐他思母之心,無時不有。只因曉得一分道理,想道:「我若是幽州來探親,住的日久,說家母年邁,就好告辭。我卻是問罪來的人,幸遇姑爺在此為官題拔,若要告辭,我又曉得這個老人家任性,肯放我去得滿心願?他若道:‘今日我老夫在此為官,你回去也罷了,若不是我老夫為官,你也回去麼?’那時歸又歸不成,又失了他的愛。」這個話不是今日才想,自到幽州就籌算到今;卻與表弟厚了,時常央公子對姑母說,姑爺面前方便我回去罷。可知公子的性兒,他若不喜歡這個人,他在府中時刻難容他;與表兄英雄相聚,意氣符合,捨不得表兄去,就是父母要打發他,還要在中間阻撓,怎麼肯替他方便?不過隨口說謊道:「前日晚間已對家母說,父親說只在幾日打發兄長回去。」沒處對問,不覺又因循幾個月日,只管遷延過去。

直到仁壽三年八月間,一日羅公在書房中考較二人學問。此時公子還不會梳洗,羅公忽然抬頭,見粉牆上題四句詩,羅公認得秦瓊的筆跡。原來叔寶因思家念切,一日酒後,偶然寫這幾句於壁上。羅公認是秦瓊心上所發,見了詩怫然不快。這幾句怎麼道?

一日離家一日深,獨如孤鳥宿寒林。

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羅公不等二子相見,轉進後堂。老夫人迎著道:「老爺書房考較孩兒學問,怎麼匆匆進來?」羅公嘆道:「他兒不自養,養煞是他兒。」夫人道:「老爺何發此言?」羅公道:「夫人,自從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與吾兒一般,並無親疏。我意思等待邊廷有事,著他出馬立功,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職,衣錦還鄉。不想令侄卻不以老夫為恩,反以為怨。適才到書房中去,壁上寫著四句,總是思鄉意思,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聞言,眼中落淚道:「先兄棄世太早,家嫂寡居異鄉,止有此子,出外多年,舉目無親。老爺如今扶持,舍怪就是一品服還鄉,不如叫他歸家看母。」羅公道:「夫人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懷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羅公道:「不要傷感,今日就打發令侄回去。」叫備餞行酒,傳令出去。營中要一匹好馬,用長路的鞍鞽,進帥府公用。羅公到自己書房,叫童兒前邊書房裡,與秦大叔講:「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貯庫物件,開個細帳來,我好修書。」那時蔡建德還復任在潞州,正好打發秦瓊,到彼處自去取罷。

童兒到書房中道:「大叔,老爺的意思,打發秦大叔往山東去。教把潞州貯庫物件,開一細帳,老爺修書。」公子進裡邊來對叔寶說了,叔寶歡喜無限。公子道:「快把潞州貯庫的東西開了細帳,叫兄長自去取。」叔寶忙取金箋簡,細開明白。重兒取回。羅公寫兩封書:一封是潞州蔡刺史處取行李,一封是舉薦山東道行臺來總管衙門的薦書。酒席完備,叫童兒:「請大叔,陪秦大叔出來飲酒。」老夫人指著酒席道:「這是你姑爺替你餞行的酒。」叔寶哭拜於地。羅公用手相挽道:「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欲待你邊廷立功,得一官半職回鄉,以繼你先人之後。不想邊廷寧息,不得如我之意。令姑母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發你回去。這兩封書:一封書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馬行李;一封書你到山東投與山東大行臺兼青州總管,姓來名護兒。我是他父輩。如今分符各鎮一方,舉薦你到他標下,去做個旗牌官。日後有功,也還圖個進步。」叔寶叩射,拜罷姑母,與表弟羅成對拜四拜。入席飲酒數巡,告辭起射。此時鞍馬行囊,已捎搭停當。出帥府,尉遲崑玉曉得了,俱備酒留飲。叔寶略領其情,連夜趕到涿州辭別。張公謹要留叔寶在家幾日,因叔寶急歸,不得十分相強。張公謹寫書附復單雄信,相送分手。

叔寶歸心如箭,馬不停蹄,兩三日間,竟奔河東潞州。入城到府前飯店,王小二先看見了,住家飛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為什麼?」小二道:「當初在我家少飯錢的秦客人,為人命官司,問罪往幽州去了。一二年到掙了一個官來,纏(馬宗)大帽,騎著馬往府前來。想他惱得我緊,卻怎麼處?」柳氏道:「古人說盡了:‘去時留人情,轉來好相見。’當初我叫你不要這等炎涼,你不肯聽。如今沒面目見他。你躲了罷。」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怎麼躲不得?」小二道:「我是飯店,倘他說我住住兒等他相見,我怎麼躲得這些時?」柳氏道:「怎麼樣?」小二道:「只說我死了罷。人死不記冤,打發他去了,我才出來。」王小二著了忙,出這一個題目與妻子,忙走開了。柳氏是個賢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叔寶到店門外下馬,柳氏迎道:「秦爺來了。」叔寶道:「賢人,我還不曾進來拜謝你。」叫手下看了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書來。取羅公書竟往府中出。

此時蔡公正坐堂上,守門人報幽州羅老爺差官下書。蔡公吩咐著他進來。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時,愈加謹慎,進東角門捧著書走將上來。蔡刺史公座上,就認得是秦瓊,走下滴水簷來,優待以禮。叔寶上月臺庭參拜見。蔡公先問羅公起居,然後說到就是仁壽二年皂角林那椿事,我也從寬發落。叔寶道:「蒙老大人題拔,秦瓊感恩不淺。」蔡公道:「那童環、金甲幽州回來,道及羅老將軍是令親,我十分歡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與令親相會了。」叔寶道:「家姑夫羅公有書在此。」蔡公叫接上來。蔡公見書封上,是羅公親筆,不回公座開緘,就立著開看畢道:「秦壯士,羅老將軍這封書,沒有別說,只是取昔年在我潞州的物件。」叔寶道:「是。」蔡刺史叫庫吏取仁壽二年寄庫贓罰簿。庫吏與庫書,除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將贓罰簿呈現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珠筆對那銀子。當日皂角林捕人進房已失了些,又加參軍廳乘機乾沒,不符前數。止有碎銀五十兩,貯封未動。那黃驃馬一匹,已發去官賣了,馬價銀三十兩貯庫五色潞綢十匹,做就寒復衣四套,緞帛鋪蓋一副,枕頂俱在,熔金馬鞍轡一副,鐙扎俱全,金裝鐧二根,一一點過,叫庫吏查將出來,月臺上交付秦瓊。叔寶一個人也拿不得許多東西,解他的那童環、金甲見了,卻幫扶他拿這些東西。蔡刺史又吩咐庫吏:「動本府項下公費銀一百兩包封,送羅老將軍令親秦壯士為路費。」這是:

時來易覓金千兩,運去難賒酒一壺。

叔寶拜謝蔡公,拿著這一百兩銀子,佩之、國俊替他搬了許多行李,竟往王小二店中。叔寶正與佩之、國俊見禮敘話,只見柳氏哭拜於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涼,得罪秦爺。原來是作死。自秦爺為事,參軍廳拘拿窩家,用了幾兩銀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寶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我囊橐空虛,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態炎涼,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針一線之恩,至今銘刻於心。今日即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婦孤兒了。我曾有言在此,你可比淮陰漂母,今權以百金為壽。」柳氏拜謝。叔寶暫留佩之、國俊在店少待,卻往南門外去探望高開道的母親,不想高母半年前已遷往他處去了。正是:

富來報德易,困日施恩難。所以韓王孫,千金酬一餐。

叔寶回到王小二店中,把領出來的那些物件,捎在馬鞍鞽旁,馬就壓挫了,難駝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牽了馬,陪兄到二賢莊單二哥處,重借馬匹回鄉。」辭別柳氏,三人出西門往二賢莊去了。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