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書接演上回。話表安老爺叫華忠把那個改裝的道士帶進來,正要認認這人是誰,問問他的來意。不想他進門就是一躬,起來開口就叫了聲:「水心先生!」接著便說:「可還認得我這當日座上笛笙、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麼?」老爺聽了,不勝詫異。這才站起身來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從前在南河作知縣時候受過「知遇」的那位老恩憲-前任河臺談爾音。
老爺斷想不到此時忽然合他恁地相逢,倉卒間倒覺舉措不安。忙著先讓程相公迴避過了,自己料是一時換不及衣服,只換了頂帽子,轉身說道:「卑職安學海斷想不到此地得見憲臺。方才驀遇,既昧於瞻拜,今蒙降臨,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間不可廢禮,請憲臺上坐,容卑職參謁。」
把個談爾音慌得上前扶住,說道:「水心先生,我談爾音具有人心,苟非事到萬難,萬不敢菅綻醇。我先生要一定這等稱謂、這等儀節,使我益發無地自容,卻教我這一肚皮的話怎說得出口!」安老爺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覺不好過於拘禮,還朝上打了三躬,才合他分賓主坐下。
此時上街去的家人們也都回來了,倒上茶來。安老爺又親自送茶,依然是「憲臺長、大人短。」華忠站在旁邊聽了半日,才知這東西原來就是把我們老爺坑苦了的那個談爾音!待要得罪他兩句,又礙著主人,只氣了他個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爺卻只藹然和氣的問他道:「憲臺是幾時蒙恩賜環的?
竟自不知。怎的既不進京,又不回籍,卻逗留在此?更不敢動問:方才在天齊廟相遇,怎的又裝扮成那等個行藏,卻是為何?」
那談爾音見問,未曾開口,眼中落淚,一面擺手,一面搖頭,說道:「先生,這話一言難盡!我自從那年獲罪,發往軍臺,原想著河工上還有幾個著實受過我些好處的舊日屬員,打算叫他們幫助幾千金,交了臺費便好還鄉,不想這班人不肯也罷了,連回話都沒得一句。難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無非告苦說窮,那語言文字之間還帶些笑罵。因此沒法,在臺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滿回來,便想在京官同鄉道理打個把式。那知我們那班同鄉更狠。算起來,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過我多少別敬節儀,如今見我這等回來,他們竟自閉門不納,還道我不是個安分之徒,竟大家‘鳴鼓而攻’起來。沒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個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錫江。不想他這等一個小小官兒,也竟會被上司訪著他帷薄不修,又參回去了,把我閃得來進退兩難。幸得我們紹興府山陰道上多有些會唱道情的,我還記得那腔調,也隨口編了幾句,就弄了副漁鼓簡板,每日胡亂唱來餬口。又怕被人看破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這張羞臉。作夢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見你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兩銀子,所以特特到門叩謝。」說罷,站起來又打了一躬。
安老爺此時正在後悔自己方才在廟上不合一時粗心不曾認出他那個假面目來,無端的給了他幾兩銀子,倒像特地去簡褻他一般。如今聽他這等說法,果然是把自己的無心犒賞認作了有意酬恩,一時越發不安,連忙說道:「大人,你怎的倒這等說!」說著,正要往下辯白這個原故。那談爾音不等老爺說完,接過來也說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這等說’?你可記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壽時節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分?那時只因我見各官除了公分之外都另有分厚禮,獨先生你只單單的送了那公分五十金,我不合一時動了個小人之見,就幾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狹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眾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場醜,不料你不念舊惡也罷了,又慨然贈我五兩銀子。你可曉得我談爾音當年看了那五十兩輕如草芥,今日看得這五兩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這樣說法!只是我方才那番賣唱乞食的行徑,真真叫作‘無可奈何,只得如此’,還要求老先生函蓋包荒。此後見了我們河工上那班舊日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
安老爺原是憋著一肚子話,極力要辯白我方才如果認出是你來,斷不肯那樣褻瀆你。他是算認定了難得老爺認得出是他來,還肯這等憐惜他。兩下里越說越不得明白。說著說著,他越發提起前情,直言不諱的一味自怨自悔。老爺是位仁厚不過的,便覺這人尚有三分義氣,早動了一片不忍仁之心。一時又替他臉上下不來,又覺自己心上過不去。待要寬慰勸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說。貧乃士之常,不足為累。便是市上吹簫、街頭鼓板這些事,古人中如薰公、蘆中人等輩也都作過;不過方今聖明在上,非其時耳。依學海鄙見,還是早辦一條歸路,回到家鄉,先圖個骨肉團聚,一面藏器待時。或者聖恩高厚,想起來,還有東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擺手說道:「先生,這話說得遠了!實不相瞞,我談爾音此時只住在對門一個小車子店裡,一日兩餐還沒處打算哪。只這兩件衣裳,還是託店主人賃來的;就連方才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兒,也是合天齊廟裡一個道人借的,他還定要用我五十大錢的酒錢。你看人情這等艱難,叫我一向從那裡辦條歸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這五兩頭,已經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這等五兩頭,我便打算搭了我們紹興回空的糧船回去。只是那裡還想作的著這樣第二個春夢!」老爺這才明白,他是還短幾兩銀子,說不出口。不禁點頭嘆息了一聲,默然不語,便讓他吃茶。
要論安老爺素日的為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這幾兩銀子,又不是捨不得這幾兩銀子。要講急人之急,正該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銀於來,當面給了他,打發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語呢?原來安老爺正為此時自己合他是一窮一通,一貴一賤,翻了個局面。待說斟酌個可以與可以無與罷,倒像為了淮安被參的前情,近於「使驕且吝」;待說博施濟眾罷,只這等隨便拿出幾兩銀子來給他,不但不是個「富而好禮」的道理,越發顯得方才廟上給他那幾兩銀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時心裡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著那個談爾音,一面三回九轉的心裡盤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爺還捧著個碗在那裡盤算呢。
談爾音看那神情,料是沒指望了,不好久坐,談了兩句散話也就告辭。
老爺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門,還等他走了幾步,然後才回身進來,坐下又思索了半天,便叫梁材、華忠兩個來,吩咐道:「你們看看有太太給我帶上的幾百銀子在那一個箱子裡,給我拿出來。」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兩頭不忙,那是老人家要買阿膠用的,等到了山東再把我不遲。」老爺搖搖頭道:「不是。」梁材也回說:「老爺要使銀子,外頭有留出來的五十兩沒用完呢。」老爺道:「你只給我拿來就是了。」兩個聽了,便叫了打雜兒的幫著到行李車上松繩解釦,把箱子抬進來,忙著解夾板拆包皮,找鑰匙開鎖頭。
老爺看了看那箱子裡裝著是五百銀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個天平,要平出二百四十兩來,分作三包。又叫葉通寫三個「饋摺鋇那┳櫻按包貼上,再現買個黑皮子手版來,要恭楷寫「舊屬安學海」一行字。又叫謄個拜匣,預備裝銀子,又叫開啟包袱,把行裝袍褂拿出來換上。
華忠見老爺這光景,像是要去拜客,便請示:「老爺到那裡去?還是車去、馬去?派誰跟了去?」老爺見他臉上不大平靜,恐怕誤事,便不要招惹他,只說:「一概不用,你只叫個打雜兒的跟著,我要親身把這銀子送給那位談大人去。」
原來華忠方才問的時候,就早猜出老爺這著兒來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見老爺不但幫他銀子,還要親身送去,只氣得他也顧不得甚麼叫作規矩,便直言奉上說道:「不是奴才找著挨老爺一頓窩心腳的話,老爺的銀子可是沒處兒花了!」一時梁材大家也覺老爺此舉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翁,你平日常講的‘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怎的此時自己又‘以德報怨’起來?」
老爺正為這樁事一個人為難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兒不差甚麼憋得都要漾上來了,那裡還禁得起旁邊兒再有人去晃盪他?只程相公這一句,就開了《四書》閘了。只見他待著個臉兒問著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曉得我夫子講這兩句話是怎的個意思?我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見那時週末文勝,時事務虛而不務實,那或人忽然來問:‘以德報怨,何如?’也正是受了個文過其實的病,便因此動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問他‘何以報德’?緊接著便告訴他‘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其實輪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兩本《論語》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時、那一處不受著些怨?其中只有被原壤那傲慢不恭的老頭子氣不過,在他踝子骨上打過一杖,還究竟要算個朋友責善的道理。此外如遇著楚狂接輿、長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許多奚落,依然還是好言相向;便是陽貨、王孫賈、陳司敗那等無禮,也只就他口中的話說說兒也就罷了。甚至弄到性命呼吸,也不過說了句‘天生德於予,桓嗥淙纈韜巍。究竟何嘗認真去‘以直報怨’?何況我今日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報德’。世兄,你怎的倒說我是‘以德報怨’?」
程相公道:「別樣事小侄不曉得,談爾音這樁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裡眼見的,難道那還叫作個‘德’?」老爺道:「你們的意思,自然為他參掉了我的官,罰賠了我的銀子;因我參官賠銀子,才累我的兒子趕出來,以致幾乎半途喪了性命——大不過講的是這三樁事要算個‘怨’了。你們可曉得,那河工上的官兒,自總河以至河兵,那個不是要靠那條河發財的?單單的放我這樣一個不會弄錢的官在裡頭,便不遇著那位談大人,別個也自容我不得。長遠下去,慢講到官,只怕連我這條性命都有些可慮。今日之下怎的還能夠這等自在逍遙?便是幸而不參,我那個知縣作到今日,說句老實話,是還想我能去鑽營升官呢,是還想我能去謀幹發財呢?只怕我這點薄薄傢俬也就被我一任知縣報效在裡頭了。所賠的又豈止那五千餘兩!再講,我的兒子不出來,又怎得遇著我這兩房媳婦,來立起我家這番事業?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個兒子來撐起我家這個門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樁不是這位談大人的厚德?怎的還要去‘怨’他?固然說是‘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線兒,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這許多苦力,也些須的有點功勞,我此舉又怎的不叫作‘以德報德’?」
華忠聽了老爺這段話,才把他那股渾氣消下去了。只聽他先念了聲佛,說道:「真哪!奴才說句不當家的話,照老爺這麼存心,怎麼怪得養兒養女望上長,奴才大爺有這段造化呢!那麼說,這倆錢兒敢則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塗。只是奴才到底糊塗,老爺就給他個一二百也不算少,就剪直的給他三百也不算多,怎麼又不零不搭的要現給他平出二百四十兩來,這又是個甚麼原故呢?」老爺道:「蠢才!蠢才!你怎的會明白這個大道理。我竟沒許大精神合你閒講,你只問問程師爺就曉得了。」程師爺聽了一楞,想了半天,說道:「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為甚麼了要把他二百四十兩銀子?」老爺只笑而不答。
不想葉通這小廝跟老爺在書本兒上磨,磨了這幾年,倒摸著老爺胸中些深微奧妙了。他正在那裡貼銀包上的籤子,聽了這話,便笑著合程相公說道:「老爺給他這銀子,正合著三百兩的數兒。」程相公道:「阿說拋話!方才通共拿出三百頭來,老爺還了我五兩,這裡還剩五十五兩,你那裡怎得還會有三百兩?我就更不得明白了。」
葉通道:「師爺要明白這個,只把‘子華使於齊’那章書背一遍就明白了。」他聽了,從「子華使於齊」一直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背了一遍,又尋思了半天,搖頭道:「我不曉得。」葉通道:「當日孔夫子送人東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師爺算那個‘與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鬥四升’,那是個‘八八六四’;‘與之庾’的那個‘瘐’字,朱注注的是‘十六鬥’,那是個‘二八一六’,‘與之粟五秉’的那個‘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個‘二八一六’。所以老爺送這位前任河臺的禮,也平了個三八二百四十兩,正是八折的三百兩。」老爺聽了,連連點頭讚道:「使乎!使乎!」
程相公按他這話算了算數目,果然不錯。又問他道:「葉二爺,我倒請教,然則‘與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打八折呢?」
葉通道:「那也是個八折。孔夫子給子華他們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給的是串過的細米,那得滿打滿算。給原思的米,是他應關的俸祿,自然給的是沒串過的糙米。糙米串細米,有一得一,準準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一八’,核算起來,下餘的正是‘九八七二’的八折。這筆賬大概連朱子當日也沒算清,不然為甚麼前頭小注兒裡的釜六鬥四升、庾十六鬥、秉十六斛都注得那麼清楚,到了‘與之粟九百’的小注兒裡,就含糊著說‘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這話程相公始終不曾了了。安老爺聽了,只樂得拍案叫絕,說道:「‘孺子可教也’!這講法雖不足窺聖道之大,大可補朱注之闕。這等看起來,那康成家婢不過曉得了‘薄言往幔逢彼之怒’,合‘胡為乎泥中’的幾句《詩經》,便要算作個佳話,真真不足道也!」
說話間,諸事打點齊備。老爺見葉通竟能這樣通法,料他事理通達,斷不到開罪於那位談大人,便叫他持了帖,又叫了一個打雜兒的捧著那個裝銀子的拜匣,跟著出了店門,往對過那座小車子店去。到了店門口,葉通忙走了兩步,先進了店門,只見滿院子歇著許多二把手小車子,又有些倒站驢子,還晾著半院子的驢馬糞,卻不知這位談大人在那裡。看了看,見那邊牆根底下蹲著一群苦漢在那裡吃飯。葉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問說有個姓談的,只得問那班人道:「有位談大人在那間房住?」一個人答道:「這店裡是住驢的,那兒摸大人去呀!」葉通又說明那談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說道:「你問的是談花臉兒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間屋子隔壁就是。」
葉通走到跟前,不好直進去,便隔窗問了句:「這是談大人的屋子麼?」他聽得門外有人說話,穿著件破兩截布衫兒,-拉著雙皂靴頭兒出來。葉通見了,不敢輕慢,連忙把手本呈上去,說:「家主請見。」那談爾音看了看,就嚷起來道:「這還了得!這個大柬斷不敢當,奉璧!奉璧!」說著,進屋裡就那麼個樣兒戴上了頂帽子出來。
這個當兒,安老爺已經走進房門,朝上打躬,說道:「安學海特來謝步。」見過了禮,就在那鋪土炕上合他分賓主坐下。
老爺見他那屋裡上下通共一頭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獻茶了,便向葉通使了個眼色,要過那個拜匣來,放在桌子上。此時老爺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個「見於面,盎於背。」他會大把的給人銀子,他自己倒不得話,好容易宛轉其詞,把這番意思道達出來。
那談爾音耳朵裡一邊聽著話,眼睛裡一邊瞧著銀子,老爺這裡話也不曾說完,他便望著那銀子大哭起來。這一哭,倒把安老爺哭的沒了主意,再三相勸,才得把他勸住。他早拜倒在地,謝個不了,口裡說道:「水心先生,我當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這等的救我,這等看起來,你直頭是個聖賢,我直腳是個禽獸了!」安老爺忙道:「大人,此話再休提起。假如當日安學海不作河工知縣,怎的有那場事?作河工知縣而河工不開口於,怎的有那場事?河工開口子而不開在該管工段上,又怎的有那場事?這叫作‘天實為之’,與我憲屬甚麼相干?大人且把這話擱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幾句芻蕘之言,作速回鄉,切切不可流落在此,這倒是舊屬一番誠意。」安老爺這話算厚道到那頭兒了。他聽了,連連點頭答應,一面收了銀子,把匣子交給葉通。安老爺便起身告辭。他道:「明早再竭誠趨叩。」安老爺也唯唯答應著,一路回來,店裡才得上燈。
老爺這件事作的來好不心曠神怡,一覺安穩好睡。醒來才得五鼓,還慮到那談爾音天明過來臉上不好意思,便催眾人收拾行李車輛,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臨起身,又留下一個辭行的名帖,託了店家送給他。他正要來拜謝,聽得安老爺走了,一時感愧之中不無依戀。沒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兒上拜了兩拜。只當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裡一個二把手小車子趕到運河馬頭上,趁著紹興回空糧船,回往浙江而去。
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爺這番賙濟,無可答報,每日起來不言不笑,不飲不食,望空先燒一爐香,默默祝安老爺的富貴壽考,然後才敢開口。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安老爺離了涿州,一路無話。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趕到鄧家莊早飯。恰巧從那座悅來店過,見歇著許多車子,滿載著一色的花雕大壇酒,問了問,原來正是自己送鄧九公的壽禮,也從水路運到了。老爺大喜,就便下來打了尖。吩咐一應人馬車輛後行,自己卻換了頂草帽兒,騎上那頭驢兒,只叫隨緣兒拿著帽盒跟著,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合鄧九公作個不期而會。將進了岔道口,但見那條路上的車馬行人往來不斷,還有些抬著食盒送禮去的,挑著空擔子送了禮回來的。老爺在驢子背上想道:「鄧翁的生日還有幾日呢呀,怎的從今日起就這等熱鬧?」一面想著,遠遠的早望見鄧家莊的那座莊門。
老爺一看,這次來與前番來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見莊門大開,門外歇得車馬成群,門裡也是不斷的人來人往,那兩邊樹底下還歇著許多趕趁賣吃食的。一時,老爺到了莊門首,下了驢兒,只見一個穿靴戴帽的莊客過來,把老爺上下一打量,見老爺戴著頂草帽兒,騎著頭驢兒,卻又穿著身行衣,不像個來作賀的樣子,便上前問道:「咱們是那兒來的呀?」
老爺見不是前番來見過的那人,正待合他說明來歷,只見褚一官從裡面說笑著送出一起客來。他一眼望見老爺,也不及招呼客,便連忙趕出門來,說:「這不是二叔來了麼?怎麼一個人兒來了?」匆匆的見了個禮,起來便合那個莊客嚷道:「你還不快進去告訴去!說北京的二老爺從京裡下來,已經到門了!」那人聽了,忙著就往裡跑。那幾位客都站在一旁等著告辭,老爺便合褚一官說:「你且先送客。」他才忙著送了那班人走。
這個當兒,隨緣兒一手拉著驢,一手舉著帽盒,老爺一面換帽子,一面問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這等高興,從今日就作起壽來?」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壽……」才說得這句,早聽得鄧九公一路從裡頭就嚷出來了,只聽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兒個可是從天上掉下來了!我正說忙過今兒個,明兒個就打發人迎上你去,誰想你倒先來了!可喜!可喜!」說著,上前合老爺抱了一抱。一面拉著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並連次高升的喜,接著問了這個又問那個。然後才問安老爺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幾天,一路行走的光景。老爺一面隨問隨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兒。只見他光著個腦袋,-拉著雙山底兒青緞子山東皂鞋,穿一件舊月白短夾襖兒,敞著腰兒,套著件羽緞夾臥龍袋,從脖鈕兒起一直到大襟沒一個扣著的。臉是喝了個漆紫,連樂帶忙,一頭說著,只張著嘴氣喘如牛的拿了條大手巾擦那腦門子上的汗。老爺此時不及問他別的,只惦著褚一官方才不曾說完的那句話,先問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麼大喜的事?」他早拉了安老爺一隻手說:「咱們到裡頭坐下說。」說著,便有他家的幾個門館先生合他徒弟們迎出來,內中也有幾個戴頂戴的,一個個都望著老爺打躬迎接。老爺也一一還禮。
安老爺前番雖到過他家一次,卻不曾進門。一路進來,見那大門裡也是路東一個屏門,進去便是個大院落。那院子裡有合抱不交的幾棵大樹,正面卻沒大廳,只一路腰房。東西群牆,各有隨牆屏門。只見那西邊屏門裡有一群人在門裡望外看,裡頭又夾雜個茶房嚷道:「西花廳再擺兩桌子。」東邊門裡便有人答應。看那光景,像是往廚房去的路。那腰房當中是個穿堂二門,門外樹蔭裡還安著兩塊大馬臺石。進了這座門,裡面還有層三門兒。
安老爺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見褚大娘子也打扮著,拉著他那個五六歲的孩子,後面還跟著一群老婆兒、小媳婦子、丫頭,都從那個門兒迎出來。那褚大娘子此時見了安老爺,比前番更加親熱。只是他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著官話尊聲「義父」,又不肯依著鄉風叫聲「乾爹」,也不好通套些兒稱作「老人家」,那麼大個個兒了,再要「爸爸」長、「爸爸」短,那可就合「唱曲兒的改字兒——沒甚麼大分別」了。他便索興親熱起來,照稱他父親一樣,也叫作「老爺子」。只見他上前拜了兩拜,笑嘻嘻的說道:「老爺子怎麼也不賞個信兒,悄默聲兒的就來了?也沒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說著,問了乾孃安,又問妹夫子好、兩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張老夫妻都問到了。安老爺一時竟有些應酬不及,只一總說了句:「都好,都說請安問候。」他又拉了他那個孩子過來請安,說:「這也是老爺呢。」安老爺見是他前番帶到京去的那個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說:「都長這麼高了。」說著,便一路進了那個三門兒。進去,見裡頭是正面五間正房,東西六間廂房,約莫那後面還有些房子。
一時,鄧九公讓安老爺進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禮。老爺見他那屋裡也擺些鐘鼎屏鏡之類,一時都不及細看。只見西次間炕上地下都擺著席,有幾個女眷正在那裡吃麵。見安老爺進來,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著眼兒看的。鄧九公道:「你們不用跑。」因拍著安老爺的肩膀兒向大家說道:「你大家瞧瞧,今兒個來的,這就是我常說的我那個頂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爺正不知誰是誰,無從見禮。褚大娘子道:「這都是我們一輩兒的幾個當家子合至親相好家的娘兒們,沒外人。他們比我還怯官。你老人家大遠的來,先歇歇兒罷,不用合他們見禮了。」
說著,鄧九公就往東里間讓。老爺看了一週,只不曾見著他家那位姨奶奶,才要問起,還要問問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甚麼事。只見鄧九公坐也沒坐好,先「哈哈」了一聲,才開口說話,說道:「老弟,我先問你,你給我作的那篇東西帶來了沒有?」安老爺拍著肚子說道:「現成在這裡,少停當面寫出來,請老兄看。」鄧九公笑道:「好極了!你先別忙,索興求老弟你費點兒事,這裡頭還得繞繞筆頭兒。我要告訴你這個原故,你管保替愚兄一樂,今兒個得喝一罈!告訴你,哥哥得了兒子了!」
安老爺聽了,又驚又喜。喜得是這老頭兒一生任俠好義,頗以無子為憾,如今一朝有後,真是大快平生;驚得是他一個九旬老翁,居然還能生育,益信他至誠格天。連忙起身給他道喜,說道:「這實在要算個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挑老哥哥,這樣一樁喜事,你怎的不早給我個信兒?」褚大娘子道:「我說是不是?才有信兒,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寫封書子去罷,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挑了,我看這可說甚嗎!」
鄧九公才要說話,安老爺道:「是了,這也是我大意。大約前番寫信合我要那胎產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九公道:「不是麼,那是為你乾女兒去要的麼!誰知他才兩來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喜歡了一場。」這個當兒,褚大娘子捧過茶來,說:「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兒趕著叫他們熬普洱茶呢。」安老爺一面讓坐,便料到他家今日是辦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產房裡不得出來,便告訴褚大娘子叫個人進去道喜。
鄧九公笑呵呵的說道:「老弟,你只別忙,聽我從頭兒把這件事說給你。不用講,愚兄九十歲的人,盼兒子的這條痴心是早沒了。誰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他會有了信兒了,我可也就沒留心,好在他自己也不會言語。趕到兩多月上,只見他吃頓飯兒就是吐天兒哇地的鬧,我說:‘這是個甚麼原故呢?準是他孃的得了翻胃了。’還是你乾女兒說:‘別是胎氣罷?’這麼著,他就給他找了個姥姥來,瞧了瞧,說是喜。我說:‘這可真算得個新樣兒的了!’就那麼糊里糊塗的過了有四五個月。一天,他忽然-著個板凳子,上櫃子去不知拿甚麼,不想一個不留神,把個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來,就跌了個大仰爬腳子。你說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他這胎氣竟會任怎麼個兒沒怎麼個兒!趕到該著月分兒了,大家都在那裡掐著指頭算著盼他養,白說他可再也不養了。大是過了不差甚麼有一個多月呢。這天他正跟著我吃包,只見他才打了個挺大的包捂在嘴上吃著,忽然‘嗯’了一聲,說是‘不好!’扔下包往屋裡就跑。我說:‘你們跟了去瞧瞧,是怎麼了,不是吃了個蒼蠅啊。’正說著,這個人才跟進屋子,只聽得‘噶喇’的一聲,就把個孩子養在褲襠裡了,還是挺大的個胖小子!幸而我們姑奶奶在這兒,叫人給他收拾好了,這才找了姥姥來。我說叫他把老弟你給的那胎產金丹吃一丸子,那是好的呀。他且不吃,只嚷餓的慌,要先吃點兒甚麼。只這一頓,就撮了三大碗兒小米子粥,還點補了二十來個雞子兒,也沒聽見他嚷個頭暈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說:‘我這肚子裡還像有一個呢!’將說看,爬起來又養了一個,又是個小子!你看,我們這個二姑娘跟著我也有這麼好幾年了,不養就不養,養起來是垛窩兒的。這實在是老天可憐,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話說的吉利。今日正是倆小子的滿月。可巧老弟你今日進門,這是你侄兒的造化。今兒個屋裡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兒掇弄孩子呢。就請老弟你到屋裡瞧瞧,管保你這一瞧,就抵得個福星高照,這倆小子將來就許有點出息兒!」
安老爺聽了大喜,站起身來就同他進了那個東進間的屋門。進得屋門,安老爺一看,他家那位姨奶奶正在那裡奶孩子呢,慌得老爺回身往外就跑。你道安老爺也是五十多歲生兒養女的人,難道連個奶孩子的也沒見過不成?何況到了小戶人家,再要房屋窄小些,遇著有個親友來,偏是這個當兒孩子要吃奶,往往的就彼此迴避不來,何至於就把這位老先生嚇跑了呢?
原來這位姨奶奶的奶孩子法與眾不同。人家奶孩子只得奶一個,他得奶兩個。人家養雙伴兒的也有,自然是奶了一個再奶一個,他卻是要倆一塊兒奶。到了要倆一塊兒奶了,只解開一個脖鈕兒、一個二鈕兒這可就不行了,所以他奶起孩子來是要把裡外衣裳上的鈕子一件件都解開,大敞轅門的撩在兩邊兒去,然後才用兩隻胳膊攏著兩個孩子,叫兩個孩子分著吃他兩個咂兒。他卻把倆孩子的四條腿兒搭成個十字架兒,兩隻手緊緊的抱著給他吃。又苦於外路人兒,輕易不會上炕盤腿兒,只叉著兩條腿兒坐在炕沿兒上在那裡奶。安老爺進門兒,一眼就看見他那對鼓蓬蓬的大咂兒。他那對咂兒往小裡說也有斤半來重的饅頭大小,圍腰兒也不曾穿,中間兒還露著個雪白的大肚子。老爺等閒不曾開過這個眼,只慌得局獠話玻才待迴避,鄧九公一把拉住說:「老弟,你這又嫩綽綽了,這有甚麼的呢。」
他那位姨奶奶見安老爺進來,便笑嘻嘻的說了句:「喲,了不的了!他二叔進來了!」待要站起來,懷裡是摟著倆孩子,才一欠身兒,左邊兒那個孩子早把個咂兒從嘴裡脫落出來。不想正在個灌精兒的時候,他那奶頭兒裡的奶就像激鬩話閫外直冒,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嗆得那孩子又是咳嗽又是嚏噴。鄧九公只急得合他嚷道:「二老爺又不是外人,你正經老老實實兒的坐在那兒給孩子吃就完了,又鬧這些累贅!」
安老爺忙說道:「老哥哥,這也是你過於省事。兩個孩子叫他一個人奶著,如何來得及?再那奶也斷不夠。小人兒吃缺了奶,倒是樁要緊的事。」褚大娘子此時已經笑得咭咭咯咯的,一面接過那孩子去,一面說道:「老爺子那兒知道我們這姨奶奶呢,倆孩子吃著他還不住手兒的柔奶膀子,嚷‘怪漲得慌的’呢!」說著,炕上一個婆兒忙著把右手裡那個孩子也接過去。那位姨奶奶才掩上懷,依然照前番的禮兒給安老爺請了個安。安老爺連忙還了個揖,說道:「有了侄兒,以後不可行這樣大禮。」他說道:「有他倆怎麼著呢,我還敢合老爺論個嫂子小叔兒、小嬸兒大大伯兒呀!」鄧九公忙說:「夠了,夠了。」這個當兒,再也攔不回他去不算外,他緊接著也照褚大娘子那麼這個好這個好,把安老爺家的人問了個到。老爺只支吾著答應了兩聲,才待去看那兩個孩子,他又問道:「可是我大妹子好哇?我給他捎的東西捎到了沒有?他到底趕多咱才來看我來呀?」
這一問,老爺可糊塗了,只望著褚大娘子。褚大娘子說:「噯喲,媽喲!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兒呀!」因合安老爺說道:「他問就是跟我乾孃的那個長姐兒姑娘。論那個人兒啊,本來可真也說話兒甜甘,待人兒親香,怪招人兒疼的。不是前番我乾孃在我們那莊兒上住了那幾天嗎,他就合人家好了個蜜裡調油,臨走合那個怪哭的。只問人家多早晚還瞧他來,那一個就賺他說:‘得了空兒就來。’他就從那天盼起,一直盼到今兒個了。」
列公,你看只一個長姐兒,也會鬧得這等千里逢迎,眾贊。可見「聲氣」這途也不可不走的。只是這些事安老爺怎的弄得清楚?無奈那位姨奶奶還只管在那裡嘮叨著問,老爺只得隨口說:「等我回去,大約他就該來看你來了。」說著,才細看那兩個孩子,只見一個漆黑,一個雪白。那漆黑的是個寬腦門子,大下巴,逼真的一個鄧九公;那雪白的是個肉眼胞兒,扁臉蛋兒,活脫兒就是他們姨奶奶。
安老爺看了看,倒底確是「本客自制,貨真價實,原板初印,一絲不走」的兩個孩子,心中十分歡喜,說道:「好兩個孩子!宜富當貴,既壽且昌,將來一定大有造化!」把個鄧九公樂的,說:「借二叔的吉言,託二叔的福。這倆孩子還沒個名字呢,老弟索興借你這管文筆兒合這點福緣兒。給他倆起倆名字,替我壓一壓,好養活。」
安老爺說:「這倒用不著文法。」因想了想道:「九哥,你這山東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大的莫如東海,就本地風光上給他取兩侞名,就叫他‘山兒’、‘海兒’。那大名字竟排著我家玉格那個‘馬’字旁的‘驥’字,一個叫他鄧世駿,一個叫他鄧世馴。駿,馬之健者也;馴,馬之順者也。你道好不好?」
鄧九公拍手道:「好極了!好極了!就是這麼著。老弟,你瞧愚兄是個糙人,也不懂得如今那些拜老師收門生的規矩,率真了說罷,剪直的我就叫這倆孩子認你作個幹老兒,他倆就算你的乾兒子,你將來多疼顧他們點兒。你說這比老師門生痛快不痛快?」安老爺見他這樣至誠,倒也無法,只得也收在門下。這才合老頭兒出了那間屋子,彼此坐談,敘了些離情,問了些近況。這話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鄧家來的那班男客因鄧九公年高,大家都不敢勞動他相陪,自有褚一官同鄧九公的幾個徒弟合他家門館先生們款待。內裡的女客也有鄧家從淮安跟了九公來的幾個遠房本家女眷們張羅。只鄧九公合安老爺這陣演說養孩子,瞻仰奶孩子,大家早已吃了面告辭而去。褚一官是裡外應酬,忙得不得住腳。才得進來,褚大娘子便迎頭嘈嘈他道:「喂!你竟忙你的罷。老爺子來了這麼半天,你也不知張羅張羅他老人家的飯!」褚一官道:「這會子呢!我才就問了華相公了,他說二叔在悅來店早吃了飯來了。」
鄧九公聽了,便嚷起來道:「可是隻顧一陣鬧孩子,我怎的也不曾問老弟你吃飯不曾?你來也來到了,卻怎的又在鎮上打尖,不到我這裡來吃!」老爺才把此來從水路載得一百二十罈好酒給他祝壽,恰好今日也到鎮上,方才在那裡遇見照料了一番,就便打了尖,以及把行李車輛都留在後面,自己騎了個驢兒先來的話說了一遍。鄧九公聽了,樂的連道:「有趣,有趣!多謝,多謝!這夠愚兄喝幾年的了。喝完了,要還耐著煩兒活著,再合你要去。」
正說著,後面的酒車、行李車也來到了。鄧九公便叫褚一官著落兩個明白莊客招呼跟來的人,又託他家的門館先生管待程相公,又囑咐把酒先給收在倉裡,閒來自己去收。褚大娘子便叫他帶人把老爺的行李都搬進來。安老爺道:「行李不必搬進來了,我在甚麼地方住就搬到那裡去,豈不省事!」
鄧九公道:「就請你先去看看我給你預備的這個住的地方。」說著,拉了老爺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