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望著那些燒香的說道:「你眾位剝下這字紙來,就隨手撂在爐裡焚了也好。」眾人也有聽信這話的,也有佯佯不理倒笑他是個書呆子的。那知他這書呆子這陣呆,倒正是場「勝念千聲佛,強燒萬炷香」的功德!
卻說安老爺揀完了字紙,自己也累了一腦門子汗,正在掏出小手巾兒來擦著。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們到底要望望黃老爺佟!崩弦詫異道:「那位黃老爺?」華忠道:「師爺說的就是天齊爺。」安老爺道:「東嶽大帝是位發育萬物的震旦尊神,你卻怎的忽然稱他是黃老爺,這話又何所本?」程相公道:「這也是那部《封神演義》上的。」老爺愣了一愣,說:「然則你方才講的那風、調、雨、順,也是《封神演義》上的考據下來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這卻怎講!」
說著,不到正殿,便踅回來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兩廂的財神殿、娘娘殿。只見這殿裡打金錢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錢抱個紙元寶去,說是借財氣的;那殿裡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窩泥兒垛的豬狗來,說是還願心的,沒男沒女,挨肩擦背,擁擠在一處。老爺看了,便說:「我們似乎不必同這班人亂擠去了罷。」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時不但要逛逛財神殿、娘娘殿,並且還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著老爺一個勁兒笑嘻嘻的唏溜。
老爺看這光景,便叫華忠說:「你同師爺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讓我在這裡靜一靜兒罷。」因指著麻花兒道:「把他也帶了去。」華忠聽了,把馬褥子給老爺鋪在樹蔭涼兒裡一座石碑後頭,又叫劉住兒拿上碗包背壺,到那邊茶湯壺上倒碗茶來。老爺說:「不必,你們把這些零碎東西索興都交給我,你們去你們的。」大家見老爺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這裡剩了老爺一個人兒,悶坐無聊,忽然想起:「何不轉到碑前頭讀讀這統碑文?也考訂考訂這座廟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這裡,便站起來倒揹著手兒踱過去,揚著臉兒去看那碑文。才看了一行,只聽得身背後猛可裡嗡的一聲,只覺一個人往脊樑上一撲,緊接著就雙手摟住脖子,叫了聲:「噯喲!我的乖喲!」老爺冷不防這一下子,險些兒不曾衝個筋斗。
當下吃一大驚,暗想:「我自來不會合人頑笑,也從沒人合我頑笑,這卻是誰?」才待要問,幸而那人一抱就鬆開了。老爺連忙回過身來,不想那人一個躲不及,一倒腳,又正造在老爺腳上那個跺指兒的雞眼上,老爺疼的握著腳「噯喲」了一聲。疼過那陣,定神一看,原來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婦女。只見為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女人,穿著件短布衫兒,拖著雙薄片兒鞋。老爺轉過身來才合他對了面兒,便覺那陣酒蒜味兒往鼻子裡直灌不算外,還夾雜著熱撲撲的一股子狐臭氣。又看了看他後頭,還跟著一群年輕婦人,一個個粉面油頭,妖聲浪氣,且不必論他的模樣兒,只看那派打扮兒,就沒有一個安靜的。
安老爺如何見過這個陣仗兒?登時嚇得呆了,只說了句「這,這,這是怎麼講?」那個胖女人卻也覺得有些臉上下不來,只聽他口裡嘈嘈道:「那兒呀!才剛不是我們大夥兒打娘娘殿裡出來嗎?瞧見你一個人兒仰著個額兒,盡著瞅著那碑上頭,我只打量那上頭有個甚麼希希罕兒呢,也仰著個額兒,一頭兒往上瞧,一頭兒往前走,誰知腳底下橫不愣子爬著條浪狗,叫我一腳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虧我躲的溜掃,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準是我自己鬧個嘴吃屎!你還說呢!」
老爺此時肚子裡就讓有天大的道理,海樣的學問,嘴裡要想講一個字兒,也不能了。只氣得渾身亂顫,待著雙眼待要發作一場。忽見旁邊兒又過來了個年輕的小媳婦子,穿一件詡縑背鑲大如意頭兒水紅裡子西湖色濮院綢的半大夾襖,下面不穿裙兒,露半截子三鑲對靠青縐綢散褲褪兒,褲子腳下一雙過橋高底兒大紅緞子小鞋兒。右手擎著根大長的菸袋,手腕子底下還搭拉著一條桃紅繡花兒手巾,卻斜尖兒拴在鐲子上;左手是鬧轟轟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兒、花蝴蝶兒,都插在一根麻秸棍兒上舉著。梳著大松的-頭,清水臉兒,嘴上點一點兒棉花胭脂。不必開口,兩條眉毛活動的就像要說話;不必側耳,兩隻眼睛積伶的就像會聽話;不說話也罷,一說話是鼻子裡先帶點垡舳,嗓子裡還略沾點兒膛調。他見那矮胖女人合安老爺嘈嘈,湊到跟前,把安老爺上下打量兩眼,一把推開那個女人,便笑嘻嘻的望著安老爺說道:「老爺子,你老別計較他,他喝兩盅子貓溺就是這麼著。也有造了人家的腳倒合人家批禮的?瞧瞧,人家新新兒的靴子,給踹了個泥腳印子,這是怎麼說呢!你老給我拿著這把子花兒,等我給你老撣撣啵!」說著,就把手裡的花兒往安老爺肩膀子上擱。老爺待要不接,又怕給他掉在地下,惹出事來,心裡一陣忙亂,就接過來了。這個當兒,他蹲身下去就拿他那條手巾給老爺撣靴子上的那塊泥。只他往下這一蹲,安老爺但覺得一股子異香異氣,又像生麝香味兒,又像松枝兒味兒,一時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氣味一直撲到臉上來。老爺才待要往後退,早被他一隻手搬住腳後跟,嘴裡還斜叨著根長煙袋,揚著臉兒說:「你到底撬起點腿兒來呀!」老爺此時只急得手尖兒冰涼,心窩裡亂跳,萬不得話,只說:「豈敢!豈敢!」他道:「這又算個甚嗎兒呢?大夥兒都是出來取樂兒,沒講究!」
老爺好容易等他撣完了那隻靴子,鬆開手站起來。自己是急於要把手裡那把子通草花兒交還他好走,他且不接那花兒,說道:「你老別忙,我求你老點事兒。」說著,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從上頭褪下個黃紙帖兒來,口裡一面說道:「老爺子,你老將才不是在月臺上揀那字紙的時候兒嗎,我這麼冷眼兒瞧著,你老八成兒是個識文斷字的。我才在老孃娘跟前求了一簽,是求小人兒們的。」說著,又棲在安老爺耳朵底下悄悄兒的說道:「你老瞧,我這倒有倆來的月沒見了,也摸不著是病啊是喜。你老瞧瞧,老孃娘這簽上怎麼說的?給破說破說呢!」
你看這位老爺,他只抱定了「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的兩句書,到這個場中,還絕絕不肯撒個謊,說:「我不識文,我不斷字。」聽得那媳婦子請教他,不由得這手舉著花兒,那手就把個籤帖兒接過來。可耐此時是意亂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著了「病立痊,孕生男」六個字,忙說:「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婦子不懂這句文話兒,說:「你老說叫我弄甚麼行子?」這才急出老爺的老實話來了,說:「一定恭喜的。」他這才喜歡,連籤帖兒帶那把子花兒都接過去,將接過去,又把那籤帖兒遞過來,說:「你老索興再用點兒心給瞧瞧,到底是個丫頭是個小子?」
安老爺真真被他磨得沒法兒,只得嚷道:「準養小子。」那班婦女見老爺斷的這等準,轟一聲圍上來了。有的拉著那媳婦子就道喜,他也點著頭兒說:「喜呀!這是老孃孃的慈悲!也虧人家這位老大爺子解得開呀!」
說話間,那班婦女就七手八腳各人找各人的籤帖兒,都要求老爺破說。老爺可真頑兒不開了,連說:「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曉得這廟裡娘娘的籤靈的很呢!凡是你們一起來求籤的,都要養小子的。」
不想這班人裡頭夾雜著個靈官廟的姑子,他身穿一件二藍洋縐僧衣,腳登一雙三色挖鑲僧鞋,頭戴一頂白紗胎兒沿倭緞盤金線的草帽兒,太陽上還貼著兩貼青綾子膏藥。他也正求了個籤帖兒拴在帽頂兒上,聽安老爺這等說,便道:「喂!你悠著點兒,老頭子!我一個出家人,不當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兒養小子去呀?」那小媳婦子同大家都連忙攔說:「成師傅,你別!人家可怎麼知道咱們是一起兒來的呢?」那矮胖婦人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罷呀,你們那廟裡那一年不請三五回姥姥哇!怎麼說呢?」那姑子丟下安老爺,趕去就要擰那矮胖婦人的嘴,說:「你要這麼給我灑,我是撕你這張肥……」
才說到這裡,又一個過去捂住他的嘴,說道:「當著人家識文斷字的人兒呢,別掄葷的,看人家笑話!」說著,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財神殿去了。老爺受這場熱窩,心下里也不讓那長姐兒給程師老爺點那袋煙的窩心!這大約也要算小小的一個果報!
卻說老爺見眾人散了,趁這機會,頭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煙走到將才原坐的那個地方兒。只見華忠早同程相公一群人轉了個大彎兒回來了。華忠一見老爺,就問:「老爺把馬褥子交給誰了?」老爺一看,才知那馬褥子、背壺、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東西,不知甚麼時候早已丟了個蹤影全無!想了想方才自己受的那一通兒,又一個字兒不好合華忠說,愣了半天,只得說道:「我方才將到碑頭裡看了看那碑文,怎知這些東西就會不見了呢?」華忠急了,說:「這不是丟了嗎!等奴才趕下去。」老爺連忙攔住說:「這又甚麼要緊!你曉得是甚麼人拿去,又那裡去找他?」華忠是一肚皮的沒好氣,說道:「老爺只管這麼恩寬,奴才們這起子人跟出來是作甚麼的呢?會把老爺隨身的東西給丟了!」老爺道:「這話好糊塗!你就講‘虎兕出幹柙,龜玉毀於櫝中’——方才也是我自己在這看著——究竟‘是誰之過與’?不必說了,我們幹正經的,看鳳凰去罷。」說著,大家就從那個西隨牆門兒過後殿來。見那裡又有許多撬牙蟲的、賣耗子藥的、賣金剛大力丸的、賣煙料的,以至相面的、佔燈下數的、起六壬課的,又見一群女人蹲在一個賣鴉片煙籤子的攤子上講價兒。老爺此時是頭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後走,這才把必應瞻禮的個文昌閣抹門兒過去了。
才進了西邊那個角門子,便見那空院子裡圈著個破藍布帳子,裡面鑼鼓喧天。帳子外頭一個人站在那裡嚷道:「撒官板兒一位!瞧瞧這個鳳凰單展翅!」老爺聽了,心中暗喜,連忙進去,原來卻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見一個三十來歲漆黑的大漢子,一嘴巴子的鬍子楂兒,也包了頭,穿了綵衣,歪在那個旱船上,一手託了腮,把那隻手單撒手兒伸了個懶腰,臉上還作出許多百媚千姣的醜態來。鬧了一陣。又聽那個打鑼的嚷說:「看完了鳳凰單展翅,這就該著請太爺們瞧飛蝴蝶兒了。」安老爺這才明白,原來這就叫作「鳳凰單展翅,」連忙回身就走,只說道:「‘無恥之恥,無恥矣’!」華忠「-」了一聲,見那邊還有許多耍狗熊、耍耗子的,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著老爺從文昌閣後身兒繞到東邊兒。
老爺一看,就比那西邊兒安靜多了。有的牆上掛了個燈虎兒壁子猜燈虎兒的,有的三個一群兩個一夥兒踢球的。只那南邊兒靠著東牆圍著個帳子,約莫里頭是個書場兒;北邊卻圍著個簇新的大藍布帳子,那帳子門兒外頭也站著倆人,還都帶著纓帽兒,聽他說話的口音,到像四川、雲貴一路的人。
只聽他文謅謅的說道:「人品有個高低,飛禽走獸也有個貴賤。這對飛禽是不輕容易得見的,請看看。」程相公聽見,便說:「老伯,這一定是鳳凰了。」老爺也點點頭,搖搖擺擺的進去。
見那帳子裡頭還有一道網城,網城裡果然有金碧輝煌的一對大鳥。老爺還不曾開口,劉住兒就說:「這不是咱們城裡頭趕廟的那對孔雀嗎?那兒的鳳凰啊!」安老爺這才後悔:「這蕩廟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這等後悔,心裡的篤信好學始終還不信這就叫「上了當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適逢其會,鳳鳥不至,也不可知。因說:「我們回店去罷。」華忠說:「得請老爺略等一等兒。」這麼個當兒,麻花兒又拉屎去了。老爺正不耐煩,便說:「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誰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裡悄悄兒的問劉住兒說:「那裡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爺聽說,便道:「索興請師爺也方便了來罷。我藉此歇歇兒也好。」華忠滿院子裡看了一遍,只找不出個坐兒來,說:「不然請老爺到南邊兒那書場兒的板凳上坐坐去罷。」
老爺此時是不曾看得鳳凰,興致索然,一聲兒不言語,只跟了他走。及至走進那書場兒去,才見不是個說書的。原來是個道士,坐在緊靠東牆根兒,面前放著張桌兒,周圍擺著兒條板凳,那板凳坐著也沒多的幾個人。另有個看場兒的,正拿著個升給他打錢。那桌子上通共也不過打了有三二百零錢。
老爺看那道士時,只見他穿一件藍布道袍,戴一頂棕道笠兒。
那時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笠兒戴得齊眉,遮了太陽,臉上卻又照戲上小丑一般,抹著個三花臉兒,還帶著一圈兒狗蠅鬍子。左胳膊上攬著個漁鼓,手裡掐著副簡板,卻把右手拍著鼓。只聽他「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打著,在那裡等著攢錢。忽見安老爺進來坐下,他又把頭上那個道笠兒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發科道:
錦樣年華水樣過,輪蹄風雨暗消磨。倉皇一枕黃粱夢,都付人間春夢婆。小子風塵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露痴人,醒來一場繁華大夢,思之無味,說也可憐。隨口編了幾句道情,無非喚醒痴聾,破除煩惱。這也叫作‘只得如此,無可奈何’。不免將來請教諸公,聊當一笑。
他說完了這段科白,又按著板眼拍那個鼓。安老爺向來於戲文、彈詞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兩門,更不對路,何況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臉!老爺看了,早有些不耐煩,只管坐在那裡,卻掉轉頭來望著別處。忽然聽他這四句開場詩竟不落故套,就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著了點兒文字魔,便要留心聽聽他底下唱些甚麼。只聽他唱道:
鼓逢逢,第一聲,莫爭喧,仔細聽,人生世上渾如夢。春花秋月銷磨盡,蒼狗白雲變態中。遊絲萬仗飄無定。謅幾句盲詞瞎話,當作他暮鼓晨鐘。
安老爺聽了,點點頭,心裡暗說:「他這一段自然要算個總起的引子了。」因又聽他往下唱道:
判官家,說帝王,徵誅慘,揖讓忙,暴秦炎漢糊塗賬。六朝金粉空塵跡,五代干戈小戲場。李唐趙宋風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紙上文章!
最難逃,名利關,擁銅山,鐵券傳,豐碑早見磨刀慘。馱來薏苡冤難雪,擊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漢。早知道三分鼎足,盡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爺聽了,想道:「這兩段自然要算曆代帝王將相了。底下要只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沒多的話說了。」便聽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調,又唱道:「怎如他,耕織圖!」安老爺才聽得這句,不覺讚道:「這一轉,轉得大妙。」便靜靜兒的聽他唱下去道:
怎如他,耕織圖,一張機,一把鋤,兩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報香三炷,飲蠟茚倬瓢牒。兒童鬧擊迎年鼓。一家兒呵呵大笑,都說道‘完了官租’!
盡逍遙,漁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擔明殘照。網來肥鱖擂姜煮,砍得青松帶葉燒。銜杯敢把王侯笑。醉來時狂歌一曲,猛抬頭月小天高。
牧童兒,自在身,走橫橋,臥樹蔭,短蓑斜笠相廝趁。夕陽鞭影垂楊外,春雨笛聲紅杏林。世間最好騎牛穩。日西矬歸家晚飯,稻粥香撲鼻嘖嘖。
正聽著,程相公出了恭回來,說:「老伯候了半日,我們去罷。」老爺此時倒有點兒聽進去,不肯走了,點點頭。又聽那道士敲了陣鼓板,唱道:
羨高風,隱逸流,住深山,怕出頭,山中樂事般般有。閒招猿鶴成三友,坐擁詩書傲五侯。雲多不礙梅花瘦。渾不問眼前興廢,再休提皮裡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覓當壚,酤舊醅,酒徒奪盡人間萃。卦中奇耦閒休問,葉底枯榮任幾回。傾囊拚作千場醉。不怕你天驚石破,怎當他酣睡如雷!
老頭陀,好快哉,鬢如霜,貌似孩,削光頭髮鬚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樹,明鏡空懸那是臺?蛤蜊到口心無礙。俺只管薅鋤煩惱,沒來由見甚如來!
學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綰髻丫,葫蘆一個斜肩掛。丹頭不賣房中藥,指上休談頃刻花。隨緣便是長生法。聽說他結茅雲外,卻叫人何處尋他?
鼓聲敲,敲漸低,曲將終,鼓瑟希,西風緊吹啼猿起。《陽關三疊》傷心調,杜老《七哀》寫怨詩。此中無限英雄淚。收拾起浮生閒話,交還他鼓板新詞!
安老爺一直聽完,又聽他唱那尾聲道:這番閒話君聽者,不是閒饒舌。飛鳥各投林,殘照吞明滅。俺則待唱著這道情兒歸山去也!
唱完了,只見他把漁鼓簡板橫在桌子上,站起來,望著眾人轉著圈兒拱了拱手,說道:「獻醜!獻醜!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隨心樂助,總成總成!」眾人各各的隨意給了他幾文而散。華忠也打串兒上擄下幾十錢來,扔給那個打錢兒的。
老爺正在那裡想他這套道情不但聲調詞句不俗,並且算了算,連科白帶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韻十二攝照詞曲家增出「灰韻」一韻,合著十三轍譜成的,早覺這斷斷不是這個花嘴花臉的道士所能解。待要問問他,自己是天生的不願意同僧道打交道,卻又著實賞鑑他這幾句道情,便想多給幾文犒勞犒勞。他見華忠只給了他幾十文,就說道:「你怎生這等小器,就多給他些何妨!」回頭看了看那串兒上,卻只剩了沒多的錢,因問:「你大家誰還帶著錢呢?」不想問了問,連那打雜兒的一時間都把幾個零錢使完了。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這裡有銀子,可好?」老爺大喜,說:「更好!」及至他從順袋裡取出來,卻是個五兩的錠兒,一時又沒處夾,老爺便叫那個小小子麻花兒送給那個道士。
那道士接過來,不曾作謝,先望著那銀子嘆了口氣,道:「噯!路盡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覺秋雲厚。」忽然兩淚直流,把那個粉臉兒衝得一行一道的,益發不成個模樣。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兩步,向安老爺深深打了一躬,說:「恩官厚賜,貧道在這裡稽首了。」安老爺聽他說了這「蜀道」「秋雲」兩句,覺得這道士竟不是個蠢人,或者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覺他雖是個道士,也不甚討厭,連忙還了他個揖。華忠一旁看見,口裡咕嚷道:「得了,我們老爺索興越交越腳高了!」便走上去直橛橛的說道:「回老爺,這天西北陰上來了,咱們可沒帶雨傘哪!」老爺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陰過來,便不及合那道士細談,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齊廟的那個後門兒,一路回店裡來。
梁材在店裡已經叫廚子把老爺的晚飯備妥,又給老爺煮下羊肉,打點了幾樣兒路菜,照舊有他店裡的頓飯餅面。老爺此時吃飯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於要先擦擦臉喝碗茶。無如此時茶碗、背壺、銅旋子是被老爺一統碑文讀成了個「缸裡的醬蘿蔔——沒了纓兒了,」馬褥子是也從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還有敷餘帶著的,梁材倒上茶來,劉住兒又忙著拿銅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爺洗了臉,葉通便把程相公的馬褥子給老爺鋪上,又把自己那個借給他。
一時端上茶來,老爺同程相公一面吃著酒,心裡還是念念不忘那個鳳凰。恰好跑堂兒的端上羊肉來,程相公便叫住他,問道:「店家,店家,你快些這裡來。你早上說的天齊廟有得鳳凰看,怎的吾們看不著?」跑堂兒的一楞,說:「看不著?沒有的話!這店裡有好幾位都瞧了回來,我們打雜兒的燒香去回來也說瞧見,你老同老爺在那兒瞧鳳凰來著?怎麼說看不著呢?」老爺說:「果然沒有看見,只有一對孔雀在那裡。」跑堂兒的聽見,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是啊,孔雀啊!他那毛兒就像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說的就是他,我是把兩樣東西的名兒記擰了!」老爺一聽,這才悟過今兒這一蕩算冤足了!
一時,吃完了飯,家人們也有買東西去的,也有打辮子去的,一時只剩了華忠、劉住兒兩個。華忠又去走動。這個當兒,忽見劉住兒跑進來說:「外頭有個人要見老爺。」老爺說:「難道又是位‘喜賀大爺’不成?」劉住兒又不懂老爺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話,回道:「不是喜賀大爺,那位奴才見過,這個人奴才不認得他。奴才問他,他說老爺見了他認得他。」
老爺道:「算了罷,你弄不清楚這些事,快把華忠找來罷!」
半日,找了華忠來,老爺正叫他去看看這人到底是誰。華忠道:「不用看,奴才才進來就瞧見他了,就是方才在廟上唱道情的那個道士。」老爺一聽,先就急了,說:「我說這些人斷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因問劉住兒道:「既如此,你在廟上也聽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說不認得呢?」華忠道:「請老爺別怪劉住兒。他這時候不是方才那個打扮兒了,臉兒也洗乾淨了,穿著件舊短襟袍兒,石青馬褂兒,穿靴戴帽,並且是個高提樑兒。他見了奴才還裝糊塗,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兒就認出他來了。問他來作甚麼,他說:‘來謝謝老爺,見了老爺,還有話說。’奴才想著老爺可見這些人作甚麼呢,就告訴他說:‘回來替你回罷。’」老爺連道:「很是!很是!」華忠道:「誰知他竟不肯走,說:‘務必求見見老爺。’還說他在淮上常見老爺,回明瞭,老爺一定見他的。
奴才問他姓名,他又不肯說,只說:‘老爺一見,自然認得。’」
老爺沒好氣道:「怎麼你也合劉住兒一般兒大的糊塗,難道我在淮上常見的人你會不認得嗎?」華忠不敢強嘴,等老爺發作完了,才回道:「老爺聖明,奴才趕到青雲堡就迎見老爺回了京了,奴才合劉住兒一樣,也是沒到過淮上的。」老爺一時無話,只說:「偏偏兒這麼一刻兒上過淮上的人又都不在跟前。」因賭氣說:「你叫他進來,我見他罷。」華忠只得去叫那人。及至那人進來,老爺才要欠身,他已經站在當地,望著老爺拖地一躬,起來說道:「水心先生,別來無恙?可還認識當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這個道人麼?」這正是:
柳絮萍蹤渾一夢,相逢何必定來生!
要知說話的這人是誰,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