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奶奶說的是平平靜靜的話,他不知聽到那裡去了,不由的把個紫膛色的臉蛋兒羞的小茄包兒似的,便給何小姐請了個安,又低著雙眼皮兒,笑嘻嘻的道:「這要不虧奶奶,誰有這麼大勁兒呀!」當下安太太以至大家看了他這舉動,都說他到底歲數大些了,懂得個規矩。
這段話在當日沒人留心,今日之下,入在這評話裡。當天理人情講起來,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實甫的「猛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這兩句,不僅是個妙句奇文,竟也說得是個人情天理。諸公要不信這話,博引煩稱,還有個佐證。就拿這《兒女英雄傳》裡的安龍媒講,比起那《紅樓夢》裡的賈寶玉,雖說一樣的兩個翩翩公子,論閥閱勳華,安龍媒是個七品琴堂的弱息,賈寶玉是個累代國公的文孫,天之所賦,自然該於賈寶玉獨厚才是。何以賈寶玉那番鄉試那等難堪,後來直弄到死別生離?安龍媒這番鄉試這等有興,從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稱物平施,豈此中有他謬巧乎?
不過安公子的父親合賈公子的父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道學,一邊是實實在在有些窮理盡性的功夫,不肯丟開正經;一邊是丟開正經,只知合那班善於騙人的單聘仁,乘勢而行的程日興,每日里在那夢坡齋作些春夢婆的春夢,自己先弄成個「文而不文正而不正」的賈政,還叫他把甚的去教訓兒子?
安公子的母親合賈公子的母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慈祥,一邊是認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邊是一味的向家庭植黨營私,去作那罔人勾當,只知把孃家的甥女兒攏來作媳婦,絕不計夫家甥女兒的性命難堪;只知把孃家的侄女兒攏來當家,絕不問夫兄家的父子姑娘因之離間,自己先弄成個「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他把甚的去撫養兒子?
講到安公子的眷屬何玉鳳、張金鳳,看去雖合賈公子那個幃中人薛寶釵,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豔麗聰明,卻又這邊是刻刻知道愛惜他那點精金美玉,同心合意媚茲一人;那邊是一個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緣,還暗裡弄些陰險,一個是妒著人家的金玉姻緣,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頭來弄得瀟湘妃子連一座血淚成斑的瀟湘館立腳不牢,慘美人魂歸地下,畢竟「玉帶林中掛」,蘅蕪君連一所荒蕪不治的蘅蕪院安身不穩,替和尚獨守空閨,如同「金釵雪裡埋」,還叫他從那裡「之子于歸,宣其室家」?
便是安家這個長姐兒比起賈府上那個花襲人來,也一樣的從幼服侍公子,一樣的比公子大得兩歲,卻不曾聽得他照那襲而取之的花襲人一般,同安龍媒初試過甚麼雲雨情;然則他見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學那雙文長亭哭宴的「減了玉肌,鬆了金釧」,雖說不免一時好樂,有些不得其正,也還算「發乎情,止乎禮」,怎的算不得個天理人情?
何況安公子比起那個賈公子來,本就獨得性情之正,再結了這等一家天親人眷,到頭來,安得不作成個兒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務怪,厭故而喜新,未免覺得與其看燕北閒人這部腐爛噴飯的《兒女英雄傳》小說,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豔談情的《紅樓夢》大文?那可就為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書,不知合假託的那賈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毒,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得一個完人,道著一句好話。燕北閒人作這部書,心裡是空洞無物,卻教他從那裡講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話來?
閒話少說。歸著再講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張親家老爺同著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當。程師爺已經到場門口看牌去了,一時回來,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頭排之末,說:「看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聽點了。歇息歇息,吃些東西,靜一靜罷。」他說著,便帶了葉通親自替學生檢點考具。公子見諸事用不著自己照料,想起從前父親赴考時候的景象,越覺冷暖不同。接著便有幾個親友本家來,看過去了。到了次日五鼓,家人們便先起來張羅飯食,服侍公子盥漱飲食。裝束已畢,程師爺、張老又親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檢點一過,門戶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齊車馬,便都跟著公子徑奔舉場東門而來。
公子才進得外磚門,早見梅公子站在個高地方,手裡拿著兩枝照入籤,得意洋洋的高聲叫道:「龍媒,這裡來!」公子走到跟前,只聽他道:「你來的正好,咱們不用候點名了。
我方才見點名的那個都老爺是個熟人,我先合他要了兩枝籤,你我先進去罷,省得回來人多了擠不動,又免得內磚門多一次搜檢。」公子是謹記安老爺幾句庭訓,又因這番是自己進步之初,從進門起,就打了個循規蹈矩一步不亂的主意,便回覆他說:「我的名字在頭牌後半路呢,此時進去也領不著卷子,莫如還等著點進去罷。」說話間,早聽見點名臺上唱起名來。
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說著,把那枝籤丟給了公子,先自去了。
公子依然候著點了名,隨著眾人魚貫而走,來到內磚門頭道搜檢的所在。原來這處搜檢不過虛應故事,那監視搜檢的只有幾位散秩大臣副都統,還有幾位大門行走的侍衛公。這班侍衛公卻不是欽派的,每到鄉會試,不過侍衛處照例派出幾個人來在此當差,卻一般的也在那裡坐著。公子候著前面搜檢的這個當兒,見那班侍衛公彼此正談得熱鬧。只聽這個叫那個道:「喂!老塔呀,明兒沒咱們的事,是個便宜。我們東口兒外頭新開了個羊肉館兒,好齊整餡兒餅,明兒早起,咱們在那兒鬧一壺罷。」那個嘴裡正用牙斜叼著根短菸袋兒,兩隻手卻不住的搓那個醬瓜兒煙荷包裡的煙,騰不出嘴來答應話,只「嗯」了聲,搖了搖頭。這個又說:「放心哪,不吃你喲!」才見他拿下菸袋來,從牙縫兒裡激出一口唾沫來,然後說道:「不在那個,我明兒有差。」這個又問說:「不是三四該著呢嗎?」他又道:「我們幫其實不去這蕩差使倒誤不了,我們那個新章京來的噶,你有本事給他擱下,他在上頭就把你幹下來了。」
公子聽了這話,一個字不懂。往前搶了幾步,又見還有二位在那裡敬鼻菸兒。一個接在手裡且不聞,只把那個爆竹筒兒的瓷鼻菸壺兒拿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是‘獨釣寒江’啊。可惜是個右釣的,沒行,要是左釣的就值錢咧!」
說著,把那鼻菸兒磕了一手心,用兩個指頭搦著,抹了兩鼻翅兒。不防一個不留神,誤打誤撞真個吸進鼻子一點兒去,他就接連不斷打了無數的嚏噴,鬧得涕淚交流。那個看了,哈哈大笑,說:「算了罷,這東西要嗆了肺,沒地方兒貼膏藥!」
他才連忙把鼻菸壺兒還了那個,還道:「-!好霸道傢伙,這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聽了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個個搜過去。輪到自己,恰好走到個乾癟黃瘦的老頭兒面前。公子一看,只見他一張迂緩面孔,一副孱弱形軀,身上穿兩件邊幅不整的衣服,頭上帶一個黯淡無光的亮藍頂兒,那枝俏擺春風的孔雀翎已經蟲蛀的剩了光桿兒了,一個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裡,也沒人理他。公子因見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才待放下考籃,忽聽那老頭兒說道:「罷了,不必解衣裳了。這道門的搜檢,不過是奉行公令的一樁事,到了貢院門還得搜檢一次呢。一定是這等處處的苛求起來,殊非朝廷養士求賢之意。趁著人鬆動,順著走罷。」公子應了聲,連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這位侍衛公的話我聽著又居然會懂呢?這人莫非是個‘楚材晉用’,從那裡換了蕩班回來的罷?我只愁他這個樣子,怎生合方才那班鳶肩火色的矯矯虎臣會弄得到一處?他要竟弄得到一處,這人也就算個遭劫在數的了!」
一路想著,看進了那座內磚門。不曾到得貢院門跟前,便見門罩子底下那班伺候搜檢的提督衙門番役,順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擄袖的在那裡搜檢。被搜檢的那些士子也有解開衣裳敞胸露懷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滿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的,又不容人收拾妥當,他就提著那條賣估衣般的嗓子,高喊一聲「搜過」,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個個掩著衣襟,挽著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籃,那隻手還得攥上那根照入籤,再加上煙荷包、菸袋,這才邁著那大高的門檻兒進去,看著實在受累之至。公子有些心怯。
不一時,搜到挨近前面的那個人,卻又是七十餘歲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才走上去,便有旁邊站的一個戴涅白頂兒藍翎兒、生得凹摳眼、蒜頭鼻子、白臉黃鬚、像個回子模樣的番子先喝了一聲:「站住!擱下筐子,把衣裳解開!」早聽得東邊座上那位大人說道:「你當差只顧當差。何用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個番子嚇得不敢則聲。大家虛應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無限功德。公子探頭向上望了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烏克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頭。烏克齋見了他,倒欠了欠身讓道:「別耽擱了,就隨著進去罷。」
公子進了貢院門,見對面便是領卷子的所在。他此時才進門來,那一身傢什已經壓得滿頭大汗,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再上去領卷子,看了看,那梅問羹還在那裡候著,又有烏大爺的兄弟託誠村並兩三個少年,都在牆腳下把考籃聚在一處,坐在上面閒談。他也湊了大家去,把考籃放下。梅公子先合他說道:「我方才悔不聽你的話,只管進來,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沒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沒著,拉了安公子擠到放卷子的那個杉搞圈子跟前。只見一班八旗子弟這個要先領,那個又要替領,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鬚髮蒼然的都老爺,卻只帶著個眼鏡兒,拿著枝紅筆,接著那冊子,點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你吵得地暗天昏,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內中有個十八九歲的小爺,穿一件土黃布主腰兒,套一件青哦噔綢馬褂子,搭包系在馬褂子上頭,挽著大壯的辮子,騎在那杉槁上,拿手裡那根照入籤,把那御史的帽子敲的拍拍的山響,嘴裡還叫道:「老都喂,你把我那本兒先給我找出來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也耐不住了。只見他放下筆,摘下眼鏡來問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麼?」他道:「我不是秀才,我們太爺今年才給我捐的監,我叫繃僧額。我們大爺是世襲阿達哈哈番[阿達哈哈番:官名,輕車都尉],九王爺新保的梅楞章京[梅楞章京:官名,副都統,八旗軍中每旗的最高長官]我是官卷,你瞧罷,管保那捲面子上都有。」
那御史果然覷著雙近視眼給他查出來,看了看,便拿在手裡合他道:「你有卷子卻有了。國家明經取士,是何等大典!況且‘士先器識’,怎的這等不循禮法,不守‘臥碑’?難道你家裡竟沒些子家教的不成?你這本卷子不必領了,我要扣下,指名參辦的!」這場吵,直吵到都老爺把個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大家才得安靜。那御史依然是按名散卷,叫到那個繃僧額,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說著,都老爺才把卷子給他,還說道:「我這卻是看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這等惡少年,領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好文字。」那位少爺話也收了,接過卷子來,倒給人家斯文掃地的請了個安。公子在旁看了,嘆息一聲,便合託二爺說道:「誠村,看這光景,你我益發該三複古人‘樂有賢父兄也’的這句書了。」
一時,他幾個也領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沒有一個同號的,各各的收在卷袋裡,拿上考具,進了二層貢院門,交了籤。只見兩旁公案邊坐著許多欽派稽查接談換卷的大臣。恰好安公子那位拜從看文章的老師吳侍郎也派了這差使,見公子進來,便問道:「進來了?是那個字號?」
那時候正值順天府派來的那一群佐雜官兒要當好差使,不住的來往的喊道:「老爺們,東邊歸東邊,西邊的歸西邊。」
喊得個公子急切裡聽不出老師問的這句話來。那大人便點手把他叫到公案前,問了一遍,他才答道:「成字六號。」吳大人回頭指道:「這號在東邊極北呢。」只這一回頭,適逢其會,看見他的跟班筆政在身後站著。原來貢院以內帶不進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爺跟著。這位老爺的官名叫作答哈蘇,吳大人便向他道:「答老爺,奉託你罷,把我這學生送過柵欄去。」
卻說那位答老爺見本大人在人輪子裡派了他這樣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這機會,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見安公子是個旗人,一時氣誼相感,便也動了個衛顧同鄉的意思,欣然答應了一聲,便接過公子的考具,送出東柵欄。又說道:「大兄弟,你瞧,起腳底下到北邊兒,不差甚麼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這兒現成的水火夫,咱們破倆錢兒僱個人就行了。」一面說著,招手從那邊叫了個人夫來,一面就把腿一抬,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綽,摸著褲帶上那個錢褡褳兒,掏出一把錢來要給那個人。公子忙攔道:「不勞破費!這考籃裡有錢,等我取出來。」他便一手攔著公子的胳膊,說道:「好兄弟咧,咱們八旗那不是骨肉?設講究。」說著,早把他手裡那把錢遞給那人。公子沒法,只得謝過了他,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個人拿上。
安公子此時卸下那身累贅來,覺得周身好不鬆快,便同了那人逍遙自在的迤邐向北而來。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貢院時,但見龍門綽楔,棘院深沉。東西的號舍萬瓦毗邊,夜靜時兩道文光衝北斗;中央的危樓千尋高聳,曉來時一輪羲馭湧東隅。正面便是那座氣象森嚴無偏無倚的至公堂。這個所在,自選舉變為制藝以來,也不知牢籠了幾許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那時正是秋風初動,耳輪中但聽得明遠樓上四角高挑的那四面硃紅月藍旗兒,被風吹得旗角招搖,向半天拍喇喇作響,青天白日便像有鬼神呵護一般。無怪世上那些有文無行、問心不過的等閒不得進來,便是功名念熱勉強進來,也是空負八斗才名,枉吃一場辛苦。
閒話少說。卻說安公子正在走過無數的號舍,只見一所號舍門外山牆白石灰上大書「成字號」三個大字。早有本號的號軍從那個矮柵欄上頭伸手把那人扛著的考具接過去。那人去了,公子還等著給他開柵欄兒進號呢,那知那柵欄是釘在牆上的,不曾封號以前,出入的人只准怞開當中那根木頭,鑽出鑽入。公子也只得低頭毛腰的鑽進號筒子去。看了看,南是牆面,北作棲身,那個院落南北相去外也不過三尺,東西下里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間號舍。那號舍,立起來直不得腰,臥下去伸不開腿。吃喝拉撒睡,紙筆墨硯鐙,都在這塊地方。假如不是這塊地方出產舉人、進士這兩樁寶貨,大約天下讀書人那個也不肯無端的萬水千山跑來嘗恁般滋味!
公子當下歇息片刻,一樣的也把那號帷號簾釘起來,號板支起來,衣帽鋪蓋、碗盞傢俱、吃食柴炭一切歸著起來。這樁事本不是一個人幹得來的事,更加他又是奶孃丫鬟服侍慣了,不能一個人幹事的人,弄是弄不妥當,只將將就就鼓搗了會子就算結了。幸喜伺候那幾間號的一個老號軍是個久慣當過這差使的,見公子是個大家勢派,一進來把例賞號軍的餑餑錢米就賞了不算外,餘外又給了個五錢重的小銀錁兒,樂的他不住問茶問水的殷勤。
這個當兒,這號進來的人就多了。也有搶號板的,也有亂坐次的,還有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找來的,甚至有聚在一處亂吃的、酣飲的,便是那極安靜的,也脫不了旗人的習氣,喊兩句高腔,不就對面牆上貼幾個燈虎兒等人來打。公子看了這般人,心中納悶,只說:「我倒不解,他們是幹功名來了,是頑兒來了?」他只一個人靜坐在那小窩兒裡凝神養氣。
看看午後,堂上的監臨大人見近堂這幾路旗號的爺們出來進去,登明遠樓,跑小西天,鬧的實在不像了,早同查號的御史查號,封了號口柵欄。這一封號,雖是幾根柳木片兒的門戶,一張木紅紙的封條,法令所在,也同畫地為牢,再沒人敢任意行動。公子見眼前來往的人靜了些,才把他窗下的揣摩本心裡默誦了一遍,叫號軍弄熱了飯,就熟菜吃了。才點燈,便放下號簾,靠了包袱待睡,可奈牆外是梆鑼聒噪,堂上是人語喧譁,再也莫想睡得穩,良久才睡熟。一時,各號的人也都睡了,準備明日鏖戰。那班號軍也偷空兒棲在那個屎號跟前坐著打盹兒。
卻說內中那個老號軍睡到三更過後鑽出來去出小恭,完了事才回頭,只見遠遠的倒像那第六號的房簷上掛著碗來大的一盞紅燈。那老號軍吃了一驚,說道:「這位老爺是不曾進過場的,守著那油紙號簾點上盞燈,一時睡著了,颳起風來,可是頑得的?」連忙跑過來,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卻早不見了那盞燈。他柔了柔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愣裡愣怔,眼離了?」恰好這個當兒公子一覺睡醒,一睜眼,見屋裡漆黑,又轉了向兒了,模裡模糊的叫了聲:「花鈴兒,你看燈都待好滅了,也不起來撥撥。」那老號軍便打了個岔,說:「老爺,你老放心睡罷,沒燈啊,是我的眼離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說的所以然,只想誤呼著小婢倒來個老軍,不覺自己失笑,不好再的提。便合他要了個火,點上燈,看了看牆上掛的那個表,已經醜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臉,又叫那老號軍熬了粥。才待收拾完畢,號口邊值號的委員早已喊接題紙。
少時,那號軍便給他送了一張來。連忙燈下一看,只見當朝聖人出的是三個富麗堂皇的題目,想著自然要取幾篇筆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筆路。再看那詩題,又是窗下作過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題也像作過。靜想了想,大勢也都還記得起,暗喜:「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轉念道:「不是這等。古人師友之間還要請試他題,豈有欽命題目,我自己才識雲程,便這等欺心把窗課來塞責的理?父親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亂人意。不如把他丟開,另作才是。」隨把題目折起,便伸手提筆起起草來。才得辰刻,頭篇文章合那道詩早已告成,便催著號軍給煮好了飯,胡亂吃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兒,會拿甜餑餑解餓,又吃了些杏仁乾糧油糕之類,也就飽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來,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氣尚早,便吃過晚飯,上起卷子來。他的那筆小楷又寫的飛快,不曾繼燭,添注塗改、點句勾股都已完畢,連草都補齊了。點起燈來,自己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隨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裡。閒暇無事,取出白棗兒、桂元肉、炒糖、果脯這些零星東西,大嚼一陣。剩下的吃食都給了號軍。就靠著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個老號軍便幫他來把東西歸著清楚,交卷領籤,趕頭排便出了場。
才到貢院頭門,早見他岳丈張老、先生程師爺以至華忠諸人直擠到門檻邊等他。一時見公子恁早出來,都不勝歡喜。
程師爺先問了聲:「得意?」他忙回道:「還算妥當。」張老早把考籃包袱接過去遞給眾家丁,一行人簇擁出了外磚門。程師爺便合他同車,要文稿看,因說道:「頭三兩個題目你都作過的。」他道:「便是詩也作過,卻都不曾用那窗稿。」因從卷袋裡把草稿取出來。程師爺一面看,一面用腦袋圈圈兒,便道:「只這前八行便有個才氣發皇氣象。恭喜!恭喜!」一時看完,說道:「詩也不粘不脫,大有可望。」
一時,回到宅裡。公子不及別事,便叫葉通取了個小紅封套,把文稿摺好,又親自寫了個給父母請安的安帖,封起來,打發戴勤飛馬立刻給父親送去。恰巧戴勤走後安老夫妻早打發晉升來接場,舅太太又叫趕露兒送了來的吃食,二位奶奶給包了來添換的衣服。公子也問了父母的起居,晉升一一回答。又說:「老爺還說爺得晌午後出來,吩付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爺進場,再把文章稿子帶回去。誰知爺已經老早的出來,倒先打發人請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約今日也不得回來,你依然遵著老爺的話,明日回去罷。」說著,便有幾家親友來看,都道:「不好久談,請歇息罷。」告辭而去。公子吃得一飽,撒和了撒和,便倒頭大睡,養精蓄銳,準備進二三場。這且不在話下。
卻說安老爺急於要看看兒子頭場的文章有望無望,又愁他出來得晚,晉升今日斷趕不回來,只落得負著雙手滿院裡一蕩一蕩的轉圈兒。正在走著,見戴勤來了,忙問道:「你回來作甚麼?」戴勤請了安,又替公子請了安,忙回明原由。安老爺一面進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細看那詩文草稿。安太太只盡著問戴勤說:「你瞧大爺那光景,還沒受累呀?沒著涼啊?」戴勤回道:「奴才爺很好,出來是紅光滿面的。程師爺說準中。」金、玉姊妹聽了,也自放心。
這個當兒,太太見老爺看完了文章,只默默不語,不禁問道:「老爺看著怎麼樣?」原來安老爺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飽滿,詩亦清新,卻也歡喜。只愁他才氣過於發皇,不合那兩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猶疑。見太太一問,正待說明原由,一想,他娘兒們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時說出這話,倒添他們一樁心事,便道:「難為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第三十四回屏紈-穩步試雲程破寂寥閒心談月夜命罷!」太太同兩個媳婦聽了,便歡喜起來。戴勤退出房門去,兩個嬤嬤又在廊簷底下截住他,問長問短。那個長姐兒趕出趕進的聽了個夠,他倒說道:「人家老爺合師老爺都說大爺中定了,還用你們老姐倆絮叨!」
閒言少敘。卻說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節近,接著忙了幾天節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喜多了兩個媳婦慶賞團圓,偏兒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若求全,何所樂呢?待月上時,安太太便高高興興領著兩個媳婦圓了月,把西瓜月餅等類分賞大家,又隨意給老爺備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張親家太太沒處可過團圓節,便另備一席,請過來要自己陪著。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說:「今日團圓節,沒說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著親家太太,叫他們小姐兒倆兩席張羅,豈不好?」安太太見說得有理,便也依實。只是安老爺赴了這等酒場,坐下實在無可與談的。恰好那夜後半夜月食,舅太太問起這個道理來,可就開了老爺的「天文門」了。才待講起,張太太說:「我懂的,那是天狗吃了。我們那地方,只要廟裡打一陣鍾,他唬的就吐出來了。」安老爺不禁大笑,說道:「豈其然哉!這日月食的道理,由於日躔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躔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程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遲,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餘度。日月行得不能劃一,此所以朝日東昇新月西見之原由也。日有光,月無光,月恆借日之光以為光,所以合朔則哉生明,既望則哉生魄,此去上弦、下弦之明驗也。日月行走,既互有遲疾,躔度又各有高下,行得遲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為月魄所掩,便有日蝕之象;日光繞地,為地球所隔,便有月蝕之象。乍掩、乍隔則初食,半掩、半隔則食既,全掩、全隔則食甚。彼此相錯,則生光而復圓。非天狗之為也。」
舅太太說:「我記不住這麼些累贅喲!我只納悶兒,人家欽天的那些西洋人,他怎麼就會算得出來呢?」安老爺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說著,便要講那分至、歲差、積閏的道理。舅太太萬想不到問了一句話,就招了姑老爺這許多考據,聽著不禁要笑,便道:「我不聽那些了。我只問姑老爺一件事,咱們這供月兒那月光馬兒旁邊,怎麼供一對雞冠子花兒,又供兩枝子藕哇?」安老爺竟不曾考據到此,一時答不出來。舅太太道:「姑老爺敢則也有不知道的!聽我告訴你:那對雞冠花兒,算是月亮的娑羅樹;那兩枝子白花藕,是兔兒爺的剔牙杖兒。」
恰好安老爺吃了一個嘎嘎棗兒,被那個棗兒皮子塞住牙縫兒,拿了根牙籤兒在那裡剔來剔去,正剔不出來,一時把安太太婆媳笑個不住。舅太太還只管問道:「姑老爺知道這是那書上的?」問的個安老爺沒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也’了。」
大家談到將近二更散席。金、玉姊妹兩個定要請舅太太,張太太到東院裡等看月蝕,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兒,明日還得早些起來預備接場呢。」大家散後,他二人也就回房。
等到那輪皓月復了圓,又攜手並肩倚著門兒望了回月,見那素彩清輝,益發皓潔圓滿,須臾,一層層現出五色月華來。他二人賞夠多時,才得就寢,準備明日給公子接場,補慶中秋。
這正是:
未向風雲佔聚會,先看人月慶雙圓。
要知安公子出場後又有個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