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裡墁著十字甬路,四角還有新種的四棵小松樹。姑娘看了這地方,真個收拾得清淨嚴謹,心下甚喜。
安老爺便指點給他道:「姑娘,你看,這正面是個正座,東廂房算個客座,西廂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餘作個下房,這邊還有個夾道兒通著後院。姑娘,你看我給你安的這個家可還合宜?」姑娘嘆道:「還要怎樣?只是伯父太費心了!」說著,又回頭四圍一看,只見各屋裡都大亮的點著燈,只有那三間正殿黑洞洞的,房門緊閉。因問道,「怎的這正殿上倒不點個燈兒?」安老爺道:「我那天不告訴你的?是卯時安位。此時佛像還在我家前廳上供著,等到吉時安位,再開這門不遲。此時開著,防個大家出來進去的不潔淨。」姑娘聽了這話,益發覺得這位伯父想得到家,說得有理,便請大家西廂房坐。安老爺、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合姑娘謙讓,便先進了屋子。
姑娘隨眾進來一看,只見那屋子南北兩間都是靠窗大炕,北間隔成一個裡間,南間順炕安著一個矮排插兒,裡外間炕上擺著坐褥、炕桌兒,地下也有幾件粗木油漆桌凳,略無陳設,只有那裡間條桌上放著茶盤、茶碗,又擺著一架小自鳴鐘。四壁糊飾得簇新,也無多貼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掛著一張條扇、一幅雙紅-箋的對聯。正在看著,僕婦們端上茶來,姑娘忙道:「給我。」自己接過來,一盞盞的給大家送過茶。到了張姑娘跟前,他道:「姐姐怎麼也合我鬧這個禮兒來了?」何姑娘道:「甚麼話呢,這就算我的家了麼!」張姑娘道:「就算姐姐的家,可也只好就這一遭兒罷,往後卻使不得。」說著,大家歸坐。安老爺合張老爺便在迎門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張太太在南間挨炕坐下,姑娘便拉了張姑娘坐在靠牆凳兒上相陪。這才扭轉頭來,留心看那掛的字畫,只見那幅對聯寫道是:
果是因緣因結果,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這兩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裡說道:「我原為找這麼個地方兒近著父母的墳塋,圖個清淨,誰倒是信這些‘因’哪‘果’啊‘色’呀‘空’的壺蘆提呢!」看了對聯,一面又看那張畫兒,只見上面畫一池清水,周圍畫著金銀嵌寶欄杆,池裡栽著三枝蓮花,那兩枝卻是並蒂的。姑娘看了,不解這畫兒是怎生個故事。又見上面橫寫著四個垂珠篆字,姑娘可認不清楚了,不免問道:「伯父,這幅畫兒是個甚麼典故?」
安老爺見問,心裡說道:「這可叫作‘菡萏雙開並蒂花’,我此時先不告訴你呢。」因笑道:「姑娘,你不見那上面四個字寫得是‘七寶蓮池’,這池裡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這是西方救度眾生離苦惱的一個慈悲源頭。」姑娘聽了,也不求其解,但點點頭。張老爺見這些話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來道:「這會子沒我的事,我過那邊兒幫他們歸著歸著東西去,早些兒弄完了,好讓戴奶奶他們早些過來。」說著,一徑去了。
這裡安太太合姑娘又談了一會閒話,東方就漸漸發白起來。安老爺看了看鐘,已待交寅正二刻,說:「叫個人來。」一時,戴勤、華忠兩個進來。老爺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們把那正房的門開開,再打掃一遍。」二人領命出去。安太太這裡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淨了手。這個當兒,安老爺出去,不知到那裡走了一蕩,回來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罷。」說著,大家出了西廂房。
天已黎明,姑娘這才看出這所房子一切磚瓦木料油漆彩畫定色簇新,原來竟是新蓋的,心裡益發過意不去,便同大眾順著甬路上了正殿臺階。進門一看,見那屋裡通連三間,露明彩畫。正中靠北牆安著一張大供案,案上先設著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細作的大木龕,龕裡安著一座小小的佛床。順著供案,左右八字兒斜設兩張小案,因佛像還不曾請來,那供桌便在東西牆角放著。正中當地又設著一張八仙桌,上面鋪著猩紅氈子,地下靠東西山牆一順擺著八張椅子,正中地下鋪著地毯拜墊。姑娘自來也不曾見過進廟安佛是怎樣一個規矩,只說是找個廟,我守著父母的墳住著,我幹我的去就結了。那知安老爺這等大鋪排起來,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該是怎樣個儀注,更不好一樁樁煩瑣人,心裡早有些不得主意。
正在心裡躊躇,只見張進寶喘吁吁的跑來稟道:「回老爺,山東茌平縣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鄧九太爺到了,還有褚大姑爺合姑奶奶也同著來了!」當下但見安老爺、安太太樂得笑逐顏開。安老爺先問:「在那裡呢?快請!」張進寶回道:「方才鄧九太爺到了門口兒,先問:‘何大老爺、何大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說:‘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日都請過這邊兒來了。’鄧九太爺聽了,就說:‘我可誤了!’因問奴才:‘何大老爺的塋地在那邊?’奴才指引明白,鄧九太爺說:「等我先到老太爺墳上磕過頭,還到何大爺那邊行禮,行完了禮再過來。’」
安老爺聽了,便連忙要趕過去。張進寶道:「老爺此時就過去也來不及了。奴才已經叫人過去回明張親家老爺,又請奴才大爺過去了。」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人看著些,快到了先進來回我一句。」因向太太說道:「這老兄去年臨別之前曾說,等姑娘滿孝,他一定進京來看姑娘。我只道他不過那樣說說,不想竟真來了!」太太道:「這老人家眼看九十歲了,實在可難為人家。大概他們姑爺、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這年紀,才跟了來了。」
且住!難道這鄧九公是安老爺飛符召將現抓了來的不成?不然怎生來的這樣巧!原來他前幾天早來了,那褚大娘子還帶著他那個孩兒。依鄧九公定要在西山找個下處住下,他藉此要逛寶珠洞,登秘魔崖,瞻禮天下大師塔,還要看看紅葉。
是安老爺再三不肯讓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遊廊西院兒住下,鄧九公合褚一官便在公子的書房下榻。他已經合安老爺逛了個不耐煩、喝了個不耐煩了!姑娘是苦於不知,如今忽然聽見師傅來了,更覺驚喜悲歡,感激歎賞,湊在一處。
一時,便有人回:「張親家老爺陪了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聞聽,連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張家母女迎到當院裡,隔著一道二門,早聽得鄧九公在外面連說帶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違!久違!你可想壞了愚兄了!」也聽得老爺在那裡合他見禮,說道:「我算定了老哥哥必來,只是今日怎得來的這般早?」九公道:「說也話長,等咱們慢慢的談。」說著,已進二門,大家迎著一見。
只見那老頭兒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腳下登著雙包絛子實納轉底三衝的尖靴老俏皮,襯一件米湯嬌色的春綢夾襖,穿一件黑頭兒絳色庫綢羔兒皮缺衿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的裡外發燒馬褂兒,胸前還掛著一盤金線菩提的念珠兒,又一個漢玉圈兒,拴著個三寸來長的玳瑁胡梳兒,-種羊帽,四兩重的紅纓子,上頭帶著他那武秀才的金頂兒。褚一官也衣冠齊楚的跟在後面,因到安老爺這局面地方來,也戴上了個金頂兒,卻是那年黃河開口子,地方捐賑,鄧九公給他上了二百銀子議敘的個八品頂戴。
鄧九公進來,匆匆的見過安太太、張太太、張姑娘,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問好,說道:「姑娘,咱們爺兒倆別了整一年了,師傅是時時刻刻惦記著你!」說著,從腰裡扯下條條兒手巾來,擦了擦眼睛,又細看了一看姑娘,說:「好,臉面兒胖了。」姑娘也謝他前番的費心,此番的來意。
正說著,褚大娘子已到門下車,戴嬤嬤那邊完了事,也跟過來,便攙了褚大娘子進來,後面還有跟他的兩三個婆兒。
且慢說褚大娘子此來打扮得花枝招展,連他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藍宮綢夾襖,扎幅新褲褪兒,換雙新鞋的打扮著。安太太合他也作了個久別乍會的樣子。褚大娘子見過眾人,連忙過來見姑娘。見他頭上略帶著幾枝內款時妝的珠翠,襯著件淺桃紅碎花綾子棉襖兒,套著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綢銀鼠披風,系一條松花綠灑線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豎領兒。出落得面如秋月,體似春風,配著他那柳葉眉兒、杏子眼兒、玉柱般鼻子兒、櫻桃般口兒,再加上鬢角邊那兩點硃砂痣,合腮頰上那兩點酒窩兒,益發顯得紅白鮮明,香甜美滿。褚大娘子一看,心裡先說:「這那裡還是一年頭裡跑青雲山的十三妹了呢!」他二人彼此福了一福,一時情性相感,不覺拉住手,都落了幾點淚。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臨別的時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見不著你了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遠的來,可就是為陪這個不是來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許哭!」安老爺道:「請進屋裡坐下談罷。」說著,便往正房裡讓。
大家進了門,分了個男東女西。鄧九公、褚一官、張老、安老爺便在東邊一帶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張媽媽、何玉鳳、安太太便在西邊一帶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張金鳳搬了個座兒坐下。不必講,自然有一番裝煙倒茶。鄧九公先應酬了幾句閒話,又讚了會房子。只聽安太太向九公道:「這樣大年紀,又這樣遠路,還驚動姑爺、姑奶奶同來,這都是為我們大姑娘。」鄧九公道:「二妹子,再不要提了,我這才叫‘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呢!我原想月裡頭就趕到的,不想道兒上遭了幾天天氣。這天到了涿州,我又合我們一個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場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誰知昨日過蘆溝橋,那稅局子裡磨了我個日平西,趕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燈了。幸而那裡有我個親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這麼趕,還好,算趕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爺道:「老哥哥來的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說話間,聽得那個鍾叮噹叮噹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爺道:「咱們且慢閒談,作正經的罷。」便叫:「玉格呢?」公子這個當兒正在東廂房裡捫著呢,聽得父親叫,他連忙上來。安老爺便吩咐他道:「是時候了,就安位罷。論理該你姐姐自己恭請入廟才是,但是大遠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況且他回來還得跪接,你替他走這蕩也是該的。」又說:「這樣吉祥事情,你就暫借我的品級,也穿上公服。」公子答應了一聲便走。
玉鳳姑娘本就覺得這事過於小題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來了,便問安老爺說:「伯父,回來我到底該怎麼樣?」安太太介面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護你呢。等我告訴你,你只依著我就是了。」姑娘當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著請了佛來。
沒多時,只見從東邊先進來兩個家人,下了屏門的門閂,分左右站著,把定那門。便聽得門外靴子腳步嚓踏之聲,吱的一聲,屏門開處,先進來了四個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執一炷大香,分隊前引;後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著兩座彩亭進來。這個當兒,屋裡早有僕婦們捧著個金漆盤兒,搭著個大紅袱子,上面託著個小檀香爐,點得香菸繚繞。安太太拉著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個香爐盤兒遞給姑娘捧著。姑娘此時是怎麼教怎麼唱,捧了香爐,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邊。一面跪著,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見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簷前,把槓襻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時,前面一座,抬的兩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紅綢挖單-著,卻看不見裡面是甚麼佛;後面那座彩亭,抬著卻像件扁扁的東西,又平放著,不像是佛像,也蓋著紅綢子。姑娘心裡猜道:「這莫不是畫像?」那時安老爺也換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著,吩咐道:「請。」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將西邊那位請進門來,安在當地那張八仙桌上首;次後又將東邊那位請來,安在下首。」安太太這裡便叫人接過姑娘的香爐去,說:「姑娘,站起來罷。」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聽安老爺向鄧九公道:「老哥哥,幫幫我罷。」說著,二人走到後面彩亭前,把紅綢揭起,原來是一高一矮一長一方的兩個紅錦匣子。
鄧九公捧了那個長扁匣兒,安老爺便捧了那個高方匣兒,公子隨在後面進來。鄧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又把身子望旁邊一閃,向公子道:「老賢侄,接過去。」公子便朝上雙手接來,捧著安在東邊那張小桌上。然後安老爺過來,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安太太這裡便道:「姑娘,過去接著。」姑娘只得連忙過去,安老爺也一樣的把身子一閃,姑娘接過那個匣子來,心裡一積伶,說:「這匣管保該放在西邊小案上。」
果見安太太過來招護著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禮,好開光安位。」姑娘見是兩尊佛像,便打著問訊磕了六個頭。
只見安老爺上前去了那層紅綢挖單,現出裡面原來還有一層小龕,及至下了迎面龕門,才看見不是塑像,卻是兩尊牌位。安老爺道:「姑娘,請過來瞻仰你這兩尊佛。」姑娘過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首那座牌位鐫的字是:「皇清誥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誥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伯父,你只說是請佛請佛,原來是給我父母立的神主,這卻是侄女夢想也不到此。」安老爺道:「從來說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遠燒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這兩尊佛,那裡再尋佛去?孝順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豈能懺悔?況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賄賂的衙門,聽情面的上司,憑你怎的巴結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違天行事?況且你的意思找座廟原為近著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給你請到你家廟來,豈不早晚廝守?——且喜你青雲山的‘約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時直感激到淚如雨下,無可再言。安老爺道:「且待我點過主,再請你安位。」姑娘又不知這「點主」是怎麼樣一樁事,只得「入太廟,每事問」。安老爺道:「你不見神牌上‘主’字那點還不曾點?神像便叫作開光,神牌便叫作點主。」安太太便拉著姑娘道:「你照舊跪在這裡看著,點一點你就磕一個頭。」姑娘跪好,安老爺便盥手薰香,請了鄧九公、褚一官二位襄點。早有家人預備下硃筆、藍筆、雞冠血、淨水,鄧家翁婿便從龕裡請出那神主來,老爺先填了藍,後蓋了朱。姑娘跪在那裡只記著磕頭,也不及仔細去看。
點完了,照舊入龕。安老爺退下,姑娘站起來。安老爺便說道:「姑娘,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該雙雙升座為是,你一人斷分不過來;況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龕,這便是我從前合你講過的女兒家‘父親尊,母親親’的話。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勞,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聽,心裡說道:「敢則《三禮匯通》這部書是他們家纂的,怎麼越說越有禮呢!」只得唯唯答應。
老爺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繞過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齊捧到那座大龕的神床上,雙雙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這一走,忽然從門外一陣風兒吹得那窗欞紙忒楞楞長鳴,連那神幔上掛的流蘇也都飄飄飛舞,好像真個有個的神靈進來一般!
一時,大禮告成。早有眾家人撤下那張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隨後獻上了供品,點齊香燭。有例在前,無可再議,便是公子捧飯,姑娘進湯。供完,安老爺肅整威儀的獻了兩爵酒,退下來,便讓鄧九公行禮。
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這回事不是我外著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著,自然盡老弟你合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才是我們。」說著,又回頭問著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這麼說不是?」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向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陪拜。眾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結寶篆,一縷輕飄,倒像含著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合他女兒、女婿道:「咱爺兒三個一齊磕罷。」
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向安公子道:「老賢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在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麼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麼說呢?這裡頭有個說則;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位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著,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過東邊來站著。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個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后稷廟裡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敗;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才姑娘還照一年頭裡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徑:「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咱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他此時是凝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一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個「名花並蒂」,儼然是金廂玉琢,鳳舞龍蟠!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歡喜。正在看著,只見那供桌上的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焰起的足有五寸餘長,爐裡的香菸嫋嫋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裡一踅,又向外一轉,忽然向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到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複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圍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彩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著幾根小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奠漿、獻茶,禮畢。褚大娘子便走過來,向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連點頭。只見他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情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才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侄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鄧九公一旁點著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你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麼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才是!」姑娘嘆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見了我的爹孃,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個兒女,那才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鄧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著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鬧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裡,再把你合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
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話,只見他把臉一沉,把眉一逗,望著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合你別了一年,你悖晦也不應悖晦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生的三年義氣!」這正是:
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