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迴心向善買犢賣刀 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兒女英雄傳 文康 第2頁,共2頁

你道這十三妹刀斷鋼鞭的這段因由,除了海馬週三、截江獺,避水獺三個之外,又與他大家甚麼相干,也跟著講的是那門子的義氣?自來作強盜也有個作強盜的路數,海馬週三講得是不怕十三妹刀斷鋼鞭在人輪子裡把我打倒在地,那是勝敗兵家之常,只他饒了我那場戴花兒擦胭脂抹粉的羞恥,就算留了朋友咧;眾人講得是一筆寫不出倆綠林來,砍一枝損百枝,好看了海馬週三,就如同好看眾人一樣。所以聽得週三說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說:「以義氣為重。」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這十三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這就叫作「盜亦有道焉」。

卻說那海馬週三見眾人這樣尚義,便說道:「今日都為我周海馬耽誤了眾弟兄們的事,我明日理應重整筵席陪話。只因方才據這石家兄弟說起,十三妹姑娘家有他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須得同了韓、李兩家兄弟前去盡個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誠了。」眾人裡面要算黑金剛郝武的年長,這人生的身高六尺,膀闊腰圓,一張黑油臉,重眉毛大眼睛,頦下一部鋼須,性如烈火。他一聽海馬週三這話,把手一擺,說道:「周兄弟,你這話說遠了。你我弟兄們有財同享,有馬同騎,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況這十三妹姑娘聽起來是個蓋世英雄,難道單是韓、李二位給他老太太磕的著頭,我們就不該磕個頭兒嗎?在坐的眾位有一個不給周家兄弟作這個臉同走一蕩的,叫他先吃我黑金剛一杵!」眾人齊說,這話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請這位石家兄弟引路。」

海馬週三當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裡備了一口大豬,一牽肥羊,一大壇酒,又置買了一分香燭紙錁,著人先送到前途等候。

大家歇了一夜,次日五鼓,他十籌好漢都不帶寸鐵,只跟了兩個看馬嘍羅,從-牛山奔青雲山而來。及至問著了十三妹的山莊,一行人趲到門前,離鞍下馬,恰好隨緣兒在莊門外閒望。那石坤從前作夫頭的時候,見他常跟安老爺到過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問起安老爺來。

這段話除了說書的肚子裡明白,連鄧、褚兩家尚且不知,那安老爺怎生曉得底細?因此心中不免詫異。暗想:「隨緣兒怎生會認得這班強盜?他們怎的還問起我來?」又見鄧九公低頭不語,大有個為難的樣子,才待開口問他的原委,只見他把頭一抬,說道:「老弟,今日這樁事倒有些累贅。他們既到了這裡,不好不讓他們進來。在姑娘看著這班人,如同腳下泥皮,滿不要緊,就是他們也見慣了;只是老弟你雖說下了場,究竟是位官府;再說弟婦合侄兒媳婦怎生見的慣這班野人?此地又再沒個退居,如何是好?」說著,又向玉鳳姑娘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廳見見他們,打發他們早早回山倒也罷了。」

玉鳳姑娘道:「我也正在這裡想,論我出去這蕩倒不要緊,但是他們既說來上祭,他以禮來,我以禮往,卻不可不叫他到靈前盡這個禮。再我眼前就要離這個地方了,也得見見他們,把從前的話作個交代。至於安伯父爺兒們娘兒們幾位,誠然不好合這班人相見,如今暫且請在這後廈的裡間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爺、安公子聽了倒不怎的,只有安太太、張姑娘聽說要把這起人讓進來,早嚇得滿手冷汗。

褚大娘子道:「二嬸孃,你老人家不用怕。這些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敗將,別說還有我何家妹子在這裡,怕甚麼!」說著,一手攙了安太太,一手拉著張姑娘,連安老爺父子都讓在後廈西里間暫坐。鄧九公便叫人把靈前的香燭點起,又著人把那豬羊酒香楮之類都抬到當院裡擺下,然後著褚一官讓那起人進來。安老爺同公子都站在裡間簾兒邊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合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邊一個方窗兒跟前竊聽。

不一時,只聽得院子裡許多腳步響,早進來了努目橫眉、腆胸疊肚的一群人,一個個倒是纓帽緞靴,長袍短褂。進門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朝靈前拜罷,起身便向姑娘行禮。只聽姑娘向那班人大馬金刀的說道:「周、韓、李三位,前番承你們看我那張彈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蕩,我還不曾道個辛苦,今日又勞你眾人遠道備禮到此上祭!」海馬週三連忙答道:「這點小事兒那裡還敢勞姑娘提在話下!倒是老太太昇天,我們該早來效點兒勞,只因得信遲了,故此今日才趕來。聽說明日就要出殯,倘有用我們的去處,請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兒槓,撮鍬土,也算我們出膀子笨力,盡點兒人心。」

姑娘道:「這事不好勞動。如今明日且不出殯,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這裡。消停幾日,我便要扶柩回鄉。只要我走後,你眾人還同我在這裡一般,不敬錯了這鄧九太爺,再就是不叫我這班鄉鄰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處了。」海馬週三道:「姑娘,這話是三年前在眾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翻悔!」

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見你們的義氣。我不好奉陪,請外面待茶罷。」大家暴雷也似價答應一聲,連忙退出去。

咦!列公,你看,好個擺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強盜!這大概就叫作「財壓奴婢,藝壓當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卻說眾人退出門來,到院子裡,才悄悄向鄧九公道:「從不曾聽見說那裡是姑娘的本鄉本土,方才說要扶柩回鄉,卻是怎講?」論理,這話這班人問的就多事;在鄧九公,更不必耐著煩兒告訴他們,豈不省我說書的多少氣力?無如鄧老頭兒這個當兒結識了安老爺這等一個把弟,又成全了十三妹這等一個門徒,願是了了,情是答了,心裡是沒甚麼為難了。這大約要算他平生第一樁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沒人來問,因話提話,還要找著鎊兩句,何況問話的又正是海馬週三烏煙瘴氣這班人,他那性格兒怎生憋得住?只見他一手把那銀絲般的長鬍子一綽,歪著腦袋道:「哈哈!你們老弟兄們要問這話麼?聽我告訴你們。」他便等不及出去,就站在當院子日頭地裡,從姑娘當日怎的要替父報仇說起,一直說道安老爺怎的勸他回鄉合葬雙親,不曾落下一個情節,連嘴說帶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眾人說了一遍。

眾人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一個個低垂虎頸,半晌無言。忽見黑金剛郝武把手拍了拍腦門子,嘆了口氣,向眾人說道:「列位呀!照這話聽起來,你我都錯了,錯大發了!

你想誰無父母,誰非人子?這位姑娘雖然是個女流,你只看他這片孝心,不忘父親大仇,奉養母親半世,便有這等一位慈悲肝膽的安太老爺成全他。這才叫英雄志量遇見了英雄志量,兒女心腸遇見了兒女心腸!你我枉在英雄好漢,從幼兒就不聽父母教訓,不讀書,不務正,肩不擔擔,手不提籃,胡作非為,以至作了強盜。可憐我黑金剛也有八十多歲的老媽,我何曾得孝順他一天?便是得些不義之財,他吃著穿著也是提心吊膽。眾兄弟都請回山置事,我黑金剛從今洗手不幹,我便向山寨裡接了母親,找個安穩地方,那怕耕種刨鋤,向老天討碗飯吃,也叫我那老媽安樂幾日,再不當這強盜了!」

卻說眾人聽了這段情由,心裡正都有些感動,忽然又加上黑金剛這番話,一齊說:「黑哥哥說的有理,便是我們,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現存的,既然打破迷關,若不及早回頭,定然皇天不佑。我們大家同心合意,今日都跳出綠林才是正理!」鄧九公聽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那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出來,說:「這才是我鄧老九的好朋友哪!」說著,大家向鄧九公深深的作了個揖,說道:「鄧九太爺,我們都要回山尋找房間,搬取老小,把那些馬匹器械分散,嘍羅們願留的留他作個隨身伴當,不願留的叫他們各自謀生。就此告辭,要幹正經的去了。」

鄧九公雙手一攔,說:「且住!我鄧某還有一言奉勸,大家可恕我直言,別想左了。我想你眾位這一散夥,雖說腰裡都有幾兩盤纏,卻一時無家可奔,無業可歸;再說萬金難買的是好朋友,你們老弟兄們耳鬢斯磨的在一塊子,這一散,也怪沒趣兒的。你看這青雲山一帶,鞭梢兒一指,站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房子,躺著的都是我鄧老九的地,那一村兒那一莊兒騰挪騰挪,也安插下你眾位了。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現成的木料,大約老弟兄們自己也還都蓋得起。果然有意耕種刨鋤,有的是山荒地,山價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時候,消閒無事,我找了你們老弟兄們來,尋個樹蔭涼兒,咱們大家多喝兩場子,豈不是個樂兒嗎?」眾人聽到這裡,便說:「這個怎好叨擾?」鄧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辭,我還有話。再說方才提的那位安太老爺,你大家還不曾見著他的面,聽我說了幾句,就立刻跳出火坑來了。這等一位度世菩薩,卻怎的倒不想見他一見?」眾人齊說:「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這位老爺現今在那裡?」鄧九公哈哈大笑,說:「好教你眾位得知,就在屋裡坐著呢。」說著,他便向屋裡高聲叫道:「把弟呀,請出來!你看,這又是樁痛快人心的事!」

再講安老爺在屋裡聽得清楚,正自心中驚喜,說:「不想這班強盜竟有這等見解,可見良心不死!」聽得鄧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來。那石敢當石坤才望見安老爺,便對大眾道:「眾位哥,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你我快快叩見!」眾人連忙一齊跪倒,口尊:「太老爺在上:小人們都是些亂民,本不敢驚太老爺的佛駕,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爺賞幾句好話,小人們來世也得好處託生!」只見安老爺站在臺階兒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說道:「列位壯士請起。

方才的話,我都一一聽得明白。從來說:‘孽海茫茫,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眾人今日這番行事,才不枉稱世界上的英雄,才不枉作人家的兒女!從此各人立定腳跟,安分守己,作一個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護。至於方才這位鄧九兄的話,不必再辭,倒要成全他這番義舉。你大家便賣了戰馬買頭牛兒,丟下兵器拿把鋤兒,學那古人‘賣刀買犢’的故事,豈不是綠林中一段佳話?況且,天地生材必有用處,看你眾位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倘然日後遇著邊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給父母搏個封贈。」眾人聽一句應一句,及至聽到這裡,一齊磕下頭去,說:「謝太老爺的金言!」列公,誰說「眾生好度人難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沒那度人本領!

閒言少敘。安老爺說完了話,點點頭,把手一舉,轉身進房。鄧九公便讓大家前廳歇息。一個個鼓舞歡欣,出門上馬而去。落後這班人果然都扶老攜幼投了鄧九公來,在青雲山裡聚集了小小村落,耕種度日。這是後話不提。

當下眾人散後,大家吃些東西,談到這樁事,也都覺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鄧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莊,安太太帶了媳婦同褚大娘子仍在青雲山莊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鄧九公給玉鳳姑娘備了一桌祭品,教他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獻酒,自然有一番禮拜哀啼,不消細講。一時禮畢,大家給玉鳳姑娘暫脫孝服。封靈後,鄧九公早派下了兩個老成莊客、八個長工在這裡看守;一面另著人把姑娘的細軟箱籠運到莊上,把些粗重傢伙等類分散眾人。鄧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備了賞賜。少時,車輛早已備齊,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莊而去。只可憐山裡的那些村婆村姑,還望著姑娘依依不捨。

玉鳳姑娘到了褚家莊,進門便先拜謝鄧、褚兩家的情誼。

那位姨奶奶也忙著張羅煙茶酒飯。褚大娘子先忙著看了看孩子,便一面騰屋子,備吃的,給姑娘打首飾,做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的他把兩隻小腳兒都累扎煞了。依鄧九公的意思,定要請安老爺闔家並玉鳳姑娘到二十八棵紅柳樹也住幾日。無如這位姑娘動極思靜,絕不像從前那騎上驢兒就沒了影兒的樣子。便是褚大娘子也覺得自己分不開身,因向他父親說道:「老爺子,不是我攔你老人家的高興。這裡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們家裡通共你老人家合姨奶奶兩位,都在這裡呢,到西莊兒上又見誰去?要就為咱們家那幾間房子,人家二叔、二嬸兒大概都見過。再說,鬧了這幾天了,他娘兒們也得歇歇兒,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兒,只看我這手底下的事情堆的,還分的開身,大遠的兩頭兒跑嗎?這還都是小事。這回書要再加上寫一陣二十八棵紅柳樹的怎長怎短,那文章的氣脈不散了嗎?又叫人家作書的怎的個作收場呢?」安老爺、安太太聽了,心下先自願意,鄧九公更是女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陣,也便罷了。

當下便把安老爺同公子挪到大廳西耳房住,讓安太太婆媳同玉鳳姑娘住了東院,連張老夫妻也請了來,並一應車輛行李都跟過來,打算將來就從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莊上有個大馬圈,另開車門,出入方便。登時把一個鄧家東莊又弄成了個「褚家老店」。連日鄧九公不是同姑娘閒話,便是同安老爺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兒便在東院同張姑娘伴了玉鳳姑娘作耍,不就弄些吃食給他解悶,絕不提起分別一字。只有安公子因內裡有位玉鳳姑娘,倒不好時常進來,只合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處。

這日恰好梁材從臨清僱船回來,僱得是頭二三三號太平船,並行李船、伙食船,都在離此十餘里一個沿河渡口靠住。

商定安太太帶了兒子媳婦僕婦丫鬟坐頭船,張太太合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跟著姑娘伴靈坐二船,張親家老爺合戴勤帶了兩個小廝也在這船照應,安老爺倒坐了三船。分撥已定,便發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兩天,把東西都已發完。

安老爺、安太太又忙著差華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走一步回家,告知張進寶預備一切。恰好姑娘因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此後無用,依然給還了鄧九公。安老爺又因那驢兒生得神駿,便合九公要了,作為日後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合張老家的一牛一驢並車輛,都交華忠順帶了去。

一切料理停當,次日就待搬靈上船。這日,鄧九公合褚大娘子正在那裡打點姑娘的梳妝匣、吃食簍子、隨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個不忍相離之意,不覺滴下淚來。才待說話,九公道:「咱們且張羅事情,不說這個,我們還送你個兩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為真。說話間,他看見牆上掛著他那張彈弓,便說道:「我原說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

褚大娘子道:「你先慢著些兒作人情,那彈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問:「誰又借?」張姑娘介面道:「還是我。我們跟了他一道兒,他保了我們一道兒,我們可離不開他。姐姐暫且借給我們掛在船上,仗仗膽兒。等到家,橫豎還姐姐,那等姐姐愛送誰送誰。」姑娘向來大刀闊斧,於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卻又一時因這彈弓想起那塊硯臺來,因說:「可是的,那塊硯臺你們大家賺了我會子,又說在這裡咧那裡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丟下,早些拿出來還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說呀!我前日裝箱子,順手放在你那個顏色衣服箱子裡了,這時候壓在艙底下,怎麼拿呀?」姑娘道:「你這幾天也是忙糊塗了,可又收起他來作甚麼呢?」褚大娘道:「也好,他們借了咱們的弓去,咱們還留下他們的硯臺,等你到了京再還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給你託付下個人兒。」

因向張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著,等他完了事兒,務必務必的提補著二位老人家,把他‘取’過來。」說完,二人相視而笑。

玉鳳姑娘只顧在那邊帶了他的奶孃合丫鬟歸著鞋腳零星,不曾在意。那知他二人這話卻是機帶雙敲,話裡有話。這正是:

鴛鴦繡了從頭看,暗把金針度與人。

要知何玉鳳怎的起身,後事畢竟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