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道:「既要學,怎有個不會!」就把怎的撥絃,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宮、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呂、六律,怎的推手向外為琵、合手向內為琶,怎的為挑、為弄、為勾、為撥——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隨了一個心,不曾一刻少閒。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潯陽夜月》,以至兩音板兒、兩音串兒、兩音《月兒高》、兩套令子、《松青》、《海青》、《陽關》、《普安咒》、《五名馬》之類,按譜徵歌,都學得心手相應。及至會了,卻早厭了,又問先生還會甚麼技藝。先生便把絲絃、竹管、羯鼓、方響各樣樂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竅通百竅通,會得更覺容易。漸次學到手談、象戲、五木、雙陸、彈棋,又漸次學到作畫、賓戲、勾股、占驗,甚至鐫印章、調印色,凡是他問的,那先生無一不知,無一不能。他也每見必學,每學必會,每會必精,卻是每精必厭。然雖如此,卻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書房門。
一日,師生兩個正閒立空庭,望那鉤新月。他又道:「這一向悶得緊,還得先生尋個甚麼新色解悶的營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悶的本領都被公子學去了,那裡再尋甚麼新的去?我們‘教學相長’,公子有甚麼本領,何不也指點我一兩件?彼此頑起來,倒也解悶。」紀獻唐道:「我的本領與這些頑意兒不同。這些頑意兒盡是些雕蟲小技,不過解悶消閒;我講得是長槍大戟東蕩西馳的本領。先生你那裡學得來!」先生道:「這些事我雖不能,卻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見獵心喜,竟領會得一兩件也不見得。」他聽了道:「先生既要學,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槍棒上卻沒眼睛,可不曉得甚麼叫作師生,傷著先生不當穩便,明日卻作來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難道將來公子作了大將軍,遇著那強敵壓境,也對他說‘今日天晚,不當穩便’不成?」
他聽先生這等說,更加高興。便同先生來到箭道,叫了許多家丁把些兵器搬來,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們比試了一番,一個個都沒有勝得他的。他便對了那先生得意洋洋賣弄他那家本領。
顧先生說:「待我也學著合公子交交手,頑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見笑!」紀獻唐看著他那等拱肩縮背擺擺搖搖的樣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學,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懷裡一攏,右手向右一橫,亮開架式,然後右腳一跺,抬左腳一轉身,便向顧先生打去,說:「著打!」
及至轉過身來向前打去,早不見了顧先生。但覺一件東西貼在辮頂上,左閃右閃,那件東西只擺脫不開;溜勢的才撥轉身來,那件東西卻又隨身轉過去了。鬧了半日,才覺出是顧先生跟在身後,把個巴掌貼在自己的腦後,再也躲閃不開,擺脫不動。慪得他想要翻轉拳頭向後搗去,卻又搗他不著。便回身一腳飛去,早見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綽,正托住他的腳跟,說道:「公子,我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這等打法,倒是頑頑杆子罷!」
這要是個識竅的,就該罷手了。無奈他一團少年盛氣,那裡肯罷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慣的那杆兩丈二長的白蠟杆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顧先生道:「來!來!來!」顧先生笑了一笑,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裡。兩下里杆梢點地,顧先生道:「且住,顛倒你我兩個,沒啥意思,你這些管家既都會使傢伙,何不大家頑著熱鬧些?」
紀獻唐聽了,便挑了四個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個人「哈」了一聲,一齊向顧先生使來。顧先生不慌不忙,把手裡的杆子一抖,抖成一個大圓圈,早把那四個家丁的杆子撥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紀獻唐看見,往後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擰,奔著顧先生的肩胛向上挑來。顧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紀獻唐那條杆子早從他脊樑上面過去,使了個空。他就跟著那杆子底下打了個進步,用自己手裡的杆子向紀獻唐腿檔裡只一繳,紀獻唐一個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顧先生連忙丟下杆子,扶起他來,道:「孟浪!孟浪!」
紀獻唐一咕碌身爬起來,道:「先生,你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鬧!沒奈何,你須是盡情講究講究,指點與我!」
顧先生道:「這裡也不是講究的所在,我們還到書房去談。」說著,來到書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顧先生問長問短。
顧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問這些無足重輕的閒事。你豈不聞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敵不足學,請學萬人敵’的這句話麼?」紀獻唐道:「那‘萬人敵’怎生輕易學得來?」顧先生道:「要學‘萬人敵’,卻也易如拾芥。只是沒第二條路,只有讀書。」紀獻唐皺了皺眉道:「書我何嘗不讀,只是那些能說不能行的空談,怎幹得天下大事?」顧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聖賢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談起來?離了聖道,怎生作得個偉人?作不得個偉人,怎生幹得起大事?從古人才難得,我看你虎頭燕頷,封侯萬里;況又生在這等的望族,秉了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讀書,我自信為識途老馬,那入金馬、步玉堂、擁高牙、樹大纛尚不足道,此時卻要學這些江湖賣藝營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亂了念頭!」
書裡交代過的,紀獻唐原是個有來歷的人,一語點破,他果然從第二天起,便潛心埋首簡煉揣摩起來。次年鄉試,便高中了孝廉。轉年會試,又聯捷了進士,歷升了內閣學士。朝廷見他強幹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撫。那紀獻唐一生受了那顧先生的好處,合他寸步不離,便要請他一同赴任。
顧先生也無所可否。這日,紀獻唐陛辭下來,便約定顧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動身。次日,才得起來,便見門上家人傳進一個簡貼合一本書來,回道:「顧師爺今日五鼓覓了一輛小車兒,說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這兩件東西,請老爺看。」
紀獻唐聽了,便有些詫異,接過那封書一看,只見信上寫著「留別大將軍鈞啟」,心下——道:「顧先生斷不至於這等不通,我才作了個撫院,怎的便稱我大將軍起來?」又看那本書封的密密層層,面上貼了個空白紅籤,不著一字。忙忙的拆開那封信看,只見上寫道:
友生顧綮留書拜上大將軍賢友麾下:僕與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識途老馬,底君於成,今日建牙開府矣。此去擁十萬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業,爵上公,炳旗常,銘鐘鼎,振鑠千秋,都不足慮;所慮者,足下天資過高,人慾過重,才有餘而學不足以養之。所望刻自惕厲,進為純臣,退為孝子。自茲二十年後,足下年造不吉,時至當早圖返轡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僕當在天台、雁宕間遲君相會也。切記!切記!僕閒雲野鶴,不欲偕赴軍門。昔日翩然而來,今日翩然而去。此會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書一本,當於無字處求之,其勿視為河漢。顧綮拜手。
他看了這封簡貼,默默無言,心下卻十分凜懼,曉得這位顧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著人追趕也是無益,便連那本秘書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來。到了吉時,拜別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顧先生那本書,一徵西藏,一平桌子山,兩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連他的太翁也晉贈太傅,兩個兒子也封了子男。朝廷並加賞他的寶石頂三眼花翎,四團龍褂,四開禊袍,紫韁黃帶,又特命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印,稱為「禿頭無字大將軍。」
列公,你道人臣之榮至此,當怎的個報國酬恩!否則也當聽那顧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誰想他倚了功高權重,早把顧先生的話也看成了一片空談!任著他那矯情劣性,便漸漸的放縱起來。又加上他那次子紀多文助桀為虐,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殘忍的事,一時也道不盡許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贓私何止三四百萬。又私行鹽茶,私販木植。豈知人慾日長,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來了,出入衙門,便要走黃土道;驗看武弁,便要用綠頭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卻都濫入薦章,作到副參道府。後來竟鬧到私藏鉛彈火藥,編造讖書妖言,謀為不軌起來。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當朝聖人是何等神聖文武!那時朝廷早照見他的肺腑,差親信大臣密密的防範訪察。便有內而內閣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撫提鎮,合詞參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當下天顏震怒,把他革職拿問,解進京來,交在三法司議罪。三法司請將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蕩,念他薄薄的有些軍功,法外施仁,加恩賜帛,令他自盡。他的太翁紀延壽同他長兄紀望唐革職免罪,十五歲以上男族免死充軍,女眷免給功臣為奴,獨把他那助桀為虐的次子紀多文立斬。他賜帛的那夜,獄卒人等都見那獄庭中一陣旋風,旋著猛虎大的一團黑氣,撮向半空而去。這便是那紀大將軍的始末原由一篇小傳。
踅回來再講他經略七省的時節,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親作他的中軍副將。他聽得這中軍的女兒有恁般的人才本領,那時正值他第二個兒子紀多文求配,續作填房。這要遇見個趨炎附勢的,一個小小中軍,得這等一位晃動乾坤的大上司紆尊降貴合他作親家,豈有不願之理?無如這位副將爺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後,有見識、尚氣節的人。他起初還把些官職、門戶、年歲都不相當不敢攀附的套話推辭,後來那紀大將軍又著實的牢籠他,保了他堪勝總兵,又請出本省督撫提鎮強逼作伐。卻惹惱了這位爺的性兒,用了一個三國時候東吳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豈配犬子?吾頭可斷,此話再也休提!」
這話到了那紀大將軍耳朵裡,他老羞變怒,便借樁公事,參了這位爺一本,道他「剛愎任性,遺誤軍情」。那時紀大將軍參一員官也只當抹個臭蟲,那個敢出來辯這冤枉?可憐就把個鐵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問,掐在監牢。不上幾日,一口暗氣鬱結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還被了萬載不白、說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這等的一個孝義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個老母在堂,無人奉養。這段仇愈擱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個女孩兒家,獨處空山,斷非久計,莫如早去報了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這便是十三妹切齒痛心,顧不得守靈穿孝,盡禮盡哀,急急的便要遠去報仇的根子。無奈他又住在這山旮旯子裡,外間事務一概不知。鄧九公偶然得些傳言,也是那「鄉下老兒談國政」,況又只管聽他說報仇報仇,究竟不知這仇人是誰,更不想便是他聽見的那個紀獻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才一番筆談,談出這底裡深情的原故來。這又叫作無巧不成話。
列公,你看這段公案,那紀大將軍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沒兒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這個中軍,從紀大將軍那等轟轟烈烈的時候,早看出紀家不是個善終之局,這人不是個載福之器,寧甘一敗塗地,不肯辱沒了自己門第,耽誤了兒女終身,也就算得個人傑了!不然他怎的會生出十三妹這等晃動乾坤的一個女兒來?
剪斷閒言,言歸正傳。當下那尹先生便把這段公案照說評書一般,從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說到他白練套頭。這其間因礙著十三妹姑娘麵皮,卻把紀大將軍代子求婚一層,不曾提著一字。鄧九公合褚家夫妻雖然昨日聽了個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當聽了一回「豆棚閒話」。
卻說十三妹起先聽了那尹先生說他這仇早有當今天子替他報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個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聽他說的有本有源,有憑有據,不容不信,只是話裡不曾聽他說到紀家求婚一節。又追問了一句道:「話雖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見得這便是替我家報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麼這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家這樁事,便在原參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內,豈不是替你報過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這話真個?」尹先生道:「聖諭煌煌,焉得會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問你,你這句話可大有關係,不可打一字誑語。」尹先生道:「且無論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報你家的仇,幹我尹其明甚事,要來攔你?況你這樣不共戴天的勾當,誰無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見信,只怕我身邊還帶得有抄白文書一紙,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識字?」鄧九公道:「豈但識字,字兒忒深了!」那尹先生聽了,便從靴掖兒裡尋出一張抄白的通行上諭,遞給鄧九公,送給姑娘閱看。只見他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兒上,把張一團青白煞氣的臉,漸漸的紅暈過來,兩手扶了膝蓋兒,目不轉睛的怔著望了他母親那口靈,良久良久,默然不語。
列公,你道他這是甚麼原故?原來這十三妹雖是將門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彎弓擊劍的事,這拓馳不羈,卻不是他的本來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亂流離,一團苦志酸心,便釀成了這等一個遁蹤空山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大事已了,這要說句優俳之談,叫作「叫化子丟了猢猻了——沒得弄的了。」若歸正論,便用著那趙州和尚說的「大事已完,如喪考妣」的這兩句禪語。這兩句禪語聽了去好像個葫蘆提,列公,你只閉上眼睛想,作了一個人,文官到了入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時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樂的事,還有比飲酒看戲遊目快心的麼?及至到了酒闌人散,對著那燈火樓臺,靜坐著一想,就覺得像有一樁無限傷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來,這十三妹心裡,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鄧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還只道自從他家老太太死後不曾見他落下一滴眼淚,此時聽了這個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勸他。只見他悶坐了半日,忽然浩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萬福,道:「謝天地!原來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轉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謝道:「先生,多虧你說明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這蕩。我倒不怕山遙水遠,渴飲飢餐,只是我趁興而去,難道還想敗興而回?豈不畫蛇添足,轉落一場話靶?」回身又向鄧九公福了一福,道:「師傅,我合你三載相依,多承你與我掌持這小小門庭,深銘肺腑,容當再報!」
鄧九公正說:「姑娘,你這話又從那裡說起?」只見他並不回答這話,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聲,望空叫道:「母親!
父親!你二位老人家可曾聽見那紀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養女兒一場,不曾得我一日孝養,從我略有些知識,便撞著這場惡姻緣,弄得父親含冤,母親落難,你女兒早辦一死,我又上無長兄,下無弱弟,無人侍奉母親,如今母親天年已終,父親大仇已報,我的大事已完,我看著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識不知的黃泉之下,好不逍遙快樂!二位老人家,你的神靈不遠,慢走一步,待你女兒趕來,合你同享那逍遙快樂也!」說著,把左手向身後一綽,便要綽起那把刀來,就想往項下一橫,拚這副月貌花容,作一團珠沉玉碎!這正是:
為防濁水汙蓮葉,先取鋼刀斷藕絲。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