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隱名姓巧扮作西賓 借雕弓設局賺俠女

兒女英雄傳 文康 第2頁,共2頁

鄧九公道:「原來先生已經到了我兩家舍下,著實的失迎!這彈弓合硯臺的話,說來都對。只是那塊硯臺卻一時不在手下,在我舍間收著。今日你我見著了,只管把弓先留下,這兩天我老拙忙些個,不得回家,便請足下在東莊住兩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取那塊硯臺,當面交付,萬無一失。那位姑娘的住處,你不必打聽,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裡,他也等閒不見外人。有甚麼話,告訴我一樣。」

只見那尹先生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這話卻不敢奉命。我老少東人交付我這件東西的時候,原說憑弓取硯,憑硯付弓。如今硯臺不曾到手,這弓怎好交代?」鄧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雖是初交,你外面詢一詢,鄧某也頗頗的有些微名。況我這樣年紀,難道還賺你這張彈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謂也。這張彈弓我東人常向我說起,就是方才提的這位十三妹姑娘的東西。這姑娘是一個大孝大義至仁至勇的豪傑,曾用這張彈弓救過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這位姑娘設了一個長生祿位牌兒,朝夕禮拜,香花供養,這張彈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這等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這東西託付於我。‘士為知己者用’,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層小心。再說,我同我這東人一路北來,由大道分手的時節,約定他今日護著家眷投茌平悅來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這樁事體,今晚還要趕到店中相見。不爭我在此住上兩天,累他花費些店用車腳還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懸望,覺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硯臺不在手下,我倒有個道理:小弟此來,只愁見不著二位,既見著了,何愁這兩件東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暫且告辭,趕回店中說明原故。我們索性在悅來店住下,等上兩天,等九太爺你的公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相見,將這兩件東西當面交代明白。這叫作‘一手託兩家,耽遲不耽錯’。

至於那十三妹姑娘的住處,到底還求見教。」說罷,拿起那帽罩子來,就有個匆匆要走的樣子。

姑娘在窗外看見,急了。你道他急著何來?書裡交代過的,這張弓原是他刻不可離的一件東西,止因他母親已故,急於要去遠報父仇,正等這張弓應用,卻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著人送還,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給鄧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動身,這個東西送上門來,楚弓楚得,豈有再容他已來複去的理?因此聽了那尹先生的話,生怕鄧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說道:「九師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來見他。」不想這第一寶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壓著了!

鄧九公正在那裡說:「且住,我們再作商量。」聽得姑娘要自己出來,便說:「這更好了,人家本主兒出來了。」說著,十三妹早已進了前廳後門。那尹先生站起來,故作驚訝問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見雖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鶴閒雲,那小時節的面龐兒還彷彿認得出來,一眼就早看見了他左右鬢角邊必正的那兩點硃砂痣。鄧九公指了姑娘道:「這便是先生你方才問的那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驚喜道:「原來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著這位脂粉英雄,巾幗豪傑,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這樣湊巧,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麼‘也在此’呢,這就是人家的家麼。」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來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聽那放羊的孩子說甚麼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個姓石的人家——既是見著姑娘,這事有了著落,不須忙著走了。」說罷,便向姑娘執手鞠躬行了個半禮,姑娘也連忙把身一閃,萬福相還。

那尹先生道:「我東人安家父子曾說,果得見著姑娘,囑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說他現因護著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還要親來拜謝。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報的英雄,況又是輕年閨秀,定不肯受禮;說有位尊堂老太太,囑我務求一見,替他下個全禮,便同拜謝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內堂,望姑娘叫人通報一聲,容我尹其明代東叩謝。」姑娘聽了這話,答道:「先生,你問家母麼?不幸去世了。」尹先生聽了,先跌一跌腳,說道:「怎生老太太竟仙遊了?咳,可惜我東人父子一片誠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這位老太太安榮尊養,略盡他答報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辭世,姑娘你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處答報?不信我尹其明連一拜之緣也不曾修得!也罷,請問尊堂葬在那裡?待我墳前一拜,也不枉走這一蕩。」

姑娘才要答言,鄧九公介面道:「沒下葬呢,就在後堂停著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這張彈弓,靈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東人的話。」說著,往裡就走。姑娘忙攔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門不敢當此大禮。」說完了,搭撒著兩個眼皮兒,那小臉兒繃的比貼緊了的笛膜兒繃的還緊。鄧九公把鬍子一綽,說:「姑娘,這話可不是這麼說了。俗語怎麼說的?‘有錢難買靈前吊’。這可不當作兒女的推辭。再說這尹先生他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也得讓他交得過排場去。」

說著,便叫褚一官道:「來,你先去把香燭點起來,姑娘也請進去候著還禮。等裡頭齊備了,我再陪進去。」姑娘一想,彈弓是來了,就讓他進去靈前一拜何妨。應了一聲,回身進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預備香燭。這個當兒,鄧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爺肩上拍了一把,又攏著四指,把個老壯的大拇指頭伸得直挺挺的,滿臉是笑,卻口無一言。言外說:「你真是個好的!都被你料估著了!」

不一時,褚一官出來相請,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爺同了鄧九公進去。只見裡面是小小的三間兩卷房子,前一卷三間通連,左右兩鋪靠窗南炕,後一卷一明兩暗,前後卷的堂屋卻又通連,那口靈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靈右,候著還禮。早見那褚大娘子站在他身後照料。安老爺走到靈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爺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後褪下那張彈弓,雙手捧著,含了兩胞眼淚,對靈祝告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裡早有些不耐煩起來。心裡說道:「這先生一定有些甚麼症候,他這滿口裡不輪不類祝讚的是些甚麼?他又從那裡來的這副急淚?好不著要!」

可憐姑娘那裡知安老爺此刻心裡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著一條身子,合世界上恆河沙數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節義都有假的,獨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來,這「喜怒哀樂」四個字,是個貨真價實的生意,斷假不來。這四個字含而未發,便是天性;發皆中節,便是人情。世上沒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樂;喜怒哀樂離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離人遠了。這顆豆兒自從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後,不斷跳不出這兩句話去。

安老爺是個天性人情裡的人,此時見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這個靈位,先想起合他祖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動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義,更看著他一個女孩兒家,一身落魄,四海無家,不覺動了真的了。所以未從開口,先說了一個「阿」字的發語詞,緊接一個「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婦」,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無論此時我暫作尹其明不好稱他「老弟婦,就便我依然作安學海,這等沒頭沒腦的稱他聲「老弟婦」,這姑娘也斷不知因由,就連忙改口,稱了聲「老太太」。緊接著自己稱名祝告,意思就要說「我安學海」,一想,更使不得。這一個真名道出來,今日的事章法全亂了!

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個字母,就跟著字母納音轉韻,轉作個「阿」字,接了個「唏,唏,唏,唏」,和了個唏噓悲切之聲。連忙改說:「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東人的託付,來尋訪令愛姑娘,拜謝老太太,送這張雕弓,取那塊端硯。我東人曾說,倘得見面,命我稱著他父子安學海、安驥的名字,替他竭誠拜謝,還有許多肺腑之談。不想老太太你先騎鶴西歸,叫我向誰說起?所喜你的音塵雖遠,神靈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罷,把那張彈弓供在桌兒上,退下來,肅整威儀拜了三拜,淚如泉湧。姑娘還著禮,暗道:「他可叨叨完了!彈弓兒是留下了,這大概就沒甚麼累贅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來。」

誰想這個當兒,偏偏的走過一個禮儀透熟的禮生來,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攙了一把,說:「姑娘,起來朝上謝客。」不由分說,攙到當地,又拉了一個坐褥,鋪在地下,說:「尹先生,我們姑娘在這裡叩謝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頭去。那先生連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這是為何?原來這是因為他是替死者磕頭,不但不敢答,並且不敢受。是個極有講究的古禮。姑娘磕頭起來,正等著送客,這個當兒,可巧又走過一個積伶不過的茶司務來,便是褚一官。手裡拿著一個盤兒,託著三碗茶,說:「尹先生,我們姑娘是孝家,不親遞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間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給鄧九公安了一碗,還剩一碗,說:「姑娘,這裡陪。」

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時無論怎樣,斷不好說:「你們外頭喝茶去罷。」怎當那鄧九公又盡在那邊讓先生上坐,只見那先生並不謙讓,轉過去坐定。開口便問道:「這位老太太想是早過終七了?」鄧九公道:「那裡,等我算算。」說著,屈著指頭道:「五兒、六兒、七兒、八兒、九兒,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伴宿,後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鄧九公何必合他絮煩這些話,只見那先生望著姑娘,把眼神兒一足,說:「難道今日是第五天?我聞古禮‘殮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況且大殮已經五天,又斷不至於作不成一領孝服,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罷了,姑娘心裡真沒防他問到這句,又不肯說:「我因為忙著要去報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說:「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風俗向來如此。」那先生說道:「喂,豈有此理!雖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冠婚喪祭,各省不得一樣,這兒女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無貴賤,一也。怎講到‘此地向來如此’起來?」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隨鄉兒入鄉兒了。」那先生道:「呀呸!更豈有此理!縱說這窮山僻壤不知禮教,有了姑娘你這等一個人在此,正該作個榜樣,化民成俗,怎生倒講起‘隨鄉入鄉’的話來?這等看來,‘聞名不如見面’這句話,古人真不我欺。據我那小東人說得來十三妹姑娘怎的個孝義,怎的個英雄,我那老東人以耳為目,便輕信了這話。而今如此,據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遊,何嘗輕易禮下於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東人,你好沒胸襟,沒眼力!累我枉走這一蕩!咦,我尹其明此番來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俠氣雄心兼人好勝的一個人,如何肯認「尋常女子」這個名目?無如報仇這樁事自己打著要萬分慎密,不穿孝這樁事自己也知是一時權宜,其實為去報仇所以才不穿孝,兩樁事仍是一樁事,只因說不出口,轉覺對不住人,卻又一片深心,打了個「呼牛亦可,呼馬亦可」的主意,任是誰說甚麼,我只拿定主意,幹我的大事去。不想這位尹先生是話不說,單單的輕描淡寫的給加上了「尋常女子」這等四個大字,可斷忍耐不住了。只見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兒一挺,才待說話。

不防這邊-的一聲把桌子一拍,鄧九公先翻了,說:「喂,尹先生!你這人好沒趣呀!拿了一張彈弓子,我說留下,你又不留;你說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誰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兒出來了,你交了你的彈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東人參的是甚麼靈!是我多了句嘴,讓你進來。人家謝客遞茶讓坐,是人家孝家的禮數,你是會的,就該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罷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與你甚麼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陳穀子爛芝麻的鬧這些累贅呀!」那尹先生道:「我講的是禮,禮設天下。大凡於禮不合,天下人都講得。難道我到了你們這不講禮的地方,也‘隨鄉入鄉’,跟你們不講禮起來不成?」

一句話,鄧九公索興站起來了,說:「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口-,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乾的,不過一個坐著的奴才罷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縣衙門裡的吹六房詐三班的款兒來。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頓精拳頭去!」那先生聽了,安然坐在那裡不動。只見他揚著個臉兒,望了鄧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敢妄稱作英雄豪傑,卻也頗頗見過幾個英雄豪傑。今日因這樁事、這句話領你這頓拳頭,倒也見得過天下的英雄豪傑!」說著,把脖頸兒一低,膀根兒一鬆,說:「領教!」

姑娘在旁一看,說:「這是塊魔,不可合他蠻作!」因攔鄧九公道:「師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兩拳也不值一笑。況他以禮而來,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滿口的講禮,你我便合他講禮,等他講不過禮去,再給他個利害不遲。」鄧九公道:「姑娘,你不見是我讓進他來的嗎,他這裡叫我受著窄呢麼!」一面說著,一面依舊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隻大寬的袖子-著,就氣得他喲,-哧-哧的,真作了個「手眼身法步」一絲不漏!

姑娘勸住了鄧九公,也就歸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見他手捻著幾根小鬍子兒,微微而笑。姑娘納著氣從容問道:「尹先生,我先請教,你從那處見得我是個‘尋常女子’?」那先生道:「‘尋常’者,對‘英雄豪傑’而言也。英雄豪傑本於忠孝節義,母死不知成服,其為孝也安在?這便叫作‘尋常女子’。」姑娘聽了這話,口裡欲待不合他辯,爭奈心裡那點兼人好勝的性兒不準不合他辯,便又問道:「我再請教,這盡孝的上頭,父親、母親那一邊兒重?」尹先生沉吟一會,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這話卻又有兩講。」

姑娘道:「怎的個兩講呢?」尹先生說:「你們女子有同母親共得的事,同父親共不得;有合母親說得的話,合父親說不得。這叫作‘父道尊,母道親’。看得親,自然看得重。據此一說,未免覺得母親重。」姑娘道:「那一說呢?」尹先生道:「一個人有生母,便許有繼母,有嫡母,便許有庶母,推而至於養母、慈母,事非常有。只這生、繼、嫡、庶,皆母也,所謂坤道也,地道也。講到父親,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廣生,看得大,更該看得重。據此一說,自然應是父親更重。」

姑娘道:「你原來也知道父親更重。我還要請教,這盡孝的事情上頭,為親穿孝,為親報仇,那一樁要緊?」尹先生連忙答道:「這何消問得?自然是報仇要緊。拿為親穿孝論,假如遇著軍事,正在軍興旁午,也只得墨-從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場,有個丁憂在先,聞訃在後,也只得聞訃成服。便是為人子女,不幸遇著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難道釋服後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終身慕父母,以至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便不穿那身孝,他心裡又何嘗一時一刻忘了那個‘孝’字?所以叫作‘喪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終身未嘗‘內除’也,這是被終身無穿無盡有工夫作的事。至於為親報仇,所謂‘父仇不共戴天’,豈容片刻隱忍?但得個機會,正用著那‘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的兩句話,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間間不容髮,否則機會一失,此生還怎生補行得來?豈不是終天大恨?何況這報仇正是盡孝,自然報仇更加要緊。」

姑娘道:「原來你也知道報仇更加要緊!這等說起來,我還不至於落到個‘尋常女子’。」尹先生道:「這話我就不解了,難道姑娘這等一個孝義女子,還有人合姑娘結仇不成?」姑娘這個當兒,一肚子的話是倒出來了,「尋常女子」四個字是擺脫開了,理是抓住了,憑他絮絮的問,只鼓著個小腮幫子兒,一聲兒不哼。

問來問去,把個鄧九公問煩了,說道:「我真沒這麼大工夫合你說話,不說罷,我又憋的慌。人家這位姑娘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報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顧不得穿孝守靈,到了首七葬母之後就要去報仇。這話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來如此。這段隱情我尹其明那裡曉得!只是我還要請教,姑娘這等一身本領,這仇人是個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多大膽敢來合姑娘作對?」鄧九公道:「這個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才見你二位的稱呼,有個師生之誼,豈有不知之理?」鄧九公道:「我不能像你,相干的也問,不相干的也問;問得的也問,問不得的也問。人家報仇,與我無干。我沒問,我不知道!」尹先生道:「報仇的這樁事,是樁光明磊落見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須這等狗盜雞鳴遮遮掩掩?況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風聲,任他怎的個心機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這仇才報得痛快。這位鄧老翁大約是年紀來了,暮氣至矣,也未必領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這仇人的姓名說與尹其明聽聽,大家痛快痛快。」

正經姑娘此時依然給他個老不開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進話去了。無奈聽著他這幾句話來得高超,且暗暗有個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動了個不服氣。便冷笑了一聲,道:「我的仇人與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說了他的姓名,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又知道他何用!」那尹先生搖著頭道:「姑娘,你也莫過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雖不拈長槍大戟,不知走壁飛簷,也頗頗有些肝膽。或者聽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縮頸,轉給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籌之謀,也不見得。」姑娘道:「惹厭!」

那尹先生聽到「惹厭」兩個字,他轉呵呵大笑,說:「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說,倒等我尹其明索興惹你一場大厭,替你說出那仇人的姓名來,你可切莫著惱。」姑娘聽他說的這等離離奇奇、閃閃爍爍,倒不免有些疑忌起來,道:「你說!」那尹先生疊兩個指頭說道:「你那仇人,正是現在經略七省掛九頭鐵獅子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你道我說的錯也不錯?」

他說完這句,定睛看著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個怎生個動作。只見那十三妹不聽這話猶可,聽了這話,腮頰邊起兩朵紅雲,眉宇間橫一團清氣,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寶刀,拔將出來,翻身跳在當地,一聲斷喝,說道:「咄!你那人聽者!我看你也不是甚麼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紀獻唐那賊的私人!不曉得在那裡怎生賺得這張彈弓,喬妝打扮,前來探我的行藏,作個說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須得生著耳朵,也要打聽打聽你姑娘可是怕你來探的,可是你說得動的?你快快說出實話,我還佛眼相看;少若遲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這三間小小茆簷,任你闖得進來,叫你飛不出去!」這正是:

不曾項下解金鈴,早聽山頭哮-虎。

要知那十三妹合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