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紅柳樹空訪褚壯士 青雲堡巧遇華蒼頭

兒女英雄傳 文康 第2頁,共2頁

公子道:「這話說也話長,你先見老爺去就知道了。」華忠便同公子飛奔而來。

於路不及閒談。到了跟前,老爺才瞧出是華忠,因說:「你從那裡來?」華忠早在那裡摘了帽子碰頭,說:「奴才華忠閃下奴才大爺,誤了老爺的事,奴才該死!只求老爺的家法!」

老爺道:「不必這樣,難道你願意害這場大病不成?起來。」華忠聽了,才帶上帽子爬起來。

卻說一旁坐著喝茶的那些人,那裡見過這等舉動?又是「老爺」「奴才」,又是磕頭禮拜,只道是知縣下鄉私訪來了,早嚇的一個個的溜開。跑堂兒的是怕耽誤了他的買賣,便向安老爺說:「我看這個地方兒屈尊你老,再,也不得說話。我這後院子後頭有個松棚兒,你老挪到後頭去好不好?」老爺正嫌嘈雜,公子聽得有個松棚兒,覺得雅緻有趣,連說:「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爺挪過後面去。

公子到那裡一看,那裡甚麼松棚兒!原來是四根破柳竿子支著,上面又橫搭了幾根竹竿兒,把那砍了來作柴火的帶葉松枝兒搭在上面晾著,就著遮了日-兒,那就叫「松棚兒」。不覺得一笑,忙叫人取了馬褥子來,就地鋪好,爺兒兩個坐下。老爺便將公子在途中遭難的事大略說了幾句,把個華忠急得哭一陣叫一陣,又打著自己的腦袋罵一陣。老爺道:「此時是幸而無事了,你這等也無益。」因又把公子成親的事告訴他。他才擦了擦眼淚,給老爺、公子道喜,又問:「說的誰家姑娘?姑娘十幾?」老爺道:「且不能合你說這個。你且說你怎的又在此耽擱住了呢?」

華忠回道:「奴才自從送了奴才大爺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將近一個月才起炕。奴才大爺給留的二十兩銀子是盤纏完了,幾件衣裳是當淨了,好容易扎掙得起來,拼湊了兩吊來錢,奴才就僱了個短盤兒驢子,盤到他們這裡。

他們看奴才這個樣兒,說給奴才作兩件衣裳好上路,打著後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這裡遇見老爺,也是天緣湊巧,不然一定差過去了。」

老爺道:「這裡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官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華忠道:「他上縣城有事去了,說也就回來。」老爺說:「他不在家也罷,我們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見他,有話說。」華忠聽了,口中雖是答應,臉上似乎露著有個為難的樣子。老爺道:「他既是你的至親,難道我們借個地方兒坐也不肯?你有甚麼為難的?」華忠道:「倒不是奴才為難,有句話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雖在這裡住家,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爺道:「你這話怎麼講?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豈不就是你老子,怎麼他又有個丈人起來?」華忠聽了,自己也覺好笑,又說道:「這裡頭有個原故,原來奴才那個妹子倆月頭裡就死了,他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爺在店裡商量給他寫信的那兩天。奴才也是到這裡才知道。」安公子聽了,便對安老爺道:「哦,這就無怪那日十三妹說他夫妻斷不能來了。」

老爺連連點頭,一面又往下聽華忠的話。他又道:「奴才這妹子死後,丟下一個小小子兒無人照管,便張羅著趕緊續絃。他有個師傅叫作鄧振彪,人稱他是鄧九公,是個有名的鏢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鏢,就在他家同住。那鄧九公今年八十七歲,膝下無兒,止有個女兒,他因看著褚一官人還靠得,本領也去得,便許給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這老頭子在西莊兒住家,因疼女兒,便把這東莊兒的房子給了褚一官,又給他立了產業,就成果起這分家來。那鄧九公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帶了他一個身邊人在女兒家住。這個人靠著有了幾歲年紀,又掘又橫,又不講禮,又不容人說話,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入,只有他這個女兒降的住他。他這幾日正在這裡住著,每日到離此地不遠一座青雲山去,也不知甚麼勾當。據奴才看,好像有甚麼機密大事似的。那老頭子天天從山裡回來,不是垂涕抹淚,便是短嘆長吁,一應人來客往他都不見,並且吩咐他家等閒的人不許讓進門來。如今老爺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甚麼是那老頭子回來的時候,萬一他見了,說上兩句不知高低的話,奴才持不住。所以奴才在這裡為難。」

老爺聽了,也為起難來,說:「我找褚一官,正為找這姓鄧的說話。這便怎麼樣呢?」華忠道:「老爺找他有甚麼話說?」

老爺指著公子身上背的那張彈弓道:「我交還他這件東西,還訪一個人。」華忠道:「依奴才糊塗見識,老爺竟不必理那個瘋老頭子也罷了。此地也不好久坐,這條街上有幾座店口,奴才找處乾淨的請老爺歇息,竟等褚一官回來,奴才把他暗暗的約出來,老爺見了他,先問他個端的。請示老爺可使得?」

老爺道:「自然也要見見那褚一官。既如此,就在這裡坐著等他罷,近便些。你倒是在那裡弄些吃的來,再弄碗乾淨茶來喝。」華忠忙道:「這個容易。奴才這個續妹妹卻待奴才很親熱,竟像他哥哥一般,也因這上頭,他父親才肯留奴才住下。奴才如今就找他預備些點心茶水來。」說著一徑去了。

華忠去後,安老爺把他方才的話心中默默盤算:「據他說鄧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這等機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樁事?好叫人無從猜度。」正在那裡盤算著,只見華忠依然空著兩手回來。安老爺道:「難道他家就連一壺茶都不肯拿出來不成?」華忠忙答道:「有!有!奴才方才把這番話對奴才續妹子說了,他先就說,既是老爺的駕到了,況又是奴才的主兒,不比尋常人,豈有讓在外頭坐著的理?及至奴才說到那彈弓的話,他便說:‘這更不必講了。’叫奴才快請老爺合奴才大爺到他家獻茶。他還說,便是他父親有甚話說,有他一面承管。既這樣,就請老爺、大爺賞他家個臉,過去坐坐。」安老爺聽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過去。兩個家人付了茶錢,連牲口車輛一併招護跟來。

卻說安老爺到了莊門,早見有兩個體面些的莊客迎出來。

見老爺各各打恭,口裡說:「二位當家的辛苦。」原來外省鄉居沒有那些「老爺」「爺」的稱呼,止稱作「當家的」,便如稱主人「東人」一樣。他這樣稱安老爺,也是個看主敬客的意思。揖無不答,老爺也還了個禮。

一進門來,只見極寬的一個院落,也有個門房,西邊一帶粉牆,四扇屏門。進了屏門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間正廳,三間倒廳,東西廂房,東北角上一個角門,兩間耳房,像是進裡面去的路徑。那莊客便讓老爺到西北角上那個角門裡兩間耳房坐定,他們也不在此相陪,便幹他的事去了。早有兩個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臉水、手巾、胰子,又是兩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個紫漆木盤,上面託著兩蓋碗沏茶,餘外兩個折盅,還提著一壺開水。華忠一面倒茶,內中一個小小子叫他道:「大舅哇,我大嬸兒叫你老倒完了茶進去一蕩呢。」說著,便將臉水等件帶去。一時華忠進去。老爺看那兩間屋子,葦蓆棚頂,白灰牆壁,也掛兩條字畫,也擺兩件陳設,不城不村,收拾得卻甚乾淨,因合公子道:「你看,倒是他們這等人家真個逍遙快樂。」正說著,華忠出來回道:「回老爺,奴才這續妹子要叩見老爺。」老爺道:「他父親、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見他?」

說話間,那褚家娘子已經進來。安老爺見了,才起身離坐。只見他家常打扮,穿條元青裙兒,罩件月白襖兒,頭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環花朵,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是半老佳人,只因是個初過門的新媳婦,還依然打扮的脂光粉膩。只聽他說道:「老爺請坐,小婦人是個鄉間女子,不會京城的規矩,行個怯禮兒罷。」說著,福了兩福便拜下去。老爺忙說:「不要行禮。」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揖。他回身又見了公子。安老爺便道:「我們是特地找褚一爺來說句話,倒驚動了。請進去歇著罷。」褚家娘子道:「我丈夫不在家,大約也就回來。老爺既是我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們的衣食父母一樣,我該當伺候的。並且還有一句話請老爺的示下。」安老爺道:「既如此,請坐下好講話。」那褚家娘子那裡肯坐?安老爺讓再讓三,說:「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著陪談了。」還是華忠從旁說:「姑奶奶,既老爺這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你竟是伺候坐下,好說話。」他才搬了一張杌子,斜簽著坐了。便問老爺道:「我方才聽見我們這大哥說,老爺帶了一張彈弓到這裡,要訪一個人,我大膽問老爺,這彈弓從何而來?這要訪的又是個何等樣人呢?」

老爺見他問的不像無意閒談,開口便道:「我這彈弓是此地十三妹的東西,因我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這十三妹救了性命,贈給盤纏,又把這張彈弓借與他護送上路。我父子受他這等的好處,故此特地來親身送還他這張彈弓。又曉他合你尊翁鄧九公有師徒之誼,因此來找你們褚一爺引見九公,問明瞭那十三妹的門戶,好去謝他一謝。」

那褚家娘子聽了,道:「這事幸得我先見著老爺,老爺假如這等的問我家一官,管取他還摸不著頭腦呢!我也再不想這張彈弓竟在老爺手裡,只是可惜老爺來遲了一步,只怕這十三妹老爺見他不著了。」老爺忙問原故,只見他嘆了口氣,道:「要說起這十三妹來,真真的算個奇人罕事!他從兩年前頭奉了他母親到這裡,誰也不得知他的來路,誰也不得知他的根由,他只說是逃荒來的。後來合我父親結了師徒。我父親見他母子無依,就要留他在家同住,他是執意不肯,在這東南青雲山山崗兒上結了幾間茅屋,自己同了他母親住。」老爺聽了,便向公子道:「此‘雲中相見’的這句詞兒所由來也。」

公子忙起身答應了一聲。又聽他往下說道:「我從作女孩兒的時候,合他兩個人往來最為親密,雖是這等親密,他的根底他可絕口不提。不想前幾天他這位老太太死了,我合父親商量,等他事情完了,這正好請他到家,我們作個長遠姐妹,將來就在此地給他找個好好的人家,又可當親戚走著,豈不好呢!誰想也遭了這樣大事,哀也不舉,靈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靈七天,就在這山中埋葬,葬後他便要遠走高飛。」

老爺詫異道:「他待後遠走高飛到那裡去?」褚家娘子道:「老爺可說麼!大約他走的這個原故,止有我父親知道,也是他母親死後他才說的。我父親把這事機密的了不得,不肯向人說,連我問著也是含含糊糊的。我這兩日聽那口風兒,看那神情兒,倒像不是件甚麼小事兒,也不知倒底是甚麼因由。只是我想他究竟是個女孩兒,無論甚麼樣的本領,怎生般的智謀,這萬水千山,曉行夜住,一個女孩兒就有多少的難處!因此我勸了他這幾天,教他且莫急著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一個萬全的打算,再走不遲。無奈說破了嘴,他也是百折不回。為甚麼方才我聽得老爺的駕到了,又說帶著張彈弓兒,我心裡可就一動。甚麼原故呢?因前日他母親死後,他忽然的告訴我父親,說他的張彈弓借給人用去了,早晚必送來,他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給我父親一塊硯臺,說倘他走後有人送那彈弓來,把這硯臺交那人帶去,把那彈弓就留在我家,作個記念。他也不曾說起老爺合少爺,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個字。這硯臺我父親交給我了,我卻斷不想到這番原由就在老爺身上。如今恰好老爺、少爺都到了這裡,況且又受過他的好處,正要訪他,老爺是念書作官的人,比我們總有韜略,怎麼得求求老爺想個方法見著他,留住了他,也是樁好事。不然,這等一個人,此番一去,知他怎麼個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嗎!」

安老爺聽了這番話,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裡說:「看不得這鄉間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談見識!前番我家得了一個媳婦張金鳳,是那等的深明大義;今番我遇見這褚家娘子,又是這等的通達人情。可見地靈人傑,何地無才!更不必定向錦衣玉食中去講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他方才的話度量一番,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裡早已明白八九,只是此時不好說破。便對褚家娘子道:「大娘子怎生說到一個‘求’字,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煩你少停引我見見尊翁,我二人商量個良策,定要把這樁事挽回轉來。」

褚家娘子聽了,連連搖手,說:「老爺,這不是主意。我這位老人家雖合他有師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幾歲年紀,又愛吃兩杯酒,性子又烈火轟雷似的,煞是不好說話。外加著這兩年有點子反老還童,一會兒價好鬧個小性兒。就這十三妹的這樁事,我好容易勸得他活動些了,他老人家在旁邊兒又是甚麼‘英雄’咧,‘好漢’咧,‘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咧,說個不了,把那個越發鬧得回不得頭、下不來馬了。老爺如今合他老人家一說,管保還是這套,甚而至於機密起來,還合老爺裝糊塗,說不認得十三妹呢。」老爺道:「若不仗尊翁作個線索,我縱有千言萬語,怎得說的到那十三妹跟前?」

那褚家娘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這樣罷,老爺要得合我父親說到一處,卻也有個法兒,只是屈尊老爺些。」老爺忙問:「怎樣?」褚家娘子道:「他老人家雖說是這等脾氣,卻是吃順不吃強,又愛戴個高帽兒。第一,最愛人讚一句,說是個英雄豪傑;第二,最喜歡人說這樣年紀怎的還得這樣精神飽滿,心思周到;第三卻難,他老人家酒量極大,不用講家裡,便是外面,交遍天下,總不曾遇見個對手的酒量,往往見人不會吃酒,便說這人沒出長兒,沒幹頭兒;只要遇著一個大量,合他老人家坐下說入了彀,大概那人說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是灰色的,說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從西南犄角兒出來。只是那有這等一個大酒量呢!老爺白想想,這難不難?」

老爺聽罷,哈哈大笑,說:「這三樁事都在我身上。第一,據他的本領,本是個英雄,就讚揚他兩句也不是虛話;第二,論年紀,他比我長著幾乎一半子呢,我就作個前輩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據我這酒量,雖不曾合他同過席,大約也可以勉強奉陪。」褚家娘子聽了大喜,說:「果然如此,只怕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囑咐安老爺道:「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見了老爺,可難保得齊禮貌周全,還求老爺海量,耽待他個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才說的這番話。」老爺道:「不消囑咐,既如此商定,豈但不提方才的話,並且連這彈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彈弓收好。

正說著,褚一官也回來了。他本是個走江湖的人,甚麼不在行的?見了老爺也恭恭敬敬的請了安。他娘子便把安老爺的來意合方才這番話告訴了他。只見他口裡答應,心裡卻是忐忑。他娘子道:「你不必著忙,萬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別的,他老人家是個老家兒,咱們作兒女的,順者為孝,怎麼說怎麼好。就是他老人家掄起那雙拳頭來,我可真吃不克化!」他娘子道:「也到不了那個場中。你在這裡伺候老爺,我預備點心去。」說著去了。

少時拿出點心粥湯來,老爺一腔的心事,不過同公子略吃了些,便揀下去。又問了問褚一官走過幾省,說了些那省的風土人情,論了些那省的山川形勝。正談得熱鬧,只聽得前面莊客嚷了一聲,道:「老爺子回來了!」褚一官聽了,髮腳往外就跑,連那華忠也有些不得主意,兩個服侍的小小子嚇得蹤影全無。這正是:

非關猛虎山頭吼,早見群狐袕底藏。

要知那鄧九公回來見了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