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讓坐茶罷。烏大爺開口先說:「老師的信,門生接到了。因有幾兩銀子不好轉人送來,旋即奉了到此地來的廷寄,如今自己帶了來了。」又問:「老師的官項現在怎樣?」安老爺不便就提公子來的話,便答說:「也有了些眉目了。」烏大爺道:「門生給老師帶了萬金來,在後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館去。」安老爺忙道:「多了,多了,這斷乎用不了。你雖是個便家,況你我還有個通財之誼,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許多銀子?」
烏大爺道:「這也非門生一人的意思。沒接著老師的信以前,並且還不曾看見京報,便接著管子金、何麥舟他兩家老伯的急腳信,曉得了老師這場不得意。門生即刻給同門受過師恩的眾門生分頭寫了信去,派了個數兒,教他們量力盡心。因門生差次不久,他們又不能各各的專人前來,便叫他們止發信來,把銀子匯京,都交到門生家裡。正愁緩不濟急,恰好有現任杭州織造的富週三爺,是門生的大舅子,他有託門生帶京的一萬銀子。門生合他說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門生家裡歸還。這萬金內一半作為門生的盡心,一半作為眾門生的集腋。將來他們匯到門生那裡,再從門生那裡扣存也是一樣。此時且應老師的急用。老師接到他們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
安老爺道:「非我合你客氣,你大兄弟也送了幾兩銀子來,再有個二三千金便夠了。這種東西,多也無用。再,與者受者都要心安。」烏大爺道:「老師這幾個門生,現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飯,那不是出自師門?誰也該‘飲水思源,緣木思本’的。門生受恩最深,就該作個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師萬金,難道老師也合他讓再讓三不成?再,門生還有句放肆的笑話兒,以老師的古道,處在這有天無日的地方,只怕往後還得預備個幾千銀子賠賠定不得呢!」
安老爺聽了,啞然大笑。因見他辦得這樣妥當,又說得這樣懇切,不好再推,便說道:「我說你不過,就是這樣罷。我也合你說不到‘卻之不恭’,卻是‘受之有愧’了」。那烏大爺又謙遜了一番。話完,便向他那家人使了個眼色,那家人早退下去,連戴勤等一併招呼開。彼此會意,就都躲在院門外,坐下喝茶吃煙閒話。
卻說那位典史老爺見欽差來拜安老爺,不知怎樣恭維恭維才好。忙忙的換了褂子,弄了一壺茶,跟了個衙役,親自送來讓家丁們喝,也為趁便探聽探聽訊息。誰想大家都堵著門坐著呢,不得進去。他一面讓茶,一面搭訕著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來道:「郝老爺,你請治公罷。你在這裡,我們不好坐;同你一處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責。茶這裡有,郝老爺別費心了。」那典史看這光景,料是打不進去,只得周旋一陣,把那壺茶送給轎伕喝去了。
卻說安老爺見烏大人把人支開,料是有說的。只見他低聲道:「門生此來卻不專為這事。現在奉旨到此訪察一樁公事,一路也訪得些情形,未敢為據,所以來請示老師。老師知之必確。」安老爺忙問:「何事?」烏大爺道:「此地河臺被御史參了一本,說他怎的待屬員以趨奉為賢員,以誠樸為無用;演戲作壽,受賄婪贓;侵冒錢糧,偷減工料;以致官場短氣,習俗頹靡等情,參得十分利害。這事關係甚大,門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討老師教導。」
安老爺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克齋,這話既承你以我為識途老馬,我卻有無多的幾句話,只恐你不信。」因說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兩回事,河臺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於我之被參,事屬因公,此中毫無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來,我以為國法不可不執,國體也不可不顧;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卻不可不厚。老賢弟以為何如?」烏大人覺得安老爺受了那河臺無限的屈抑,豈無個不平之鳴?誰知他竟無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師的學識雅度。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安老爺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館裡,改日長談罷。」說著,送到院門,便不望外再送。
卻說那山陽縣知縣得了這個信,早差人稟知河臺,說:「欽差在縣裡合安老爺長談。」那河臺倒是一驚。才要問話,聽得頭門炮響,欽差早已到門,連忙開暖閣迎了出來。見那欽差仍是春風滿面,說:「才望瞭望敝老師,來遲了一步。」說著一路進來,坐下。可奈他絕口不談公事,至要緊的話,問的是淮安膏藥那鋪子裡的好?竹瀝滌痰丸那鋪子裡的真?河臺也只得順著答應一番。因便裝著糊塗問道:「方才說貴老師是那位?」烏大人道:「就是被參的安令。」河臺連忙道:「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練達,為守兼優,是此地第一賢員。無奈官運平常,可可的遇見這等個不巧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替他打算,眾擎易舉,已有個成數了,不日便可奏請開復。」烏大人道:「這倒不敢勞大人費心。他世兄已經從京裡變產而來,大約可以了結公事。況且敝老師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費心,他也未必敢領。」河臺聽了,大失所望。欽差坐了一刻,便告辭進了公館。
那時後面官船已到,幾位隨帶司員也趕了來。那些地方官,欽差都請在一處,公同一見。應酬已畢,少微歇息,吃些東西,早發下一角文書,提河臺的文武巡捕、管門管帳家丁。須臾拿到,便封了門,照著那言官指參的款跡,連夜熬審起來。從來說:「人情似鐵,官法如爐。」況且隨帶的那些司員,又都是些精明強幹久經審案的能員,那消幾日,早問出許多贓款來。欽差一面行文,仍用名貼去請河臺過來說話。
不一時,河臺已到,欽差照舊以客禮相待。讓坐送茶已畢,便將廷寄並那御史的參摺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給他看。河臺一看,這才如夢方醒,只嚇得他面如金紙,目瞪口呆。又見上面有「如果審有贓款,即傳旨革職,所有南河河道總督即著烏明阿暫署」的話。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頭,口稱他的名字說:「犯官談爾音,昏聵糊塗,辜負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並罰鍰報效。」原來那時候有個「罰鍰助餉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撫的豐厚,那時的風氣淳樸,督撫也不避豐厚之名,每逢獲罪,都求報效若干銀子助工助餉,也為圖輕減罪名,所以他才有這番舉動。說罷起來,戴上帽子。烏大人道:「請大人具個親供。便是自認罰鍰,也得有個數目,好據供入奏。」那談爾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結十萬銀子交庫。」烏大人道:「大人的情甘報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聖意甚嚴,案情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個樣子在前頭。大人還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誤。」他答應了兩個「是」,下去寫具親供。
一時,早有首府中軍送過印來,烏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個札子,委山陽縣伺候前印河臺大人,這漢話就叫作「看起來了。」這個信傳出去,那些紳衿百姓鋪戶聽得,好不暢快!原來這河臺姓談,名爾音,號鈺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舊河臺的名號編了一副對聯,道是:「月向日邊明,日月當空天有眼;玉鑲金作鈺,玉金滿橐地無皮。」
閒話擱起。卻說那談爾音下去寫具親供,見欽差的話來得嚴厲,一定朝廷還有甚密旨。如今報效得少了罷,誠恐罪名減不去;多了罷,實在心上舍不得。心問口,口問心,打算良久,連那些奇珍異寶折變了,大約也夠了。且自顧命要緊,因此上一很二很,寫了二十萬兩的報效。那烏大人就把案歸著了歸著,據情轉奏。當朝聖人最惱的貪官汙吏,也還演算法外施仁,止於把他革職,發往軍臺效力。不日批折回來,那談爾音便忙忙交官項上庫,送家眷回鄉,剩了個空人兒赴軍臺效力去了。只是這些金銀珠寶,千方百計才弄得來,三言兩語便花將去;當日嫌他來的少,今日轉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憐的是,他見過烏大人之後,不曾等安老爺交官項,早替他虛出通關,連夜發了摺子奏請開復,想在欽差跟前作個大大的情面。也是發於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遲矣,晚矣!
卻說安太太那邊,自從張金鳳進門之後,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這等一個愛女,在張姑娘是難得遇著這等一位慈姑。
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還覺親熱。那張老夫妻雖然有些鄉下氣,初來時眾人見了不免笑他;及至處下來,見他一味誠實,不辭勞,不自大,沒一些心眼兒,沒一分脾氣,你就笑他也是那樣,不笑他也是那樣。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轉都愛他敬他。雖是兩家合成一家,倒過得一團和氣。
這日安老爺收到烏大爺的幫項,即日把文書備妥,如數交納,照例開復。又因此地正在官場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兩個月病假。早有公子領著家人們預備轎馬前來。這老爺離了土地祠,來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來。老夫妻本來伉儷甚篤,更兼在異鄉同患難,又想到公子這場落難,彼此見了,十分傷感。虧得公子一旁極力勸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婦出來拜見。安老爺一看,又叫他近前來細看一番,因向太太道:「我告訴玉格的話,想來都說到了,不必再說。這個孩子天生的是咱們家的媳婦兒!等著消停消停,就給他們辦起這件喜事來。」安老爺不吃煙,張姑娘便送上一碗茶來。
一時,親家太太也來相見。這親家太太可不是那兩日的親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好容易女兒勸著把那個冠子也摘了。見了安老爺,拜了兩拜,口裡說:「好哇,親家!俺們在這裡可糟擾了!」安老爺也合他謙了幾句。人回:「親家老爺進來了。」安老爺迎進來,見禮歸坐,著實謝了謝他途中照應公子。張老道:「親家,不要說這話。我的嘴笨,也說不上個甚麼來。咱都是一家人,往後只有我們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負苦慣了,這幾天吃飽了飯,竟白待著就困了。親家,這不是你來家了嗎?有啥笨活,只管交給我,管作的動;不的時候兒,這大米飯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
安老爺聽了道:「就是這樣。如今我第一樁大事,就是你這個女婿。他只管這麼大了,還得有個常人兒招護著。這幾日裡邊有個媳婦,不好叫他在裡頭不周不備,我可就都求了親家了。」張老爺連忙答應。安太太道:「這幾天就多虧了親家老爺疼他。」一句話沒完,張太太話來了,說:「啥話呢,疼閨女有個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人回:「河臺烏大人來拜。」把個張老夫妻嚇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時鑼嗚導喝,烏大人已到店門。安老爺說:「請進來坐罷。」說著,便迎了進來。那烏大人先給師母請了安,然後又合公子敘了一向的闊別。提到前任談公的事,安老爺倒著實感嘆了一番。烏大人因道:「門生看老師沒甚麼大欠安,為何告起假來?」安老爺便說是「有些瑣事」,便把公子途中結親一事略提了幾句,只是不提那番駭人見聞的話。烏大人也連忙道喜。又說:「此地總河的缺,已調了北河的同峻峰過來了,也是個熟人。老師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門生既可多聽兩次教導,等那同峻峰來,也可當面作一番囑託。」安老爺道:「說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來的。」烏大人長談了半日,告辭而去。早有那些實任候補的官員,聽得河臺大人到店來拜安老爺,長談久坐,見安老爺又是大人的老師,那個不來周旋?也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後來就不好了,鬧起整匣的燕窩,整桶的海參魚翅,甚至尺頭珍玩,打聽著甚麼貴送起甚麼來了。老爺一概壁謝不收。
卻說那日安老爺迎賓謝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腳,一直到下半日才得消停。那張姑娘便送過帽頭兒來,請換帽子,伏侍得直像個多年的兒媳婦,又像個親生的女兒。安老爺看了自是歡喜,因對太太道:「我們如今事情正多,有兩樁得先作起來:一件是為我家險遭一場意外的災殃,幸而安然無事,這都是天公默佑,我們闔家都該辦註名香,達謝上蒼;那一件,無論怎樣,這店裡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館。」
安太太道:「這兩樁事都不用老爺費心,公館我已經叫晉升找下了。」老爺道:「一處不夠。」太太道:「找得這處很寬綽,連親家都住下了。」老爺道:「不然。日後自然是住在一處,才得有個照應;眼前辦這喜事,必得兩處辦,才成個一娶一嫁的大禮。」太太聽了也以為是。恰好晉升進來回事,聽得這話,便回道:「既老爺這樣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館本是大小兩所相連,內裡通著,外邊各開大門。」安老爺道:「那更好了。」房子說定。說到謝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婦許了十五日還願的話,並媳婦怎的要給那十三妹姑娘供長生祿位的話,一一的說明。安老爺更覺暗合了自己的主意,連連點頭,道:「既如此,明日咱們全家叩謝,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兒談到飯罷掌燈。安老爺早叫人在外層收拾了三間潔淨屋子下榻,出去周旋了張老一番,才得就枕。一宿無話。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當院設下香案,香燭、供品。
先是安老爺帶了安公子,次後便是安太太帶了張姑娘,各各一秉虔誠,焚香膜拜,叩謝上天加護之恩。拜完,安老爺便對兩親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該拜謝一番才是。」張老道:「我們正想著借花兒獻佛,磕個頭兒呢!」早有僕婦送上兩束香來。張老上了香,磕過頭。親家太太也把香點著,舉得過頂,磕下頭去,不知他口裡還喃喃吶吶祝讚些甚麼。磕完頭,將爬起來,只見他把右手褪進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兩箍香錢來,遞給安太太。安太太笑道:「親家,這是作麼呀?你我難道還分彼此麼?」親家太太道:「不是價。這往後俺兩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著你老公們倆合姑爺哩,還有啥兒說的呢!這燒香可是神佛兒的事情,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咱各人兒洗臉兒各人兒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著不肯收。倒是安老爺說:「太太,既親家這等至誠,收了再請兩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過來,遞給一個丫鬟,摸了摸那錢,還是-的滾熱的。
卻說張姑娘隨婆婆謝過了天,便忙著進房,設了一張小桌兒,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長生牌,上寫著「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爺道:「我們玉格也該叫他來磕個頭才是呢。」安老爺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個頭可了事的,我另有辦法。」安太太聽了,便同張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著那張姑娘插燭似價拜了四拜,就把那個彈弓供在面前。
話休絮煩。自此以後安老爺夫妻二位便忙著搬公館,辦喜事。張老夫妻把十三妹贈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給安老爺、安太太,辦理妝奩。一婚一嫁,忙在一處,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齊備。那怎的個下茶行聘、送妝過門,都不及細說。到了吉期,鼓樂前導,花燭雙輝,把金鳳張姑娘一乘彩轎迎娶過來。一樣的參拜天地,遙拜祖先,叩見翁姑,然後完成百年大禮。這日安老爺雖不曾知會外客,有等知道的也來送禮道賀。雖說不得「百輛盈門」,也就算「六禮全備」了。
轉眼就是安老爺假限將滿,新河臺已經到任,烏大人已經回京。太太便帶了兒子、媳婦忙著張羅老爺的冠裳一切,便問:「那日出去銷假?」安老爺道:「難道你們娘兒們真個的還忍得叫我再作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無意富貴功名,況經了這場宦海風波,益發心灰意懶。只是生為國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甚麼?無如我眼前有樁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
太太、公子見老爺說得恁般鄭重,忙問何事,老爺道:「嗯,難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個十三妹的這番深恩重義,我們竟不想尋著他答報不成?」太太道:「何嘗不想答報呢!只是他又沒個準住處、真名姓,可那裡找他去呢?」老爺說:「你們都不必管,我自有個道理。實合你們說:從烏老大諄諄請我出去那日,我已經定了個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攔,所以捱到今日。如今捱得他也回京了,新河臺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將告休的文書發出去了。從此卸了這副擔子,我正好掛冠去辦我這樁正事。此去尋的著那十三妹,我才得心願滿足;倘然尋不著他,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尋著這個女孩兒才罷!」這正是:
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要知安老爺怎的個去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第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