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糊縣官糊塗銷巨案 安公子安穩上長淮

兒女英雄傳 文康 第2頁,共2頁

列公,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張老婆兒不辭勞。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夫妻為人輪之始,有了這樣天性,才有這樣人情。不然一個根兒裡想不到,一個根兒裡不耐煩,你叫他從那一頭兒羞、那一頭兒勞起?這卻與那等「女兒嬌得慣,老兒燒得慣」的大不相同。

閒話少說。卻講那張老一心記-著十三妹囑咐的「明日過-牛山倒要早走」的這句話,那天才四更,便爬起來喂牲口、裝車,便催著大家起來收拾動身。又囑咐安公子道:「姑爺,你可記著十三妹姑娘的話,到跟前千萬莫要怕的說不出話來。」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我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況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來的?今日不但性命無傷,而且姻緣成就,可見這事自有天作主。萬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中用!」

那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話了,見安公子如此說,恐怕他一時猶疑誤事,待要合他說話,還是個沒過門的媳婦,臉上未免下不來,只得搭訕著向父母說道:「爹,媽,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況且他昨日不救我們,有甚麼使不得?救了我們,他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不借給這張彈弓,又有甚麼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說這大話?此理可信,我們斷不可猶疑。」三人聽了,齊說:「有理!」張老便算清店錢,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

此時正是二十前後天氣,後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門,趁著月色行了一程,遠遠的早望見那座-牛山。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煙霧瀰漫,氣象十分兇惡。張老道:「姑爺留神,快到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得山腰裡吱的一聲-頭響箭,一直射在半空裡去。說書的,這強盜這枝箭放著人不射,他為何要射在半空裡?他只要使一枝梅針箭,那人豈不應弦而倒?為何倒要用-頭箭?他還是射鵠子呢,還是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強盜的,敢於攔路劫財,了斷不是三個五個,內中有-高的、把風的、動手的、接贓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子的理?自然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望。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一枝響箭,便算個號令,大家才不約而同的下山,這是一;二則,既作綠林大盜,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放這枝響箭,就如同告訴那行人說:「我可來打劫來了!」不然為甚麼叫作「響馬」呢!

話休饒舌。卻說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忽然聽得一聲箭響,箭響過處,早見一群人簇擁著三個騎馬的強人,拍喇喇從半山裡跑將下來,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只聽為頭的那個大聲吆喝,他說的卻不是「留下買路錢再走」的那句鼓兒詞,他那話只得兩個字,說:「站住!」張老是心裡有了底兒的,聽得一聲「站住」,便把牲口攏住,鞭子往後-裡一掖,抄著手靠了車轅,站住不動,也不答話。這個當兒,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沒這情理。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合十三妹那等的電雷交作,覺得「曾經滄海難為水」;二則也仗著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符,料想無妨;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只得把驢兒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著路,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裡,閉住面門。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驢兒上一拱手,說道:「眾位好漢請了!我們正要趕路,列位攔路不放前行,卻是為何?」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才出馬的保鏢的,答道:「喂,行家莫說犁把話!你難道沒帶著眼睛,還要問‘卻是為何’?所為的要合你借幾兩盤纏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盤纏卻有幾兩,只是我費了萬苦千辛弄來,要去救父親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寶山,斷無撒手空回的理。我這裡有小小的一張彈弓,卻還值得幾文,這叫作‘寶劍贈與烈士’,拿去算發個利市,如何?」

說著,就把彈弓褪下來,遞將過去。那為頭的強人道:「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也值文謅謅的費這些話白!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快把金銀獻出來,還有個佛眼相看;不然,太爺們就要動手了!」安公子道:「且請看看這彈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那為頭的強人聽了,把手中的那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把彈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覺得分量沉重,重複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說:「了不得,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說著,掖起鋼鞭,拿了彈弓,滾鞍下馬。左右兩個強人見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馬,手下的帶過馬去。

只聽為頭的那強人向安公子問道:「尊客是從青雲峰十三妹姑娘那裡來麼?安公子一聽:「這十三妹三個字,是爛熟的了,這‘青雲峰’可是那裡呢?況且我又本不是從青雲峰來。不用管他,且答應他半句。」因說道:「我正是從十三妹那裡來。」強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麼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時節,他道我此番載著金銀行走,定從-牛山經過,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財的豪客,與那尋常之輩不同,因此付我這張彈弓,作一個討關的憑據。他還說請列位看他這張彈弓分上,借我兩頭牲口,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地面。日後十三妹見了列位,定當面謝。」那強人聽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這個怎敢!這彈弓還請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一一如命。」

說著,回頭向那兩個頭目道:「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蕩罷。」二人領命,急忙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

這裡眾人才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學生姓安,單名一個驟字。」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尊客方才說到淮安,請問有位安太老爺,諱叫作學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帶了這項金銀,就為了父親的官事。」那小頭目道:「原來是安少爺!那安太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點福星,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臺大人參了一本,誰人不說冤枉!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後來洗手不幹,就在河工上充了一個夫頭。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何況我們百姓?想了想,還是當強盜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敢煩大哥把少爺請到寨裡用些酒飯,也見得我們的義氣!」安公子連連推謝,說:「本該奉擾,只是現同著家眷不便。」那頭目還再三的儘讓,倒是為頭的強人說:「這話使不得。慢講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門,你我是綠林,隔著一道門檻兒呢,如何請到寨裡去得?人情的事小,輕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說:「有理。」那小頭目也只索罷了。

說話間,山上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隨手就把那邊套拴好,套上牲口。那為頭的便吩咐道:「你二位這蕩可莫當兒戲。一來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規矩,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講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開路,遇水疊橋,甚至打店看車,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盤兒,趕緊的回山要緊。」那二人諾諾連聲,一一的領命。說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禮’字兒管住了我們,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如今有這兩個人同去,路上不怕衝風破浪,萬無一失,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日後倘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只說我海馬週三同著截江獺李老、避水獺韓七三個人,憑著這張彈弓,巴結了些些小事,不足掛齒。這天也快亮了,我們不往前送,就此告別回山。」說著上了馬,打聲唿哨,一群人馬先回山去了。

這裡李老、韓七早吆喝著車輛動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舊背上彈弓同行。他一行人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著實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內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有許大的聲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漢仗氣概,大約本領也不弱,為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卻說李老、韓七兩個一路上真個的是小心謹慎,不辭勤勞,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並不是不曾遇見歹人,不是他倆人勻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就是見了面說兩句市語,彼此一笑過去,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

話休饒舌。不則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獺、避水獺兩個攏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東關裡了,我們不好前進,見見公子,我們回去了。」安公子聽說,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囑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每人五十兩,給他們作盤費。兩人那裡肯受?齊聲道:「這個斷不敢領。一則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們頭領也有話在頭裡。只要公子日後見著十三妹姑娘,說我們兩個這一蕩還不算藏私偷懶,我們這臉上就沾了光了。」說著,一個認鐙跨上騾子,那個把邊套擄繩搭在騾子上,騎上那頭驏騾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因向張老道:「不想這強盜裡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張老道:「姑爺,俗語兒說的‘行行出狀元’,又說‘好漢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沒有好人哪!就是強盜裡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兩個一路閒談,已達到東門關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又有河臺大人駐紮在此,那繁華熱鬧也就不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著,大小客店也是連二並三。張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頓家眷行李。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先張羅著洗臉梳頭,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會新親家。安公子向張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張羅行李罷。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裡去了。」張老說:「這是要緊的,這裡交給我。」

安公子隨即出來,到了櫃房裡,只看那掌櫃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老頭兒,正在櫃房坐著,面前桌上攤著一本賬,旁邊擱著一面算盤,歸著賬目呢。見了安公子進來,起身道:「客人要甚麼?」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問一聲: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館在那條街上?」那掌櫃的聽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問道:「客人,你問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麼?」安公子點頭道:「正是。」那老頭兒未從說話,先咳了一聲,道:「你還要問他的甚麼公館!這話說來真真叫人怒髮衝冠,淚珠滿面!」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忙問:「卻是為何?」那老頭兒才拍著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對你講!」這正是:

不是雷轟隨電掣,也教魄散共魂飛。

畢竟那掌櫃的老頭兒對安公子說出些甚麼話來,下回書交代。

(第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