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嗔痴愛四重關,這-黎重重都犯。他殺人汙佛地,我救苦下雲端,鏟惡鋤奸。覓我時,合你雲中相見。
唸完,樂的他咂嘴搖頭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說道:「姐姐,我只見你舞刀弄棒,殺人如麻,以為奇忒,再不曉得你胸中還埋沒著如此的一段珠璣錦繡。只這書法也寫得這等鳳舞龍飛,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問姐姐你的住處,你只說在雲端裡住,如今這詞兒裡又是甚麼‘雲中相見’,莫非你真個在雲端裡不成?」十三妹笑道:「我這都是夢話,你不用問他。」
安公子搖著頭道:「不然,不然,這裡邊定有個道理。」說畢,還在那裡呆呆的細揣摩那「雲中相見」的這句話。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筆硯放下,便把那把寶刀依舊的圍在腰間,又向牆上取下那張彈弓來挎上,然後揣上那包銀子,一口把燈吹滅,說道:「別耽延了,走罷!」邁步出門,朝外先走。張家母女合安公子見了,也只得忙忙的隨了出來。
這十三妹出得院門,先到配殿把驢兒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馬圈。見那車輛牲口都已妥當,隨即打發張家母女上了車。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驢兒也交給他帶著,開了門,放大家出去。張姑娘在車裡問道:「姐姐不走,還等甚麼?」十三妹道:「我還有點事兒,你們在外邊略等。」
說著,催了車輛牲口出門,自己從新把門關好,然後他才就地託的一縱,縱上房去,從房外頭跳將下來,便在驢兒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塊青紗包頭,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兒,重新挎上彈弓,騎上驢兒,趁著那斜月殘星,護送著一行人,逍遙自在的竟自投東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東方閃亮,就從那裡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縣的北門關廂,從城外一路繞向東門關廂[關廂:指城門外的大街。]而來。出了東關廂,十三妹見人煙漸漸稀少,向安公子道:「護送你們的那個人,我合他約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樹林裡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們隨後趕來。」說著,一磕牲口,如飛而去。
安公子同張老隨後趲著牲口趕來,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早已遠遠的望著一帶柳樹林子。大家趲向前去,只見十三妹的那匹黑驢兒拴在一棵樹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張家母女也從車上下來,轉進樹林。十三妹早從裡邊迎了出來。安公子一見,就先問道:「姐姐說的護送我們那位在那裡?請來相見。」十三妹道:「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不用忙,大家且在這樹底下坐了,歇歇兒再說。」因對眾人說道:「你們大家自然都要見見這位護送你們去的人是怎樣一個英雄,如今我實對你們說罷,你們此去經過-牛山、癩象嶺、雄雞渡、野豬林,都是歹人出沒的去處,慢講一個人護送,就有三個五個、十個八個護送,也不過沒事的時候仗個膽子兒,果然到有了事,依然無用。要得千妥萬當,還只有我親身送了你們去。無奈我家有老母,不能遠離,如今我看我這妹子面上,把我這張彈弓兒借給妹夫你。」說到這裡,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裡會打這彈弓兒?況且姐姐這張彈弓我又如何拉得開使得動?」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雖然抵不得萬馬千軍,大約也算得一個開路的先鋒,保鏢的壯士。」大家聽了將信將疑,面面相視。
十三妹道:「我這話,大家乍聽自然不能見信。你們試想,我豈有拿著你兩家若干條性命當兒戲的?你們今日走一站,明日就過-牛山,那山上的頭領個個武藝來得,手下還集著百十個嘍羅,這第一處就不好過。你們明日倒要趁著後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牛山跟前,這班人一定下山攔路,要借盤纏。你們千萬不可合他動手。張老大爺你也不必搭話,只把車攏住,這算讓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個走路的行家,便不動手了。這可就用著妹夫你了。你只管仗著膽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強盜只有打算劫財的,斷沒無故殺人的。那時無論他是騎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話,切記不可說車上沒銀子。他們的本領,大凡有起客人經過,有無金銀,並那金銀的數目多少,都料估的出來。你就道車上卻帶著三五千金,只是要給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勻出來奉送,其餘隨身行李所值無多,只有這張彈弓還值得幾兩銀子,就把來奉送。等他接過這彈弓去看了,不用你開口,他必先問我,那時他不但不敢收這張彈弓,只怕還要備酒備飯幫助盤纏,也不可知。只是你們都不必領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說我的話,合他們借兩個牲口,添上幫套,拉這輛車,再撥兩個老作人,一直送你們到淮安界上,我日後見面,定自面謝。那時人也夠用的了,牲口也夠使的了,你們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爺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這樣,再有了這兩個人沿路護送,他們都是一氣,不怕有一萬個強盜,你們只管大搖大擺的走罷——這是我給你們打算的萬無一失的一條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猶疑。」
說著,便從膀子上褪下那張彈弓來,雙手遞給安公子。又對著張金鳳說道:「妹妹、妹夫,當著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這番相逢,並我今日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慣了,你們倒都不必在意。只有這張彈弓,是我的家傳至寶。我從幼兒用到今日,刻不可離,如今因我這妹妹面上借給妹夫你,千萬不可損壞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後,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終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這張彈弓兒了。務必專差一個妥當人送來還我,這就是你‘以德報德’了。要緊!要緊!」安公子聽一句應一句。
這其間張姑娘心細,聽了這話,便問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說個實在姓名住處,將來給你送這彈弓來,便算人人知道有個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裡尋你交代這件東西?」十三妹聽了,低頭想了想,說:「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說褚一官合他奶公姓華的是至親嗎?將來等你家華奶公趕到任上,就專他送交褚一官,轉交一位鄧九公。這鄧九公便我說的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那位老英雄,他還算我的師傅。褚一官正是他的親戚,你家華奶公又是褚一官的親戚,這樣一交代,斷不會錯。你我話盡於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們就此作別。」
大家熱剌剌的聽了「作別」二字,受恩深處,都不覺滴下淚來。
那張金鳳更哭的哽噎難言,忍淚向十三妹說道:「姐姐,你我此一別,不知幾時再得見面?」十三妹道:「若論我,你今生見得著我也不定,見不著我也不定。但是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豈在人為!」說著,撒手說聲:「你們請罷。」
走到樹跟前,解下那頭驢兒,就待騎上要走。忽見安公子「阿噯」了一聲,雙手把兩腿一拍,直跳起來,說:「了不得了!這事可不好了!」大家嚇了一跳。連十三妹也拉著驢兒問他:「這是為何?」安公子急得紫漲了臉,說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細問,我們此時且急急的趕回黑風崗那座能仁寺去再講!」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麼了?不是落了菸袋了?」安公子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張老夫妻也幫著問他,他才指手畫腳的向大家說道:「方才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廟裡牆上題那兩行《北新水令》的詞兒嗎?我因見那詞兒的聲調雄壯,更兼書法飛舞,又推敲‘雲中相見’的這句話,不覺出了神。正在那裡細看,不防姐姐就催著快走,我一時大意,就隨著大家出來,不想把那塊硯臺落在那廟裡,這便如何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麼大不了事,原來就為這塊硯臺,能值幾何?也值得這等失驚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這塊硯臺非尋常硯臺可比。這是祖父留下的一塊寶硯,祖父臨終交付父親。父親半世苦功都在這硯臺上面,臨起身,珍珍重重的賞給我說,叫我好好用功,對了這硯臺,就如同對著老人家一般,不可違背平日教訓,日後到任上還要交還老人家。如今失落在這廟裡,叫我拿甚麼回老人家的話?況且那硯臺上的銘跋鐫著老人家的名號,你我廟裡又弄了這個‘未完’,萬一被人勘破,追究起來,我當如何?走走走,我們快快回去!」大家聽了,也道:「這樁東西失落不得。」都沒作理會處。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說:「這樁東西誠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們這一群人斷斷沒個回去的理。這件事你也交給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兒,本也要看看聽聽那廟裡合地方上的動靜,如今就立刻繞道先到那廟裡,從廟後進去,把你這塊硯臺取了,拿到我家,給你好好的收著,斷不至於失損。等你將來專人給我送彈弓來,就把那彈弓算個憑據,取這硯臺。我這裡見了彈弓,交還硯臺。那時兩件東西各歸本主,豈不是一樁大好事麼?」安公子還在那裡猶疑,張金鳳聽了這句話,正打在心坎兒上,連忙說道:「姐姐說的有理,就是這等一言為定,不可再改。」說著,倒催著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帶過那頭驢兒,認鐙扳鞍,飛身上去,加上一鞭,回頭向大家說聲:「請了!」霎時間電掣星弛,不見蹤影。這正是:
神龍破壁騰空去,夭矯雲中沒處尋。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