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妹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兒說:「不許害羞,說話。」張金鳳悄聲道:「姐姐,你叫我怎樣個說法?此時爹媽是甚麼樣的心緒?妹子是甚麼樣的時運?況這途路之中那裡還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想是不知我說的是個甚麼人家兒,甚麼人物兒。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要給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見的這個安公子。你瞧瞧,門戶兒、模樣兒、人品兒、心地兒,大約也還配得上妹妹你罷?」
這張金鳳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這個人,霎時間羞得他面起紅雲,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過頭去。怎當得十三妹定要問他個牙白口清,急得無法,說道:「姐姐,這事要爹媽作主,怎生的只管問起妹子來?」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說得,只是我先要問你個願意不願意?」那張金鳳此時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裡是酸是甜,心裡是悲是喜,只覺得胸口裡像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緊咬著牙,始終一聲兒不言語。倒把個十三妹慪的沒法兒了。因說道:「我看這句話大約是問不出你來了。你瞧,我也認得幾個字兒。」說著,走到堂屋裡,把那桌子上茶壺裡的茶倒了半碗過來,蘸著那茶在炕桌上寫了兩行字。張金鳳偷眼一看,只見寫的一行是「願意」兩個字,一行是「不願意」三個字。只聽十三妹笑道:「妹妹,來罷!你要願意,就把那‘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兩個字;你要不願意,就把那‘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三個字。這沒甚麼為難的了罷?」說著,便去拉張金鳳的手。
那張姑娘那裡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被拉不過,只得隨手一陣亂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個‘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單把個‘不’字兒抹去了,這的是‘願意’、‘願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極了。這件事交給姐姐,保管你稱心如意!」這張金鳳姑娘被十三妹纏磨了半日,臉上雖然十分的下不來,心上卻是二十分的過不去。只在這「過不去」的上頭,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來。
你道這是甚麼緣故?這張金鳳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心裡想著:「要論安公子的才貌品學,自然不必講是個上等人物了。尤其難得的是眼見他的相貌,耳聽他的言談——見他相貌端莊,就可知他的性情;聽他言談儒雅,就可知他的學問,更與那傳說風聞的不同。然雖知此,一個人既作了個女孩兒,這條身子比精金美玉還尊貴,縱然遇見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發乎情,止乎禮’。但是‘止乎禮’是人人有法兒的,要說不準他‘發乎情’雖聖賢仙佛,也沒法兒。所苦的是這「情」字兒,雖到海枯石爛,也只好擱在心裡,斷斷說不出口來。便是女孩兒家不識羞說出口來,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辦得來的。不想今日無端的萍水相逢,碰見了這個十三妹,第一件,先從泥裡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從意外算到我的終身。這等才貌雙全的一個安公子,他還恐怕我有個不願意,要問我個牙白口清,還不許不說,這個人心地的厚,腸子的熱,也算到了頭兒了。只是他也是個女孩兒,俗語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說照安公子這等的人物他還看不入眼,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說他既看得入眼,這心就同枯木死灰,絲毫不動,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說一樣的動心,把這等終身要緊的大事、百年難遇的良緣,倒扔開自己,雙手送給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旁不相干的張金鳳,尤其不是情理。這段緣故,叫人實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裡有這段姻緣,自己不好開口,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先說定了我的事,然後好借重我爹媽給他作個月下老人,聯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負他這番美意,更得體貼他這片苦心,才報的過他來。只是我怎麼個問法兒呢?」
這張姑娘只管如此心問口、口問心的一番盤算,臉上那種為難的樣子,比方才憋著那泡尿還露著為難。忍不住,趕著十三妹叫了一聲:「姐姐!」說道:「姐姐,妹子雖則唸了幾年書,也知道了古往今來的幾個人物,幾樁公案,只是有一個故典心裡始終不得明白,要請教姐姐。」十三妹早聽出他話裡有話,笑問道:「你且說來我聽。」張金鳳道:「記得那《大乘經》上講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參修正果,見那虎餓了,便割下自己的肉來喂虎;見那鷹飢了,便刳出自己的腸子來喂鷹。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愛及飛禽走獸了;只是他自己不顧他自己的皮肉肝腸,這是個甚麼意思?」
列公,這句話要問一個村姑蠢婦,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這十三妹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他那聰明正合張金鳳針鋒相對。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接著嘆了一口氣,說:「妹子,你可記得《漢書》有兩句話道的最好,道是:‘可為知者道,難為俗人言’。你我雖是傾蓋之交,你也算得我一個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為自己道,難為知者言。總而言之一句話:慢說跟前這樣的美滿良緣,大約這人世上的‘姻緣’二字,今生於我無分!」張金鳳聽了這段話,更加狐疑,還要往下問,只聽安公子在院子裡說道:「-,-,好燙!快開門!」說著,只見他捧著一盤子熱騰騰的饅頭,推門放在桌子上。他姐妹兩個就連忙把話掩住不提。
緊接著張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雞,連飯鍋、小菜、醬油、蒜片、飯碗、匙著,分作兩三蕩都搬運了來,分作兩桌。
安公子同張老在堂屋地桌上,張金鳳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間炕桌上。張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來,把那肘子切作兩盤分開。
十三妹道:「那兩隻雞不用切了,咱們撕了吃罷。」安公子聽見,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兩隻手是方才擰尿褲襠的,連忙攔他道:「你那兩隻手算了罷!」安公子聽了,說:「等我洗洗去。」說著,跑到東屋裡,在那洗臉盆裡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裡洗手!」安公子說:「不怕,水不涼,這是我才剛擦臉的,還溫和呢!」把個張金鳳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過頭去。十三妹轉毫不在意,如同沒事人一般,只說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動!」
說話間,那張老婆兒已經把兩隻肥雞撕作兩盤子放好。他老兩口兒餓了一天,各各飽餐一頓,張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風捲雲殘吃了七個饅頭,還找補了四碗半飯,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這肚子裡是一點兒不為難了。咱們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罷。」張老道:「等我把傢伙先揀下去,歸著歸著。」十三妹道:「還管他歸著傢伙嗎!你老人家倒是沏壺茶來罷。」張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幫著張老婆兒忙著把傢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時,茶來了,大家漱口喝茶。張姑娘同母親這才在窗臺兒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煙荷包、菸袋,吃了一袋煙。大家照舊在堂屋裡歸坐已畢。
十三妹對眾人說道:「飯兒是吃在肚子裡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兩家商量。你兩家四位裡頭,一邊是到下路去的,一邊是到上路去的,兩頭兒都得我護送。我縱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會分身法兒。我先護送你們那一頭兒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許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這是你的主意。人家爺兒三個呢,在這廟裡餓著,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爺兒三個,還怕路上沒照應不成?」十三妹道:「夢話!這裡弄了這樣一個‘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裡難免不撞著歹人。即或幸而無事,你瞧,這爺兒三個,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頭露腦,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難的,還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見個眼明手快作公的,有個不盤問的嗎?一盤問,有個不出岔兒的嗎?你算是沒事了,你也想想,這句話說的出口呀!」說畢,也不合他再談。回頭問著張老夫妻說:「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麼樣?」
二人還未及答言,張金鳳是個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話兒反說著,便對十三妹道:「姐姐原是為救安公子而來,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爺兒三個託安公子的一點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經是萬分之幸,不見得此去再有甚麼意外的事;即或有事,這也是命中造定,真個的,叫姐姐管我們一輩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迴轉頭來向著安公子道:「你聽聽人家,這才叫話。你聽著臉上也下得來呀?」心裡也過的去呀?」把個安公子問的諾諾連聲,不敢回答。
只見十三妹欠身離坐,向張老夫妻道:「這樁事卻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無事,除非把你兩家合成一家,我一個人兒就好照顧了。」張老道:「怎麼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話擱起,我的意思,要先給我這妹妹提門親,給你二位老人家招贅個女婿,可不知你二位願意不願意?」張金鳳聽了,站起來就走。十三妹離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說:「不許跑。」把個張姑娘羞的無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聽他父親說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給的,你說甚麼有個不願意的!只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那裡去說親去呀?」十三妹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著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張老跳起來到:「姑娘,這是啥話!他是個官宦人家,我是個鄉老兒,怎麼攀配得起?罪過!罪過!」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不用管,只說願意不願意?」張老聽了,瞅著老婆兒,老婆兒瞅著女兒,一時老兩口兒大不得主意起來。十三妹道:「不用問你們姑娘,‘在家從父,嫁從夫’,願意不願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兒道:「好還怕不好喂!只是俺們拿啥賠送呢?」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話,不用猶疑。」張老心裡——了半日,說道:「姑娘,這話這麼說罷:我們公母倆是千肯萬肯的咧,可是倒蹈門兒的女婿我們才敢應聲兒呢。再這話,也得問問安公子。」十三妹道:「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張金鳳一把,說:「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謝媒茶了!」這才叫了聲「安公子」,說道:「你大概沒甚麼推辭罷?」
誰想安公子起初見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裡要給張金鳳說親,已經覺得離奇;及至聽見說到自己身上,更加詫異。心裡一想:「這可又是件糟事!我從幼兒的毛病兒,見個生眼兒的娘兒們,就沒說話先紅臉,再要聽見說媳婦兒,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臉不紅了,這時候忽然又給說起媳婦來!就說媳婦兒也罷,也有這樣‘當面鼓,對面鑼’的說親的嗎?這位媒人的脾氣兒還帶著是不容人說話,這可怎麼好?我看這事比方才那和尚讓酒還累贅!」
這小爺正在那裡心裡為難,聽十三妹如此一問,他趕緊站起,連連的擺手說:「姑娘,這事斷斷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這妹妹醜?」安公子道:「非也。從來‘娶妻娶德,選妾選色’。那戰國的齊宣王也曾娶過無鹽,蜀漢的諸葛武侯也曾娶過黃承彥之女,都是奇醜無對的。究竟這二位淑女相夫,一個作了英主,一個作了賢相,醜又何妨!況且這張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裡還說到得個‘醜’字?不為此!」
十三妹道:「既不為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窮?」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濁富莫如清貧’。我夫子也曾說過:‘富貴貧賤皆須以道得之。’這‘貧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見識,豈是君子談得的?窮又何妨!也不為此!」
十三妹道:「也不為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家裡沒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這等一位高明人,難道連那‘瑤草無塵根’的這句話也不曉得?這‘根基’兩個字不在門庭家世上講,要在心地品行上講的。你只看張家姑娘這等的玉潔冰清,可是沒根基的人做得來的?不為此!不為此!」
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一定是你已經定下親事了!這又何妨?像你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盡有,也沒有甚麼‘斷斷不可’的去處呀。」安公子急的搖頭道:「不曾,不曾,我並不曾定下親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親,問著你,你這也‘飛也’,那也‘飛也’,盡著飛來飛去,可把我飛暈了。倒是你自己說說罷!」
安公子才說道:「姑娘,我安驥此番拋棄功名,折變產業,離鄉背井,冒雨衝風,為著何來?為的是父親身在縲紲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僕分離,到此地又險些兒性命不保,若不虧姑娘趕來搭救我,雖死也作個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殘生,又承姑娘的厚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父親跟前才好,那裡還有閒工夫作這等沒要緊的勾當?況且父親的待我,雖然百般愛惜,教訓起來卻是十分嚴厲。今日這樁事若不稟命而行,萬一日後父親有個不然起來,我何以處張金鳳姑娘?又何以對姑娘你?姑娘,這事斷斷不可!」
十三妹聽安公子的話,說得有裡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駁他,一時卻駁不倒。無如此時自己是騎著老虎過海——可真下不來了。只得勉強冷笑一聲,說:「我的少爺,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你大概就把這個叫作‘臨陣收妻’。你聽我告訴你:你要說為老人家的事,如今銀子是有了,我既說過保你個人財無恙,骨肉重逢,這話自然要說到那裡作到那裡。你要說定親這件事‘沒要緊’,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況且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你要再找我妹妹這麼一個人兒,只怕你走遍天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你要說慮到老人家日後有個不允,據我聽你講起你家太爺的光景來,一定是一位品學兼優閱歷通達的老輩,斷不像你這樣古執不通。慢說見了我妹妹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聽見我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沒有個不允的理,你放心。況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沒有破的理。你以為可,也是這樣定了;你以為不可,也是這樣定了!你可知些進退?」
張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話,張金鳳更是萬分的作難。不想死心眼兒的遇見死心眼兒的了,只見安公子氣昂昂的高聲說道:「姑娘,不可如此!‘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作個無義人,絕不敢背了父母,作個不孝子。這事斷斷不能從命!」
十三妹聽了,登時把兩道蛾眉一豎,說:「不信你就講的這等決裂!很好,你既不能從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輕好事,冒失糊塗。我是沒得說了,只怕有個主兒,你倒未必合他講的過去!」安公子道:「憑他甚麼主兒,難道還好強人所難不成!便是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講。」十三妹聽了這話,滿臉怒容,更不答話,一伸手,從桌子上綽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在燈前一擺,說:「就是我這把刀!要問問你這事倒底是可喲,是‘不可’?還是‘斷斷不可’?」說話間,只見他單臂一揚,把刀往上一舉,撲了安公子去,對準頂門往下就砍。這正是:
信有云鬟稱月老,何妨白刃代紅絲?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