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書緊接上回,講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來歷交代明白,邁步出門,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見慌了,只慌得手足無措。卻不好上前相攔。張老夫妻二人更是沒了主意,也只說得個「姑娘不要忙」。只有張金鳳乖覺,他見十三妹才把話說完,掖上那把雁翎寶刀,頭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連忙搶了兩步,搶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頭一跪,雙手抱住十三妹兩腿,說:「姐姐那裡去?你此時是去不得的了噯!」
安公子同張老夫妻見了,便也一同上前圍著不放。十三妹道:「這又奇了,你們的事是撥弄清楚了,我的話也交代明白了,你們如何還不放我去?」張金鳳道:「我是斷斷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張金鳳雙關緊抱,把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賴住不動,說:「要姐姐說了不去,我才起來。」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說:「你且起來,我才說去不去的話。」說著,扶起張金鳳,大家重複歸坐。
只見十三妹笑向大家,指著張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罷了,你們兩個枉有這等個聰明樣子,怎麼也恁般呆氣!你們道我真個要去麼?你看,這等的深更半夜,古廟荒山,雖說救了你兩家性命,這個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長空,屍橫遍地,請問,就這樣撂下走了,叫你們兩家四個無依無靠的人怎麼處?就便你們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難免有人盤問。這豈不是沒救成你們倒害了你們了麼?就算我是個冒失鬼,鬧了個煙霧塵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們想想,難道炕上那個黃布包袱我就這等含含糊糊的丟下不成?就算我也丟下不要了,你們只看牆上掛的我這張彈弓——我這張彈弓是銅胎鐵背、鏤銀砑金、打一百二十步開外、不同尋常兵器,從我祖父手裡傳流到今,算個傳家至寶;我從十二歲用起,至今不曾離手,難道我也肯丟下他不成?」
張金鳳道:「既如此,姐姐為何忽然說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則,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則,試試你二人的膽量;三則,我們今日這樁公案,情節過繁,話白過多,萬一日後有人編起書來,這回書找不著個結釦,回頭兒太長。因此我方才說完了話,便站起來要走,作個收場,好讓那作書的藉此歇歇筆墨,說書的藉此潤潤喉嚨。你們聽聽,有理無理?」
十三妹說明這段話,不但當時在場的大家聽了,把心放下,就連現在聽書的也都說「有理」。
卻說安公子經了這一番喧鬧,又聽了這半日長談,早把那黃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連忙爬到炕上,雙手抱起來,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兒上,說:「姑娘,這是你交給我看守著的那個包袱。我聽你說的要緊,方才鬧得那等亂鬨鬨的,我只怕有些失閃,如今幸而無事,原包交還。姑娘,請收明瞭。」姑娘道:「借重費神,只是我不領情。這東西與我無干,卻是你的。」安公子詫異道:「‘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給我的,怎生說是我的東西起來?」
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方才在店裡的時候,你不說你令尊太爺的官項須得五千餘金才能無事麼?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數百兩,才有一半,聽起來,老人家又是位一塵不染、兩袖皆空的。世情如紙,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裡弄去?萬一一時不得措手,後任催得緊,上司逼得嚴,依然不得了事。那時豈不連你這一半的萬苦千辛也前功盡棄?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來店出去走那一蕩,就是為此。我從店中別後,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過母親,一面換了行裝,就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暫借他三千金,了你這樁大事。若論這位英雄的家當,慢說三千金,就是三萬金,他一時也還拿得出來;若論他同我的氣義,莫講三萬金,便是三十萬金,他也甘心情願,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聽見我說個‘借’宇,就立刻照數的盤出來,問我送到那裡,我說:‘不必遣人運送,給我捆載停妥,就捎在我驢兒上帶去罷。’倒虧他的老成見識,說道:‘這三千金通共也不過二百來斤,怕不帶去了!但是東西狼-,路上走著也未免觸眼。’因問我:‘是本地用、遠路用?如本地用,有現成的縣城裡字號票子;遠路用,有現成的黃金,帶著豈不簡便些?’我聽他說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兩足色黃金,大約也夠三千銀光景了。」說著,解開那包袱,又把兩封紙包拆開,只見包著二百兩同泰號朱印上色葉金。
安公子還不曾答話,那張老看了,說:「這樣值錢的東西,二百二百的幫人,真可少見!又想的這樣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個菩薩轉世罷?」張老婆兒一旁看了,也不住的點頭咂嘴,說道:「只聽說金子是件寶貝,鍍個冠簪兒啊、丁香兒啊,還得好些錢呢,敢是真有這麼大包的。你看看,黃澄澄的,怪愛人兒。阿彌陀佛!」那張金鳳雖是個鄉村女子,卻天生得不落小家氣象,且此時一心只有個十三妹姐姐,餘事都不在心上,不過遠遠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無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資財,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見他這番深心厚意,宛轉成全,又是歡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時的不達時務,還把他當作個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層懊悔,一層羞愧。只管滿臉是笑,不覺得那兩行眼淚就如湧泉一般,流得滿面啼痕。只聽他怞怞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驥真無話可說了。自古道‘大恩不謝’。此時我倒不能說那些客套虛文,只是我安驥有數的七尺之軀,你叫我今世如何答報!」說著便嗚嗚的哭將起來。張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淚,連張金鳳也不覺滴下淚來。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須介意。要知天下的資財原是天下公共的,不過有這口氣在,替天地流通這樁東西。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頭來究竟誰是誰的?只求個現在取之有名,用之得當就是了。用得當,萬金也不算虛花;用得不當,一文也叫作枉費。即如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這就不叫作虛花枉費。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連那銀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間了。何況這幾兩銀子,我原說一月必還,又不是白用他的。這一月之內,自有那‘沒主兒的錢’送上門來,替你還他,連我也不過作個知情底保的中人。這手來,那手去,你又何必這等較量錙銖?」安公子聽了,只得領受,收好不提。
再講那十三妹這番解囊贈金,又了卻一樁心事,便要商議打發他兩家男女上路的話。只是看看這四個人之中,一個是瘦怯怯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那張老夫妻雖然年紀大些,又是一對鄉愚,經了這番大難,一個個嚇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這上路的事情,一時從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對大家說道:「如今諸事已妥,就該計議到你們的上路了。但是要計議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細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們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說萬言也是無益。大約此時你們心裡第一件,怕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來闖破這場人命官司,性命干連;第三件,惹了這場大禍便走了,日後破案,也難免-誤。我告訴你們:這三樁事都不要緊。人生在世,不過仗著天地的一口氣,及至死了,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超出輪迴,這口氣便去成神;是個平人,這口氣再入輪迴,便去作鬼;到了這班混帳和尚,人死燈滅,就想作個鬼也不能。這是第一樁不必怕。再講到這個地方,我方才表過的,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近無鄰,這樣深更半夜,絕沒人來;就便這和尚再有些夥黨找了來,仗我這口刀,多了不能,有個三五百人兒還搪住了。這是第二樁不必怕。至於慮到日後的-誤官司,我若見不透日後的怎樣收場,也不肯作眼前的這番事業。這是第三樁不必怕。這話不是空談得的,少一時自然要還你們一個憑據。可不知你們四位信得及信不及?」
張老聽了,先說道:「姑娘的話也有個不信的?可是說的咧!不過怕來個人兒闖見,鬧饑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們作莊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時候,那一夜不到地裡守莊稼去,誰見有個鬼耶?」安公子接著說道:「是啊!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引而伸者為神,返而歸者為鬼,其實一物而已。怕他則甚!怕他則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樣打發我們上路?」十三妹也沒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說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們為難的事是都結了,我此刻卻有件為難的事要求你諸位。」
話未說完,安公子先跳起來,道:「姑娘,你有甚麼為難的事,只管說!慢講‘上山捉虎,下海擒龍’,就便‘赴湯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龍媒此時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兒挑了一挑,說道:「如此,好極了,你就先把這一院子死和尚給我背開他。」安公子聽了,皺著眉,裂著嘴,搖著頭道:「這樁事卻難。」十三妹道:「既這樣,可詐甚麼關兒呢!」
因回頭向張老夫妻道:「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張老道:「這背死屍小老兒卻也來不得的呢。」姑娘笑道:「豈有此理,難道咱們還管給他打掃地面麼!」那老婆兒問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從晌午起,鬧到這時候兒了,這如今便再有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還趕得來,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從吃早飯後到此時,水米沒沾唇,我可餓不起了。想來你們四位也未必不餓。」那老婆兒道:「哎,這大半日,誰見個黃湯辣水來咧!就是這早晚那去買個饃饃餅子去呢?」姑娘道:「不用買,我方才到廚房裡,見那裡煮的現成的肉,現成的飯,想來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兒,咱們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場功德。」張老夫妻聽了道:「這敢是好。」
說著,趁著月色,老兩口連忙到廚房裡去整頓。
到了廚房,見那燈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燈,通開了火。果見那連二灶上靠著一個鈷子,裡頭煮著一蹄肘子,又是兩隻肥雞。大沙鍋裡的飯因坐在膛罐口上,還是熱騰騰的,籠屜裡又蓋著一屜饅頭。那案子上調和作料,一應俱全。二人正在那裡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著抓撓。張老兒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燙了手!你去等著吃去罷。」
安公子看了看,卻也沒處下手,只得走開。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問道:「你又作甚麼來了?」安公子道:「那裡用不著我。」
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樣大年紀都在那裡張羅,你難道連剝個蒜也不會麼?」安公子道:「剝蒜我會。」說著,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卻說那十三妹見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便拉了張金鳳的手來到西間南炕坐下,這才慢慢的問他幾歲上留的頭,幾歲上裹的腳,學過活計不成,有了婆家沒有。問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長一短的問,那張金鳳只有口裡勉強支應的分兒,卻緊皺雙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十三妹心中納悶,說:「妹子,你如今禍退身安,正該歡喜,怎麼倒發起怔來了?」這句話一問,那張金鳳越發臉上青黃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來。把個十三妹急得,拉著他問道:「你不是嚇著了?氣著了?心裡不舒服呀?」張金鳳只是搖頭。
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兒,忽然明白了,說:「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張金鳳聽了這句,才說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裡有個淨桶才好?」十三妹說道:「這麼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說呀,怎麼憋著不言語呢!還這麼鑿四方眼兒,一定要使個淨桶。請問一個和尚廟,可那裡給你找馬子去?快跟了我來罷!」說著,攙著張姑娘到東里間,替他四處一找,一時也找不出個撒尿的傢伙來。一眼看見那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兒上放著,裡頭還有半盆洗臉水,十三妹姑娘連忙拿到房門口兒,潑在當院子裡,進來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著他小解。張金鳳見了,這才忙忙的袖手進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長衣蓋嚴,然後蹲下去鴉雀無聲的小解。一時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麼?」十三妹道:「真個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頭看了一看,見那臉盆裡張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麼就裝滿了。他便伸手端起來,也潑在院子裡,重新拿進房來小解。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與那金鳳姑娘大不相同了,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一條褲子,莫說裙子,連件長衣也不曾穿著。只見雙手拉下中衣,還不曾蹲好,就譁拉拉鏘啷啷的撒將起來。張金鳳從旁看著,心裡暗暗的說道:「看他俏生生的這兩條腿兒,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麼會有這樣的武藝、這樣的氣力?真也令人納罕!」
說話間,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張金鳳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還倒他作甚麼呀?給他放在盆架兒上罷。」
且住!說書的,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氣不過的俠女,你為何這等唐突他起來?列公,非唐突也。一則,是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從不會學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則,兩個女孩兒在一處,本沒有甚麼避諱;三則,姑娘的這泡尿大約也是憋急了,這叫作「鳳火事兒,斯文不來」。
閒話休提。且說那張金鳳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間坐下,此時氣兒也緩過來了,臉兒也有紅似白的了。兩個人才掩上房門,一問一答的談起心來。談到婆家那裡,張姑娘又低了頭,含羞不語。十三妹道:「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世上這些女孩兒可臊的是甚麼,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個急性子人,你有話爽爽快快的說,不許慪我。」張金鳳只得紅著臉說了一句:「還沒有呢。」十三妹道:「我問你一句話,可不怕你思量。我聽見說,你們居鄉的人兒都是從小兒就說婆婆家,還有十一二歲就給人家童養去的,怎麼妹妹的大事還沒定呢?」張金鳳道:「這也有個緣故。只因我爹媽膝下無兒,想要招贅;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說:‘一定要揀一個讀書種子。’因此還不曾定。」
十三妹道:「噯喲!這鄉村地方兒,可那裡去找個真讀書種子呢?就有,也不過是個平等鄉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
說著,低頭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給你做個媒,提一門親,如何?」張金鳳聽了,低下頭去,又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