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頭 一雙人偏尋根覓究

兒女英雄傳 文康 第1頁,共2頁

這回書說書的先有個交代。列公,你看書中說的不知姓名的這個穿紅的女子,不過是個過路兒的人遇見樁不相干兒的事,得了騾夫的一句話,救了安公子;聽得張老頭兒的一聲哭,救了張金鳳——便救了他兩家的性命。殺了一晚,講了萬言,講得來滿口生煙,殺得來渾身是汗。被那張金鳳罵得眼淚往肚子裡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兒」嘔得肝火往頂門上攻,直到此時,方喘轉這口氣來,才落得張金鳳明白他是片俠氣柔腸。那排插後面還寄放著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合他費無限的唇舌。若講一個閨門女子,這叫作「不安本分,無故多事」。要講他這種胸襟,這番舉動,就讓是個血性男子也作不來。替他細想去,他是沽名,還是圖利?難道誰求他作的,還是誰派他作的不成?總不過一個「不忍人之心」,才動得了這片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只是天地雖大,苦人甚多,那裡找的著許多的穿紅女子來!

閒言少敘。卻說這位姑娘見張金鳳問他的姓名來歷,欲待不說,不但打不破張金鳳這個疑團,就連安公子直到此時也還不得知他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若此刻先對張金鳳講一番,回來又向安公子說一遍,又恐聽書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開口,先向西間排插後面叫了聲「安公子」。這個當兒,張老夫妻兩個因方才險些兒性命不保,此時忽然的骨肉團圓,驚喜交加,匆忙裡並不曾聽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個字。張金鳳聽得明白,心裡詫異道:「這裡怎生的有個甚麼‘安公子’?況且我看這人也是個黃花女兒,豈有遠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說是他的至親兄弟,也該有個稱呼,怎的稱作‘公子’?還稱起他的姓來?此事好不明白!」

且不言張金鳳在那裡納悶。卻說安公子在排插後面炕裡邊守著那個黃包袱,聽得東間忽而殺了一個人,忽而救了一個人,哭一陣,笑一陣,罵一陣,拜一陣,聽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聲,他直不曾聽見。姑娘見他不答應,又連叫道:「安公子,睡著了?」他這才聽得,連忙的答應了一聲:「-!」說:「不曾睡。」姑娘說:「既沒睡,下炕來,有話合你說。」只聽他又應了一聲——只是止聽得人聲兒,不見個人影兒。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說:「怎麼著?」只聽他作難道:「這怎麼樣個下炕法呢?」姑娘道:「怎麼又會下不來炕了呢?」聽他道:「一身的鈕襻子被那和尚撕了個稀爛,敞胸開懷,赤身露體,走到人前,成何體面!」姑娘道:「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這個樣兒見的我麼?難道我不是個人不成?」又聽他慢條斯理的說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間,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寧可失儀,不肯錯步。」姑娘聽了,說道:「我的少爺,你可酸死我了!這麼著,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那帶子解開,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繫上帶子,套上你那件馬褂兒,大約也就不至於赤身露體了罷?」

只聽他道:「有理!有理!」緊接著就像是在那裡整理衣裳帶子。

遲了一會,依然不見下來,但聽他咳了一聲,說:「了不得了!這更下不去了!」姑娘問說:「這又是個甚麼緣故呢?」

只這一句,再也聽不見他答應。此時把個姑娘慪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麼下不來?你到底說呀!憑他甚麼為難的事,你自說,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聲慢語的說道:「我溺了。」姑娘一聽,心裡說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這裡又不曾衝鋒打仗,又不曾放炮開山,不過是我用刀砍了幾個不成材的和尚,何至於就把他嚇的溺了呢?」這姑娘心裡只管是這等想,但是他已經溺了,憑是怎樣的大本領,可怎麼替他出這個主意呢?想了半日,無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說:「你就溺了,也得下炕來!」不想這句話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個見識來了。他見那姑娘催得緊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裡,把褲子擰乾,拉起襯衣裳的夾襖來擦了擦手,跳下炕來。才一下炕,又朝著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皺,說:「你怎麼這麼俗啊,起來!」

列公,話下且慢講那位姑娘的話,百忙裡先把安公子合張金鳳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個尊重誠實少年,此時只望那穿紅的姑娘說明來歷,商個辦法,早早的上路去見他父母,兩隻眼並不曾照到張金鳳身上;在張金鳳,此時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紅的姑娘,一條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從炕上跳下那樣大一個人來,再沒說看不見的。況且他雖說是個鄉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裡藏著一副蘭心蕙性。他平日見的只不過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見這等一個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覺得眼光一閃。又見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紅雲,抬身往裡間就走。

那穿紅的姑娘一把拉住,說:「不許跑,跟姐姐這裡坐著。」

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後坐下。這才向安公子道:「我們方才作的這樁事,說的這段話,你都聽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聽明白了。」姑娘說:「如此很好,免得我重敘。」因指著張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個貴家公子,他們就不應同你一處坐,何況叫你同他敘禮。但是聖人說的‘素患難行乎患難’,如今大家都在患難之中,這可講不得你的門第,過去見個禮兒。」安公子此時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樣。假如姑娘說日頭從西出來,他都信得及,豈有個不謹遵臺命的?忙答應了一聲,一抖積伶兒,把作揖也忘了,左右開弓的請了倆安。張老實慌得搶過來跪下,說:「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兒了!」那老婆兒也是拉著兩隻袖子拜呀拜的拜個不住,口裡說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公子,見禮罷。」那姑娘又指張金鳳向他道:「這裡還有個人兒呢。這是我妹子,也見個禮兒。」又趕著說:「別請安了,作揖罷。」安公子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那張金鳳也羞答答的還了一個萬福。

那姑娘先向張老說道:「老人家,勞動你先把這一桌子的酒菜傢伙撿開,擦乾淨了桌子,大家好說話。」張老應了一聲,便一件件的搬出門去,堆在廓下。安公子此時經了那姑娘地這番琢磨,臉兒也闖老了,膽子也闖大了,也來幫著張老搬運。他一眼看見了那把酒壺,就發起恨來道:「咦,這就是方才那賊禿灌我的那毒藥酒!待我來!」說著,提了那把酒壺,站在簷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說:「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

姑娘說:「這還要怎麼?沒來由!」

一時張老擦淨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張老同公子讓在西首春凳,張老婆兒讓在東首春凳坐下。他才回頭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方才問我的姓名、家鄉、住處,還說怎的就曉得你在這裡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不是這話嗎?我是個不通世路隱姓埋名的人。況且你我如浮萍暫聚,少一時‘伯勞東去雁西飛’,我這殘名賤姓,竟不消提起。至於我的家鄉,離此甚遠,即便說出個地名兒來,你們也不知道方向兒,也不必講到。話下要問我的住處,說來卻離此不遠,也不過在四五十里之外,卻是個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兒。」

安公子聽了,說:「這等,難道姑娘你在雲端裡住不曾?」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說:「那有個在雲端裡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辯,接著又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邊,你在五十里地的這邊,我就不知道這府、這縣、這山、這廟有你這等一個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有你遭難的這樁事,會前來搭救呢?」張金鳳道:「既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這個人雖是個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馬、順風使船,以至買好名兒、戴高帽兒的那些營生,我都不會作。我今日可是為救一個人來了,卻不是救你。」說著,把臉一沉,手一指,指著安公子道:「我可是特來救安公子你來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驥只為自己沒眼力、沒見識,誤信人言,以致自投羅網,被那和尚綁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時,我的生死關頭不過只爭一線,若不虧姑娘前來搭救,再有十個安驥,只怕此時也到無何有之鄉了。此恩終身難報,怎說得個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來救我,卻不知姑娘因何前來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趕到此地來救我?還求你說個明白。再求你留個姓名,待我安驥稟過父母,先給你寫個長生祿位牌兒,香花供養。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圖報。」

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約你有三條命也沒了!你那圖報不圖報的話,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問。必要問,我就捏個假名姓告訴你何妨?」那張金鳳說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這裡也一定要請問姐姐個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報,也得給我們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說,妹妹只得又跪下了。」

那姑娘連忙一把拉住,說:「快休這樣。我縱然不說姓名,自然也得說明來歷,不然叫你們大家看著我這個樣兒,還是《平妖傳》的胡永兒?還是《鎖雲囊》的梅花娘?還真個的照方才那禿孽障說的,我是個‘女筋斗’呢?我的姓名雖然可以不談,有等知道我的、認識我的,都稱我作‘十三妹’。你們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聽了,都稱了聲「十三妹姑娘」。這個地方兒要讓安公子積伶了。他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道:「姑娘,你這稱呼,是九十的‘十’字,還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這隨你,算那個字都使得。」

只見他不容再問,便長吁了口氣,眼圈兒一紅,說道:「你們要知我的來歷,我也是個好人家的兒女,我父親也作過朝庭的二品大員。」張金鳳聽了,忙站起來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這話更可不必。你我不幸託生個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轟轟烈烈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他紫誥金閨,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還說句笑話兒:你也見過一個千金小姐合強盜撒對兒的麼?」那張老道:「甚麼話!那說書說古的,菩薩降妖捉怪的多著呢!」

安公子接著問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怎生來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我父親曾任副將,只因遇著了個對頭,——這對頭是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一個大腳色,正是我父親的上司。」說到這裡嚥住,把臉一紅,又說道:「卻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廝。他就尋個縫子,參了一本,將我父親革職拿問,下在監裡。父親一氣身亡。那時要仗我這把刀、這張彈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級,要不了那賊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麼原故呢?一則,他是朝廷重臣,國家正在用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壞國家的大事;二則,我父親的冤枉,我的本領,闔省官員皆知,設若我作出件事來,簇簇新的冤冤相報,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縱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親九泉之下被一個不美之名,我斷不肯;三則,我上有老母,下無弟兄。父親既死,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萬一機事不密,我有個短長,母親無人養贍,因此上忍了這口惡氣。又恐那賊子還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侞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樣,扶柩還鄉。我自己卻奉了母親,避到此地五十里地開外的一個地方,投奔一家英雄。這家英雄現年八十餘歲,真算得個不讀詩書的聖賢,不怕勢利的豪傑!不想到了那裡,正遇著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幾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盡。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還給他掙過一口大氣來。他便情願破業傾家,要把我母女請到他家奉養。只是我這人與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躁一個反面。曹躁曾說:‘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我卻是隻願天下人受我的好處,不願我受天下人的好處。當下只收了他一匹驢兒,此外不曾受他一絲一粒,只叫他在這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給我結了幾間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裡村中眾人的仗義,每日倒有三五個村莊婦女輪流服侍,老人家頗不寂寞。我才得騰出這條身子來,弄幾文錢,供給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個女孩兒家,除了針黹女工,那是我生財之道?說來不怕你大家笑話,我活了十九歲,不知橫針豎線,你就叫我釘個鈕襻子,我不知從那頭兒釘起。我只得靠著這把刀,這張彈弓,尋趁些沒主兒的銀錢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