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老說:「誰知道哇!他摔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麼!」華忠又問說:「誰教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說:「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麼?」鮑老說:「我本是前兒合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河去,因為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裡個才走,他家親戚兒就教我順便捎這個信來。來的時候,張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著。」
兩個人這裡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著給安公子磕頭,求著先放他回去傳送他媽。華忠就撅著鬍子說道:「你先別為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的,主於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也見不著了。依我說,你倒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施恩。你白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
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著聽著,心裡就不忍。再說,我原為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教他去傳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華忠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告訴明白張爺,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教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著大爺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教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著公子起行上路。
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來,左盼右盼,總不見到。華忠說:「今日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在那裡頑兒住了。」因說:「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教他後趕兒罷。」說著,便告訴店裡:我們那裡尖,那裡住,我們後頭走著個姓白的夥計,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把個公子急的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麼好呢?」華忠說道:「他孃的!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著急,靠我一個人兒,挺著這把老骨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了,怎麼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著,劉住兒回家就奔著哭他媽去了,接連著買棺盛殮、送信、接三,昏的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的蹤影全無。直等到三天以後,他才忽然想起,告知了張進寶,被張進寶著實的罵了一頓,才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才趕上,真成了個「白趕路兒」的了。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飢飽寒暖,又不時的催著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牙」。這兩個騾夫再不說他閒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左支腳錢,右討酒錢,把個老頭子慪的,嚷一陣,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淨。
一日,正走到在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著實的乏了,開啟鋪蓋要早些睡,怎奈那店裡的臭蟲咬的再睡不著。只見華忠才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便問:「嬤嬤爹,你那裡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會兒才得回來,復又出去。公子又問:「你怎麼了?」華忠說:「不怎麼著,想是喝多了水了,有些水瀉。」說著,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裡走動,哼啊哼的,哼成一處;噯喲啊噯喲的,噯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價便手腳亂動,直著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著手,只叫:「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裡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點了個燈籠,隔窗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才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秸,連刮帶打,直弄的周身紫爛渾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來,他的手腳才漸漸的熱了過來。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扎。」因向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候可那裡去找會扎針的代服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扎。」公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著,叫他扎罷。他才到櫃房裡拿了針來,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袕道紮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微出了一點兒汗,才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為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贅多了。」說著,提著那燈籠照著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著關門。」公子關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才沉沉睡去。一宿無話。
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著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才胡擄忙亂的吃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著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人說:「那裡的話,好了就是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著,明日上得路了罷?」店主人說:「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的!」華忠說:「小爺,你只彆著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
店主人走後,他便向公子說:「大爺呀!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託帶滿屋。’一家子本都仗著老爺,如今老爺走這步背運,帶累的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遇著劉住兒死媽。
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原說滿破著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都是該的。只是我假如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麼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麼好!如今活過來了,這就是老天的慈悲。」
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裡,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
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著說道:「只是我雖活過來,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八天才扎掙得起來。倘然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麼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裡過了茌平,從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裡有我一個妹夫子。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著他師父住。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他養大了聘的,所以他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著他師父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捎了書子來,教我們兩口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著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這麼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發生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說:‘等求著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不還求大爺你念給我聽來著麼!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並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託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把這書子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找到悅來店來。他長的是個大身量,黃淨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枝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裡寫上,就叫我妹子到店裡來。該當叫甚麼人送了你去,這點事他也分撥的開。我這妹子右耳朵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兩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那店裡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扎掙的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趕是趕不上了,算是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大爺你了。只好等到任上,把這兩條腿交給老爺罷!」說著,也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公子擦著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裡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裡了,一則,隔著一百多地,騾夫未必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他也不好跑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就照著華忠的話,一邊問著,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寫完又念給他聽,這才封好。面上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爺查收」,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合他說找人送公子到茌平的話。
那店主人說:「巧了,才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也打這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為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了,有了。那不值甚麼,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的停當,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還有一句話囑咐你,這項銀子可關乎著老爺的大事。大爺的話,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係,走著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里不妨,就讓有歹人,他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為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辦作討吃的花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線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在心。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裡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依不捨。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夥來,又張羅公子洗臉吃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著公子會著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嬌生慣養,家裡父母萬般珍愛,侞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著兩個騾夫,戴月披星、衝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茌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那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書交代。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