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由得,自殺就可以。」

「阿楚,你別中如花的毒。」

我不願女友心存歪念。

「你說,如花如何認得他?」她又問。

「他們是情侶,自然認得出。那麼瞭解。譬如:屁股上有塊青印、耳背上有一顆痣、手臂上有硃砂胎記……」

「嘖!那是粵語長片的橋段。」

「我還沒有說完呢。也許他倆各自掏出一個玉,也許是一個環扣,一人持一邊。也許兩手相併,並出一幅刺青。」

「永定,希望你到了八十歲,還那麼戇居。」

「好的。」如無意外,她嫁定我了。

「聽說到了你八十歲時,社會上是七個女子配對一個男子。幸好還有五十多年。」

嘿,五十多年?若有變,早早就變。若不變,多少年也不會變。

瞧這一大堆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茄喱啡,坐在一起枯坐等埋位。拍一天戲,三十幾元,還要給頭頭抽傭。他們在等,木然地謀殺時間,永不超生。他們就不會怎麼變。

「如花,」我小聲向她說,「你自己認一認,誰是十二少?」

她沒有作聲,眼睛拼命在人堆中穿梭,根本不想回答。

一忽兒便不見了她。也好,她一定有辦法在眾人裡把他尋出。也許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我和阿楚把她帶來,是一個最大的幫忙,以後的事……

茫無頭緒。聽得一個老人問另一個老人:

「罰了多少?」

「公價。」

「次次都罰那麼少?」

「把我榨乾了都是那麼少啦。」

他乾咳一聲,起來向廁所走去,不忘吐痰。這人有那麼多痰要吐?還在哼:

「當年屙尿射過界,今日屙尿滴溼鞋!」

阿楚聽了,很厭惡:

「真核突!」

到他回來時,有人來叫埋位,眾人又跑到片廠中。未拍戲之前,化妝的先為各人臉上添了汙垢,看來更加不堪。如此一來,誰也看不清誰了。

五分鐘之前,這兒還是一片擾攘,塵埃撲撲,汗臭薰薰。五分鐘之後,已經無影無蹤,在另一個世界中,飾演另一些角色去了。他們坐的地方,是小橋石階,此情此景,不免想到「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的境界。——雖然是人工的。

「如花!如花!」我輕輕向四周叫她名字,「你到哪兒去了?找到沒有?」

沒有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