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擦身而過,一切擦身而過。
她也穿上最好的衣服,淺粉紅色寬身旗袍,小雞翼袖,領口袖口襟上緄了紫跟桃紅雙緄條。整個人,像五瓣的桃花。
然後細細地用刨花膠把頭髮攏好,挑了幾根劉海,漫不經心地灑下來,直刺到眼睛裡。
讓一切還原。
她佈置酒、菜。挪動杯、筷。整理床、枕。
今朝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當夜第一個客人,十二少赴約。經過地下神廳,上得二樓。這樣的一個女人,這樣的一張床,這樣的燈火。因是最後一次,心裡有數,二人抵死纏綿,筋疲力盡。
後來十二少在如花的殷勸下,連盡了三杯酒。也是最後的三杯。
「我不想講下去——」如花顫聲對我說。
「好好好,你不必講,我都知道了。」
我好像很明白,這種痛苦不該重現,連忙勸止:
「如花,生命並不重要。真的。我們隨時在大小報章上看到七十個人在徙置區公園大械鬥,揮刀亂斬。還有車禍、高空擲物、病翁自縊、賭男厭世、失戀人跳樓……難得有一個男人肯與你一齊死——」
「我不想講下去——」
見如花忽地變了聲調。我嘆了一口氣。
「永定,找不到他,會不會……是他不肯見我?我很害怕,我——不要找下去了。」
「怎麼會?只不過機緣未至。」
「但已經過了五天。」
「還沒到限期,對不對?皇天不負有心人,你可是有心鬼。來,再想想——」
我無意中瞥到她胸前懸掛著一樣物事,在紅燭影中幽幽一閃。
「那是什麼?」我朝她胸前一指。
她拎起那東西,是一個小匣子。
一個景泰藍的小匣子,雞心型,以一細如髮絲的金鍊繫著。
她把匣子遞給我。
審視之下,見上面鏤了一朵牡丹,微微地緋紅著臉,旁邊有隻蝴蝶。藍黑的底色,緄了金邊。那麼小巧,真像一顆少女的心。按一按,匣子的蓋彈開了,有一面小鏡,因為周遭黝黯,照不出我的樣子,也因為周遭黝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如花用她的小指頭,在那團東西上點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在掌心化開,再輕輕地在她臉上化開。
這是一個胭脂匣子。
「我一生中,他給我最好的禮物!」如花珍惜地把它關上,細碎的一聲。就像一座冷宮的大門。
「即使死了,也不離不棄。」
但自她給我看過那信物後,也失蹤了一天。也許她便自這方向搜尋下去。我一天一夜沒見她,工作時更心不在焉。
奇怪,日來總是有蝴蝶、花、景泰藍、鏡、胭脂,七彩粉陳,於我心中晃盪不去。奇怪。
「飄渺間往事如夢情難認——
百劫重逢緣何埋舊姓?
夫妻……斷了情……」
這種粵曲,連龍劍笙都唱不上任劍輝,何況只是區區一個五音不全的小何。肉麻得很。
「你唱什麼?真恐怖!」
小何自顧自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