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我無法把它伸直。十分之痛。」

「忍忍便沒事了。」

「醫生,這是我的右手,沒有了右手於我影響極大,它什麼時候會好?」

「會好的,只是皮外輕傷,不是骨科。」

他口口聲聲強調沒事。不外是不希望我住院。在公家醫院,床位彌足珍貴,等閒的傷勢,無資格佔得一席位。「那我去看跌打吧。」我說。

「不太嚴重的。」他氣定神閒。當然,那又不是他的手。我幾乎想把他的手……

他給我兩種藥:「長的、白色那種是止痛藥,感覺極痛時才吃;圓的那種是胃藥,因止痛藥在胃中發散,所以……」

我一瞥那些藥,基於常識,我明白特效止痛劑的「功用」,止痛劑如果儲存下來,過量可作自殺之用。

當下我吞了些藥。

然後他打發我走。一路上,痛苦減輕,那是因為麻醉。帶著殘軀轉回家,手肘部分已漸漸腫起。我以為會像青少年時代踢球受傷,消腫消痛,三數天完全復元。——但不是的。迷糊地躺了幾個鐘頭,半夜裡痛得如在死蔭的幽谷,冷汗涔涔,我的手,像受著清朝奸官下令所施的酷刑,辣辣地陣痛,驚醒。

在痛得魂魄不齊的當兒,我受傷的手,突然傳來一陣涼意。就好像醫學上的冰敷一般,但敷在手肘上的,不是冰,是一隻手。

如花為我療傷消腫。

她的手。

她的手。你們不知道了,大寨的妓女由鴇母精心培育,對她們的日常生活照顧周到,稍粗重的工夫,絕不讓之沾手,甚至還有人代擰毛巾抹臉,以保護肌膚嬌嫩。——所以,如花的手,就像一塊真絲,於我那腫疼不堪的傷處,來回摩挲,然後,我便好多了。但,太早了,太快了。

我其實應該傷得重一些。

甚至斷了骨。

則這柔膩的片刻,可以長一些。

如花不發一言,她坐在我床沿,不覺察我的「宏願」。

我暗暗地在黑夜中偷看她,坐有坐姿,旗袍並沒有皺褶。想起她們的「禮儀」。

連一個妓女,也比今日的少女更注重禮儀呢。

市面上的少女,在男子的家中,可以隨便地坐臥,當著他面前以脫毛蠟脫腋毛,只差沒問他借個須刨來剃腳毛,也許不久有此演進也說不定。

塘西妓女是不易做的,她們在客人面前,連「、衰、病、鬼」這樣的字眼也不可以出口呢。得到如花照顧,為我做「冰敷」。得到如花的沉默,令我心境平靜。漸漸地因為不痛了,回覆精神記憶:「如花,你昨晚到了哪兒去?為什麼不來?你——」

我說不下去了。

她見我不提自己傷勢,一開口便追問行蹤,有沒有些微的感動?

「我做過很多事。」她說。

「什麼?」我忙問。

「我去過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兒有很多我們從前並沒有過的證件,我一處一處去,去到哪兒翻查到哪兒:出世紙、死亡證、身份證、回港證……」

但是一切有號碼記載的檔案是那麼浩瀚無邊,她才不過花了一天一夜,如何見得盡三八七七這數字的線索?

還有太多了,你看:護照、回鄉證、稅單、借書證、信用卡、選民登記、電費單、水費單、電話費單、收據、借據、良民證、未婚證明書、犯罪記錄檔案編號……

我一邊數,一邊氣餒。一個小市民可以擁有這許多的數字,簡直會在其中遇溺,到了後來,人便成為一個個數字,沒有感覺,不懂得感動,活得四面楚歌三面受敵七上八落九死一生。是的,什麼時候才可以一絲不掛?

「如花,你可找到蛛絲馬跡?」

她搖頭。單薄的身子,豐富的眼睛。單薄的今生,豐富的前塵。

啊,於我這是一個單薄的夜,豐富的感情。我不敢再誤會下去。我想痛罵她,叫她放手算了。也不過是一個男人,何苦眾裡尋他千百度?「如花,今天是第四天,如果找不到十二少,你有什麼打算?」

「一定會找到的。」

我苦笑:「是不是很多像你這樣的鬼,申請上來尋找她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