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想發作,夥計端上油豆腐粉絲湯和春捲,她別過頭不答。我死死地幫她舀了一點湯,粉絲纏結著,又順溜跌下大湯碗裡去,濺起了水珠。她狠狠用手背抹了抹面,好像這水珠之產生是我故意製造的。
她夾了一截春捲,倒了大量的醋。醋幾乎要把春捲淹死了。
我心中也有氣,一時不肯讓步:
「她只是一個可憐的鬼罷了。」
半晌,阿楚才說:
「她不是鬼,她是雞!」
「那又怎樣?」
「——你別跟她搭上了才好。」
「我?怎麼會?」我理直氣壯地答。
「誰信?你還留過她兩次。」
「我才不會!我從來沒試過召妓,我頂多只到過魚蛋檔。」
「嚇?」阿楚聞言直叫,「你到過魚蛋檔?」
糟了,我怎能失言至此?我不願繼續這個話題,但霎時間轉圜無術,怎麼辦怎麼辦?我的舌頭打了個蝴蝶結,我恨自己窩囊到自動投誠自投羅網自食其果自掘墳墓!
「你說!你跑去魚蛋檔?」她暴喝著,「你竟敢去打魚蛋?」
「不不,是廣告部一班同事鬧鬨鬨地去的。」
「你可以不去呀。」
「他們逼我去見識一下,小何擔任領隊。你問他。」
「牛不飲水誰按得牛頭低?」
「我沒有‘飲水’。」
阿楚又用她那褐色的眼珠逼視我,我只好再為她舀一碗湯。
她不喝湯。須臾,換另一種腔調來套我的話:「你且說說吧,魚蛋檔是怎樣的?」
「那可是高階的魚蛋檔呀!」
「啐!魚蛋就是魚蛋,哪分高低階?」說得明白,連阿楚也有點訕訕的。
她繼續盤詰:
「裡頭是怎樣的環境?」
「——」我稍作整理才開口,情勢危殆,必得小心應對,「裡頭有神壇,是拜關帝的。」
「哦?關帝多忙碌,各道上的人都拜他。」說著,她再問,「裡面呢?」
「——有鴛鴦卡座。」
「然後呢?」
「那卡座椅背和椅墊上有很多菸蒂殘跡。也許是客人捺上去,也許部分也捺到魚蛋妹身上了。那些卡座……」
「我叫你素描寫生嗎?我問你那些魚蛋妹——」
「阿楚,」我努力為自已辯解,「我只摸過她幾下,而且很輕手。我只是見識見識吧,又不是去滾。難道連這些經歷也不可以有嗎?男人都是這樣啦。你看你好不好意思?一點小事就兇殘暴戾。」
「我知,我沒有如花那麼溫柔體貼!」她負氣地用這句話扔向我。
無端地又扯上了如花。無端地,阿楚煩躁了半天。她定是妒忌了。
真的,除了妒忌,還有什麼原因可叫一個好強的女子煩躁?
但我一點也不飄飄然,沒吃到羊肉一身羶,多冤枉。這邊還幫不上忙,那邊又添置不少麻煩。真頭大如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