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住嘴,不知是因為她說我「暈浪」,抑或「問得不好」,總之住了嘴。心虛得很。
「現在由我訪問!」她權威地開始了,「如花,何以你們二人如膠似漆,十二少竟不娶你?他可有妻子?」
啊對了,我竟沒有深究這愛情故事背面的遺憾。遺憾之一,由阿楚發問:有情人為何終不成眷屬?
十二少雖與如花痴迷戀慕,但他本人,卻非「自由身」,因為陳翁在南北行經營中藥海味,與同業程翁是患難之交,生活安泰之後,二者指腹為婚。十二少振邦早已有了未婚妻,芳名淑賢。
「我並沒有做正室夫人的美夢,我只求埋街食井水,屈居為妾,有什麼相干?名分而已。不過……」
如花的惆悵,便是封建時代的家長,自視清白人家,祖宗三代,有納妾之風,無容青樓妓女入宮之例,所以堅決反對,而且嚴禁二人相會。
這是我們在粵語長片中時常見到的情節,永遠不可能大團圓。到了後來,那妓女多數要與男主角分手,然後男主角憂鬱地娶了表妹。——也許他很快便忘了舊情,當做春夢一場。「地老天荒」?過得三五年,他嬌妻為他開枝散葉,兒女繞室,漸漸修心養性,發展業務,年事日高,含飴弄孫,又一生了。誰記得當年青樓邂逅的薄命紅顏?
「你與他分手了?」阿楚追問。
「不,我死心不息。」如花憶述,「一天,鼓起勇氣,穿著樸素衣裳,十足住家人模樣,不施脂粉,不苟言笑,親自求見陳翁。」
「他趕你走?」
「他與我談了一會。至我懇切求情,請準成婚時,陳老太拿出掘頭掃把——」
「以後呢?」
「後來,他偶爾做了一單虧本生意,因為迷信‘邪花入宅’,帶來衰運,永遠把我視作眼中釘。」
「那十二少,難道毫無表示嗎?」阿楚憤憤不平,「你為他付出這樣多,他袖手旁觀?你要他幹什麼?不如索性……」
如花臉上一片光輝:「他,為我離家出走!」
「哦,算他吧!他住到你家?」
「不是家,是‘寨’。」輪到我發一言了。
阿楚白我一眼,不服。
「是呀,一間寨通常三層。地下神廳之後,二三樓都是房間,我因是紅牌,個人可佔一間,其他臺腳普通的阿姑,則兩三人同居一房。」如花答。
「他住到你寨裡,方便嗎?」
「他沒住下來,根本沒這規矩。他另租房子,就在中環擺花街。」
「那你洗盡鉛華,同他相宿相棲去?」
「沒有。」
「二人難道不肯挨窮?」
「不是不肯,是不敢。」
三人默然。多麼一針見血。挨窮不難,只要肯。但你敢不敢?二人形容枯槁,三餐不繼,相對泣血,終於貧賤夫妻百事哀,脾氣日壞,身體日差,變成怨偶。一點點意見便鬧得雞犬不寧,各以毒辣言語去傷害對方的自尊。於是大家在後悔:我為什麼為你而放棄錦衣玉食嬌妻愛子?我又為什麼為你而虛耗芳華謝絕一切恩客?
當你明知事情會演變至此時,你就不敢。如花雖溫十二少,但她「猜、飲、唱、靚」,條件齊全,慕名而來的客人,還是有的。某些恩客,刻意不追究如花的故事。如花的故事,延續著。
「十二少靠吃軟飯為生?」
阿楚的訪問,真是直率,而且問題咄咄逼人。眼看如花面色一變,但她一定用更多的答話來解釋。於是訪問者奸計得逞。
凌楚娟小姐,我心底佩服:你真不愧娛樂版名記。
自她坐下來開始,問題便滾滾而來。我真汗顏,我是人家講什麼我便聽什麼;她呢,人家講得少一點,她便旁敲側擊盤問下去。
果然,如花不堪受辱。
「他沒有靠我養。他有骨氣,不高興這樣。」
「但,一個紈絝子弟,未歷江湖風險,又沒有錢創業興家,這樣離開父蔭跑了出來,他總不能餐餐吃愛情。」
「他去學戲。」
「有佬倌收他嗎?」我想到就說。
「怎麼沒有?」如花為情郎顏面而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