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先生,我忘了問一件事。你家……方便嗎?你是否已有妻子?」

哦,這真是個令我不好意思的問題。我連與女友之間的關係,也因對方之勤奮上進而岌岌可危。

「我未婚。」急忙轉個話題岔開去,「你不要叫我先生了。我是袁永定。」

「永定少。」如花如此稱呼。

真叫我受寵若驚,我阻止她:

「我們不作興什麼少、什麼少地相稱。你還是喚我永定吧。我名字不好嗎?」

「好,有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簡直不像人的名字。像一塊石頭,或者橋,或者墳墓。」

「不。請別說下去了。到我家了。」我遲早會成為石頭、橋,或者墳墓,何必要她如此提醒?真受不了。

我揀一些充滿活人氣息的狀況告訴她:我家在四樓,一梯兩戶。對戶住的是我姐姐與姐夫。單位是四百,各自月供二千多元。如無意外,他日我結婚生子,也長住於此。在香港,任何一個凡俗的市民,畢生宏願都是置業成家安居,然後老死。就像我姐姐,她是一個津校教師,教了十年。她的丈夫,是坐在她對面位子的同事。天天相對,一起議論著學生,蹉跎數載,只得也議論嫁娶。

我招呼她進屋。招呼她坐。然後我又坐下來。

二人相對,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側身靠坐沙發上,姿態優美。漸漸我才發覺,她沒有正視對方的習慣,因職業的本能,她永遠斜泛眼波,即使是面對我這種毫無應付女人良方的石頭。

做什麼好呢?

我只得搜尋出一些水果,橙和蘋果,切開盛於碟中,請她吃。

「我知你不吃熱的,但水果比較冷。真的冷,我在雪櫃中取出來,非常適合你。」

她吃蘋果。

「夠冷嗎?」我殷勤相問。

她「吃」完了。蘋果尚留在桌面,分毫未損。

「有一次,十二少來我房間打水圍,」如花見水果思往事,「寮口嫂送上一盤水果,都是橙啦蘋果啦,我叫她通通搬走。」

那十二少一定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如花說:「我且罵道:十二少是什麼人?搬次貨出來,十二少肯,我也不肯。來些應時佳果。於是送上的是桂味荔枝、金山提子……」

你看,一個女人要收買男人的心,是多麼地輕易,稍為用點心思便成。十二少一定逃不出如花那纖纖玉手之掌心。

我一瞥桌上的水果,啊,這是「次貨」呢,真汗顏。不過,迴心一想,我討好一個鬼幹嗎?我又不作長線投資。而且,這種女人很可怕。她不愛你猶可,不幸她愛上你,你就別想逃出昇天。就是化身為蒼蠅,她也變作捕蠅草來侍候你。即使重新做人,她的陰魂也不肯放過你。

對了,她為什麼孜孜於尋找一個男人?

莫非是「復仇」?

她愛他,他不愛她,於是她非要把他揪出來不可?

但我沒有習慣揭人陰私,也不大好管閒事。如是我那八婆姐姐,她一定熱情如火地交換意見——雖然她的愛情是如此的貧乏、枯燥,與一個男同事相對日久,面面相覷,一生。

不過但凡女子,嫁了的,總是瞧不起未嫁的,因為一個男人要了她,莫不因此而抖起來,對其他單身女郎佈施同情。

我那姐夫,三十幾歲,當著校務主任,這微末的權,供他永遠享用。有時,他也對我這王老五佈施同情。

窗外,是一間酒樓,酒樓因有人嫁娶,張懸了花牌。電燈泡如珠環翠繞,叫一個紫紅繽紛的花牌更是燦爛,上面寫著「陳李聯婚」字樣。陳和李,都是最普通的姓氏,過著普通人的生活,辦普通人的喜事。

如花憑於窗前。

我只好也憑在窗前。隔她一個視窗位,沒敢接近。

「這是聯婚花牌,」我在作應景對白,「你們那時候嫁娶,也有這樣的花牌吧?」

「我不知道,」如花道,「我沒嫁娶經驗。」

真要命,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我曾經擁有一個花牌。」

十二少買醉塘西,眷戀如花。他與一般客人迥異之處,便是時有高招。一夕執寨廳,十二少送了如花一個生花扎做的對聯花牌,聯雲:「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