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四年·秋·北平

生死橋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他取笑:「力氣這麼變,印印我就受傷了,看哪有人喜歡你?輕一點?」

一瞥他的彩匣子,在大鏡子旁,原來給插上兩根冰糖葫蘆,大概是她特造的,竹籤子又長又軟,串上十來個山裡紅,比一般的多一倍,遍體晶瑩耀目,抖呀抖,不是他的一雙翎子麼?

在他開懷地又因滿臉油彩不能大笑時,後臺忽有個陌生人在他身後擦過去,低著頭。

惟志高服中沒有其他了。

飲場之後,舌端還減了點茶葉子,一吐,是黯綠的一片——當初也曾青翠過呀。他又順手小心一拭,怕壞了油彩,一邊便把自己頂上一雙翎子跟那冰糖葫蘆比劃著,雙方都很頑皮地討對方歡心。

雖則他常跟水泡眼吵嘴,此刻聲音放至癱軟,也不喊她水泡眼了:

「小翹姑娘好巧手哩!小生這廂有禮!」她伸手一戳,指頭上便染了脂粉。

罵管罵,還真是雙俗世的愛侶。一切都是天定。

一時間眼中沒有其他了。誰料得當初他也有過一段日子,想念一個人,昏沉痛楚,藕斷絲連,還要裝作笑得比平迴響亮。

「志高,恭喜恭喜!」

是自上海一役,也就意興闌珊地退出江湖的李盛天李師父。看來,他的確老了。

李師父現今只在家收徒兒,投他名下的,都是窮家孩子,學習梨園以十年為滿。他不唱了,世上還是有接他班的人,舞臺上的精粹,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了。正如生老病死輪迴不息。

李師父身後領來兩個十一、二歲的師兄弟,挺神氣的。都是學武,走起路來,近八字步龍行虎狀,有點造作,不過一臉精靈,細細地耳語,礙於師父在,不免收斂著,也因為有角兒在,也看傻了眼。

二人自一個黝黯的角落現身,志高回頭見著,好像墓地看到若干年前的自己和懷玉,吃了一驚。頓時感慨萬端,發了一陣呆,不能言語。

甩甩頭,方曉得喊:

「李師父!」

「志高,你過了今天這一關,就成角兒啦!藝正賣到筋節兒上了。還是你踏實。」

志高只咧嘴笑:

「李師父您下面坐好,聽了不對,別當場喝倒好,人後給我一頓臭罵就是。小兄弟來看蹭兒戲麼?有送見面禮沒有?」

招呼了李師父到場上去。真的有人給送禮物來了。

他放在手上擺佈一下,是什麼?

呀,是一把傘。

水泡眼呼的一下,把它撐開,傘面是輕如雲衣,薄似蟬翼的絲綢呢,她大概一生也未見過這麼好的傘了。

綢上染就「翠堤春曉」,碧水翠堤,是一種人世的希望。

「誰的禮物?」志高問:「誰送來的?人呢?」

「不知道呀?」她瞪著一隻圓眼睛。

「哎,你替我把他找來——糟,《大宴》要上了。你給我辦好!」

錢與小鑼已齊奏兩擊,鼓也迫不及待地打碎撕邊了,由接轉快,催逼他上場。戲如生命,沒得延宕。志高先演了再說。

在上場門的一個角落,正有個低著頭的人影,怔怔地瞅著他對另一個姑娘親暱地叮囑——不是尋常關係。.這個人影,看真點;也是個女的,穿得很厚很重,那棉襖裹著身子,如老去的胭脂敷在一張蠟色的臉上。額前的劉海,像是古代新娘遮蓋春色的碎簾,眼睛自縫隙之間往外探視,異常的瑟縮和卑微。是一種堅持來看人,堅持不被看的姿態。

如果再看真點,自然驚覺那原來亦是個標緻女子,只是沒來由地邋遢,也很侷促。

沒有人聽她開口講過一句話。幸虧沒有,否則一定更驚詫,她的發音粗而濁,沉而老,唱戲的,管這嗓音喚「雲遮月」,就像晴空朗月,忽被烏雲橫蓋,進盡全力,還是難以逃逸,再沒有誰見得它的本來面目。

不單嗓門變了,臉盤兒也變了,臉上的肉消削了,鼻兒尖尖的,煙油四市,嘴唇焦黃。青春早隨逝水東流,逆流而上的,不過是一個殘存的軀殼。

丹丹。

天氣雖然冷,後臺里人來人往,也有點蒸。不過她懷裡抱著個熱水袋,很受不得,緊緊地抱著來俗手取暖。

就這樣,懷抱著她的諾言,來看切糕哥的風光。看他實實在在的快樂。他真是個好人,這是他的好報。

「我不是好人,這是我的報應。」丹丹看著推康的前臺。她在暗,他在明。

當丹丹自最黑暗的境地醒過來時,史仲明在身邊。

小命給撿回來,又傾盡全力地保住。

只是,不知心腸肺腑被敗壞到啥程度?不停地喊痛,一痛險險要昏倒。外面還是好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痛得不治,史仲明惟有讓她抽鴉片,這一抽,就好了,什麼都給鎮住了。

金先生風光大葬,已是一個月後的事。

治喪委員會,還是史仲明一手掌握,輪不到他遺言中的老臣於程仕林。生平闊天闊地,最後一次,亦甚哀榮,排場鬧了三天,黨國要員也都安心地來了。金先生是土葬,他沒法到得黃浦江,去追尋他的故人。

上好的美國防腐針藥令金先生的屍體安詳地躺上一個月,待過了年,一切收拾安頓好了,史仲明才漂漂亮亮地「哭靈」。

一個大亨急病身故,一個大亨乘勢崛起。他又接收了宋小姐,是為了照顧她。

——也許一切也不過是為了她。

「你是誰?我有必要回答你麼?」丹丹如此勢利地瞧不起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發誓要得到她。在全世界尚措然不覺之際,他已處心積慮。

他讓她每筒只在煙泡上半節對火吸進三五口,緊接著菸斗的下半節,不能吸,因為上半節比較純,臉上不會泛露煙容。待得三筒嫣過,欲仙欲死了,他灌她飲一種中藥金鐵石搬浸好的汁液。

然後他就要她。

因為鴉片的芳菲,她的眼神總是迷惑不解的,煙籠霧鎖,不知人間何世。

史仲明痴心地吮吸著她,恨不得一口吞掉。這個惺鬆而又墮落的美人。後來,一段日子之後—…·

她的腐深了,他的心便談了。因為到手,也不那麼的驕矜。

史仲明看上長三堂子一個最紅的先生,一節為她做上六七十個花頭,那先生,十分籠絡著新興勢力,看重撐頭。

漸漸,牡丹也就在急景凋年了。

福壽膏沒帶來福壽,為了白飯黑飯,很難說得上,女人究竟幹過什麼。只帶來一身的梅毒。

此番回來,不是走投無路:丹丹是有路要走的,特地回來「道別」。她記得三年之約,目送志高高升了,然後她便走了。否則她不甘心……「要是找不到,也有個路費回來。」她羞於見他,她徹底地辜負他。

在上場門,挑簾看著宋志高。宋,她一度借來的姓。信目而下,咦,是志高的娘來了,她胖了很多,非常的慈祥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總有接班的人。紅蓮成為面目模糊的良家婦女,不停地嗑怪味瓜子,真是,當家是個賣瓜子兒的,自己卻是個嗑瓜子兒的。也許還有包炒松子,是留給志高,散戲時好送上後臺,很體面地恭賀兒子出人頭地。

身後有那被喚作「水泡眼」的姑娘,在乖乖遵從志高的吩咐,巴喀巴喀如金魚兒永遠不閒著的大嘴巴:「誰送來的傘?有誰見過他?呀,有張條子

正想開啟條子一看,忽見上場門有個排簾的,臉生,水泡眼疑問:

「咦,這嬸子來找誰?」

丹丹一驚,忙亂中,只得擦過忙亂的人的肩逃去。

「嬸子」?——可見大龍鍾了。

不是老,不是梅毒,是完完全全的,大勢去矣。

「曖,熱水袋給丟了——」

丹丹頭也不回。冷,走得更堅決。

連在這般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都不可以呆下去。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子然一身,她被所有人遺棄了!自己也不明白,漂泊到什麼地方去好?

只得專心地找點事情幹上。丹丹頭也不回地走了。

志高便自下場門進來,一見那條子:「平安。勿念。保重。懷玉。」

他就像一條蜈蚣彈跳而起,翻身至臺前,自散戲的人潮中,目光一個扯子樣,非把這小子給揪出來。

久經壓抑,久未謀面的故人。他大喊:

「懷玉!懷玉!你出來!」

聲音洪亮地在搜尋追趕。

如雪後的鬧市,房子被上淡素妝,枯枝都未及變為臃腫不堪的銀條,圍牆瓦面,仿似無數未成形的白蛇在懶懶地冬眠。白茫茫之中,夾雜著一些不甘心的顏色。

幕一下懷玉就走了。只怕被人潮衝散。她依依挽手:「冷麼?」

「下雪不冷。雪融時才冷呢,也熬得過去了。」

足印在雪地上,竟然是筆直的。

段婢停又問:

「後天回家去了。有一天光景,你想到哪裡去逛逛?」

「你呢?」

「晤,北平最好的是什麼地方?」

「——有一個喇嘛廟——」

「喇嘛廟?從沒聽你說過。」

「雍和宮,我沒說過嗎?小時候還讓人給算過命」

志高等了半晚、校也下了,人也散了,他把玩著那傘——那一冬都用不上的綢傘,滿懷信心。興致來了:

「好小子s衣錦榮歸,搭架子來了!我就不信你不亮相,你敢躲起來要老子一頓頓哼!死也要等到你出來不可,媽的,你出不出來?」

冷寂的後臺只他一把嗓子熱鬧著。水泡眼氣鼓鼓地也坐著等,不知所為何事,等的是誰。一切都是空白。眼也翻白了。

天橋大白天的喧囂,像是為了堆砌夜來的冷寂。

那座磚石橋,萬念俱灰,一如丹丹的肺腑,十室九空,再也榨不出什麼來了。遠處總有逃難的大人,緊抱著小孩,給他溫暖。他們來自陷敵的東北,無家可歸了,只謙卑地到來「乞春」,希望得點使徐,苟活著,好迎接春天。要真沒吃食,也便把溫暖來相傳。到底有個明天。

也許要到明天一大早,偶爾一兩個過路人,方才發覺有個笑著的姑娘的屍,死命抱著橋柱不放,若有所待。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不僅知道,也正一點一點地覺出來,忽地有一種奇異的輕快,步步走近,那未知的東西。間中她身體驚跳,抽搐,那是因為她的血要流瀉出來,中途受了險阻,然而,厚重的棉襖貪婪地自她腕上深切的刀口子,骨碌地吸盡了血,顏色因而加深,更紅了,無法看出本來面目。

漸漸地非常的渴,非常的冷,伸出顫抖的黛染煙黃的手,抓住身邊任何東西,就緊抱著,以為這就可以暖和暖和。

渴死和水冷死的人臉,是「笑臉」,肌肉僵化了,上唇往上一縮,笑得很天真,很驕傲。在這惟淬浮生,依舊樂滋滋地聽著:

「嗚——呀——嗅一

夜闌人靜,更析聲來自遙遠莫測的古代,幾乎聽不清楚了。

忽然,天地間有頭迷路的貓兒,黑的,半報雜毛也沒有。悽惶地碰上她。它滿目奇異地瞪著她,不辨生死,不知底蘊。情急之下,一跳而過,朝北疾奔。

就像被個頑皮的小姑娘追逐著。

朝北,

直指

雍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