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三年·春·上海

生死橋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他哆噴中,忍著劇痛,抽出一把手槍來。直指向她:「不準過來!」

她認得那手槍。她用過。

他昂起頭來,痛楚而又威嚴地吩咐他的後事,態度傲岸,輪廓分明,縱使他在末路,他還是個英雄。他任由臉頰繼續改變顏色,血脈要破膚而出,皺格的皮膚彷彿重新充滿彈力,他精壯的日子回來了,他的口吻是命令:

「一:讓我的相片和訪問槁子正常地刊出,讓世人知道我挺得住。二;我花了一萬元買好了一副上等榆木棺材,我的葬禮要風光,然後大火一燒,骨灰給撒在黃浦江上。三:後事交給程仕林,別交給史仲明,我一直沒瞧得上仕林,難得到了今天,他倒是唯一最忠心的。四:我不准你邁過來一步,我要死在自己——」

丹丹好狡地盯著,盯著,盯著,當他吩咐後事的時候,她的微笑混雜著諷刺。

她一步一步地上前了。

他「對付」了唐懷玉,哪有這樣便宜,自行了斷?史仲明告訴她;「唐懷玉不來了,金先生對付了他!」

她陡地附牙呲齒地飛撲至床頭,即使是殘命一條,她也要自己來收拾!

丹丹咆哮一聲,不管手中拎到什麼,悉數覆蓋在這末路英雄的口鼻上,蒙了一頭一臉,軟緞的枕被,滑不溜手,三方瘋狂掙扎,難以脫身。

她用盡畢生精力全身的血肉,殺氣騰騰地整個地壓上去,力爭上游。枕被底下,波濤洶湧著,一種驚恐得駭人的糾纏,她咬緊牙關,不讓他打滾,不讓他翻身。她要他的溫柔鄉,變成一座令人窒息的荒家。

在她這樣摧枯拉朽的當兒,不免也昏昏沉沉,幽幽亂亂。

——就是那一天,等到正午的陽光,等不到要來的人。只見史仲明……

她完全地絕望。

在以後的十天,卻重新充滿了慾望。那黑褐色的粉末,給安置在一個小小玻璃瓶中,遠看近看,都像調料。一口氣吃下去?不,那太好辦了。丹丹計算準確,一天一天地下,慢慢來。史仲明一定沒有告訴她了。原來那補藥「人造自來血」,中間略有一點成分,是敗血菌,輕微的敗血菌,促進新陳代謝作用,使肝臟更活躍,但分量一定得嚴格控制,一下子多了,便成為毒藥。

丹丹一天一天地下,敗血菌慢性地在他體內繁殖,一分鐘一倍,在繁殖期間,半分中毒跡象也沒有,只是疲倦、心悸、痛。金先生享用著丹丹下的面,陽春麵、一窩絲、三蝦面、爆肚面、排骨麵、鱔糊面……,還有兩大箱的可口可樂。一切都遮蓋黑褐的色彩,混飩成就她的報仇雪恨大計。

她計算準確,不到十天,他就可以萎縮了。他那複雜陰沉的全盛時代過去了。

他沒動用到那把手槍,原可以先把她幹掉,然後成全自己。不過——也許,他不忍。她有點懷疑,他是不忍的?直到丹丹掀起枕被來看他時,一臉大紅大紫,表情錯綜複雜,熱鬧迷離。他張口結舌,似有滿腔難言之隱。

如今半推半就地慷慨就義了,緊握著的手槍始終沒發過一響。

此刻原來他也是真心的。

丹丹的第一個男人。

金嘯風甚至不可以死在自己手中。——不過,想深一層,他其實也死在自己一手諦造的事業和女入手中。說得不好聽,死在一場荒建而美麗的橫禍裡。尋常老百姓又怎會擁有此番的曲折?

因著一場搏鬥,丹丹也如一瓶洩氣的可口可樂了,空餘綠幽幽的玻璃瓶,和不肯冒泡的靜止的液體。

一床都是橫亂紛陳,他的口袋,傾跌出他的鋪排。她見到了,相當於遺書吧?是洪福長生行那副上等榆木棺材的收據,一萬元,無論他如何兵敗如山倒,他一定是早已策劃好他的身後事了,要不親自策劃,誰出來收作?收據上還有他唯一忠心耿耿的,一度為他打落冷宮的程仕林的德律風,那數字:九三七0二。

還露出相片的一角,她猛地一抽,是自己!一張《東北奇女子》的劇照:她是一個農民的女兒,她大長辮粗衣褲的時代,她的黛綠年華,隨著漸侵的夜,冉冉褪色。——她搖身變成紫禁城中一個謀朝篡位的奸妃。

在這劇照還沒拍出來的對面,她的對手,唐懷玉。她深信殺害他的人,已經伏屍在身旁,大仇得報,無夢無驚。

夜已沉沉來到,到處開始有燈火影綽,夜上海又充血了。

她一個男人也沒有了。

不是捨不得,而是,為什麼這樣的結局?真奇怪,扮演了兇手,贏不回一點含血噴人的痛快,只像拍電影——她一生中不可能完成的,唯一的電影。當初的感覺,錐心滴血,握拳透爪,徹夜難眠,對金嘯風、唐懷玉,甚至段婚嫁,她都沒有恨的能耐,因線已盡,世道已慣,回首風景依然,她知萬念俱灰。

一直這樣地跪坐,姿勢永遠不改,腿也麻木了,心也麻木了。屋子裡的鐘,竟然又停了。

她跪在屍體分,讓昏黑吞噬。

她的第一個男人。他那樣愛過她!

臉頰上癢癢的,是一串不知底蘊的淚水。她沒來由地,開口唱了。

柳葉兒尖上尖唉,

柳葉兒速滿了天。

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

情郎唉,

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一夜唉夫妻唉,

百呀百夜思……

丹丹細細地唱著,沒有一個字清晰,所以到了很久以後,她才恍然,原來所唱著的,是一首湮遠而艾悽迷的「窯洞」。

姑娘兒們最愛唱了。窯調。

她吃了一驚。什麼時候,她淪為妓女?她一直不肯給金嘯風唱一個,一直不肯。到得肯了,唱的是那盤古初開,無意地烙在心底的一首窯調——切糕哥教過她的。一俟他唱完,還身在北平,胭脂衚衕。懷玉正色:「我們三個不管將來怎麼樣,大家都不要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著把手伸出來,讓三人互握著。彼此促狹地故意用盡力氣,把對方的都握痛了。

要是把中間的一段歲月都抽掉了,今兒個晚上,把日子緊湊地過。卡一下,把中間剪去,電影都是這樣,那剪掉的膠捲,信手一扔,情節又可以一氣呵成。要是像電影……

或者她不過打了個噸,睜開惺鬆的眼,呀,是個不可理喻的夢——不是噩夢,不必填命。一覺醒來,在北平、天橋、雍和宮、廣和樓、東安市場、陶然亭。

然而她已經賣掉她的光陰。其實一覺醒來,被抽掉的卻是北平的日子,她花般的日子。

凍月在夜空中走盡了。

空氣異常的涼薄,一室都是灰青,彷彿還有屍臭,那是嗅覺上的失常。

丹丹掙扎著下地,把整瓶的「調料」,顧在自來火上剛熱好的面上。她一著一著的,啼裡呼喀,鱔糊不糊了,只是老了,老去的魚有種很乏味的粗笨,她把面吃光把湯喝光。…後來,史仲明來了,她已經倒在他懷中不動。

史仲明狂喚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