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不知如何應付,便變了色。
段姆媒體貼地:
「慢慢來啊。多參加首映禮,讓記者拍拍照,還怕沒人找你拍電影去?——曖,我真忌妒,從前哪有捷徑好走?」
丹丹急了,忙借點勢力:「我但聽金先生的。」
段娉婷見懷玉只強笑,便捏捏丹丹的旗袍料子:
「好料子!是不是當選送的禮物?」
她認得這丹丹。最好她不是衝著自己來。自己名成利就,而她剛邁出第一步,初生之犢不畏虎。她這樣地出現,多像角兒登場,眼下是出什麼戲?有沒有威脅?
她把她的旗袍捏了又捏,捏了又捏:
「咦?有點皺。不是土布吧?」
史仲明覷此形勢,便幫腔:
「這名堂夠新鮮吧?是金先生特地給設計的。」
段娉婷不及對「金先生特地……」起反應,史仲明還不讓她喘息:
「就是看市面上一般形象太濫了,有意給塑造一個端正點進步點。宋小姐這樣出道了,還沒什麼雷同的呢,就圖氣質特別。」
丹丹感激地看了史仲明一眼。
有個靠山就有這點好。且不窮那位高手多說半句,馬上有親信出頭解圍、還擊、對付。
史先生看出來自己的位置,想他也看出來段小姐的位置。做人甚是上路。
丹丹冷笑,跟二人對峙著,但覺一幫人都向著她,心底涼快到不得了,把對面的姦夫淫婦踩跺成泥巴。末了還在門檻上給擦掉。只是自己不免有點悽酸苦楚,不可言喻。
轉瞬已是入場看戲的辰光,人潮一下子生生把他們拆散了,各與各的人,終於坐到一塊。丹丹向金嘯風使小性子,狠道:「哼,看到一半,我便跑!我故意的!你是不是也一道。」
金嘯風自己也意料不到,他看丹丹的眼神,可以柔和起來。像秋日陽光,日短了,火紅的顏色談了,路旁的法國梧桐率先落下第一片葉子。
丹丹並沒有「真正」成為他的情婦,這點令她有點奇怪。他只要她陪他,看著她,心魂飄忽至她身後稍遠一點的地方。然後十分詫異她的日漸精煉成長。從前若他道:
「幸虧拉了你一把,你看,報上都罵歌舞團。連魯迅也寫;說賣大腿的傷風敗俗。國難當前——」
她會瞪著大眼睛向:「魯迅是誰?」
如今在上海浸淫一陣,她精颳了。他怠慢點,她也怠慢點。
像看誰先低頭。
他還有正事要辦,最近方把日夜銀行所吸收了的大量資金,挪出大部分來買進浙江路上一塊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
她在霞飛路寓中孵一個禮拜,秘書向他報告:
「宋小姐花錢倒水一樣,用來發洩。天天上街,都架不同的太陽眼鏡來矚目。」
他冷一陣,來個德律風,她會氣得摔掉了。
老虎跟貓,它們是如此的神似,差別在於是否激怒。這裡頭一定有些神秘而又可愛的因素。——她覺得他既馴了她,便要負責任,他沒負責任,也沒盡義務,倒覺韶華逝水,望望無依。
金嘯風終著史仲明把她接到公館來。當天也約了電影公司的黃老闆,和兩個場面上的朋友,一起打牌、吃蟹。其中一位範先生,是軍政府的,另一位楊先生任職買辦,一向跟外國的香菸商打交道。
丹丹到的時候,牌局已近尾聲,上落的數目她不清楚,只聞金先生笑道:
「待會有工夫再算,先喝一盅。來來來,八席了。」
原來吃的是來自崇明島的陽澄湖大閘蟹,頂級本有十兩重,不過蟹季還未正式開始呢,是今年的頭遭,趕著上,也不過七八兩,同桌的除開一幫男人,丹丹是唯一女客。他為她擺設筵席。
「小丹,」金嘯風為她剝開一隻大閘蟹:「這是青背白肚、黃毛金鉤,你看,又喚作‘金爪蟹’。」
傭人過來侍候,一桌都是精緻繁雜的小工具,他不管,只為她剔去糜爛的紫蘇葉,只道她是沒吃過蟹的固固,囑咐:
「在晝殼中央,蟹膏上面,有一塊八角,最寒了,不要吃。」
——他只道她沒吃過。她有點氣,還嘴:「我知道!我自家還會蒸呢。」
「怎麼蒸?」
「全扔進沸水鍋裡蒸的。」
「哈哈哈!」金先生好玩兒地取笑:
「沒加上紫蘇葉?沒放蒸籠上隔水加熱?蟹身沒翻轉?——還有,蟹是給鬆了綁的?」
不不不。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為什麼?為什麼北平的螃蟹是張牙舞爪的,上海的螃蟹是五花大綁的?還有繁複的程式,慢慢地守候,還沒有死,早已頒死了。
雖然陽澄湖的蟹,是全國最好。膏是鮮腴的,肉是肥美的……到底,她也是吃過螃蟹的人呀,頓興離鄉背井的落寞,當初,是誰與共?
「真好,蟹季來了,我也就饞得惡形惡狀了。」那範先生道。
「一公斤蟹苗可收成五六萬。」史仲明附議:‘市得你饞。」
「可惜蟹季短,拚盡了也不過兩三個月,好日子真不長。」楊先生嘆道。
金先生忽有發現:「咦,這造蟹,吃起來比去年還要好?」
範先生壓低了聲浪:
「對呀,此中自有玄機。」
一直不怎麼開腔的黃老闆問道:
「說來聽聽。」
「——不好說。」
不說不說,當事人的範先生也說了:
「你們知道嗎?有戰事了,蟹特別的肥美。——一屍體沉在湖底,腐爛了,馬上成為它們的食糧……」
金先生舉起花雕:「喝酒喝酒,吃蟹賞菊,只談風月。」
金嘯風瞧了丹丹一眼,示意:
「花雕去寒,喝一口?」又笑:「酒烈,怕不安全,別喝醉。」
舉座鬨笑。
丹丹看看那杯香烈的液體,她竟在酒中見到他的影兒了。——那夜,丹丹持蛐蛐探子撩撥老孃嫁後於然一身的志高。懷玉勸他:「你可不能一點鬥志都沒有。」……她記得他講的每一句話呢,在那貧瘠的夜晚,只有蟹,沒有酒,但她有人。很豐富。
霎時杯弓蛇影,心裡一顫,手中一抖,酒便灑了:她的鬥志。
丹丹站起來,奪過傭人的酒壺,自顧自再滿斟。然後,一口乾了。
烈酒如十根指爪,往她喉頭亂叩。幾乎沒嗆著,她很快樂,終於一口把一切幹掉。
楊先生循例起鬨:
「你這‘蚊騰’,把小姐灌醉,正是黃鼠狼給雞拜壽。」
「什麼?」丹丹惺鬆問。
「——沒安的好心。」史仲明道。
「月亮還沒有出來——?」丹丹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了,抬眼透過窗紗,真的,見不到一點寒白的月色。只是渾身火燙。吃得差不多,便見那黃老闆即席尷尬地開了一張支票。先遲疑一下,才又填上了銀碼。遞給金先生。
金先生一見,便笑道:
「白白相,消遣消遣而已,老哥怎麼認真起來?太見外了。」
「不不,」黃老闆道:
「願賭服輸。」
金先生把支票拈來一瞧:
「別調劃頭寸了,多麻煩。」
說著乘點菸時,便把那支票給燒掉了。只補上:
「閒話一句,你把你們電影公司股份送我五十一巴仙。」
無意地,隨口又再補上:「還有些什麼演員合同,那段娉婷、唐懷玉什麼的,一併歸我,弄部電影玩兒玩兒。就這麼辦。」——丹丹的心狂跳。
丹丹的酒意上了頭臉,一跤跌進一個酩酊而又銷魂的神奇世界中。四周是一片金黃的璀璨的光影,她身畔是雙閃耀著強烈感情的眼睛——不管她什麼時候,無意投過去一瞥,他都是看住她的。
中間有一個水火不容的境界,只待她一步跨過去,甘願的。
她有點飄忽地由傭人領著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自來水的蒸汽,叫眼前一面圓形大鏡有點迷亂;丹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鏡中的自己,說道:
「你要小心!」
心跳得很利害、面頰微微地也痙攣著,一滴眼淚偷偷滾了出來,心底升起又濃甜又難受的感覺和感動。
——他把一切都買下來,重新發落!
他是為了她。
丹丹跌跌撞撞的,沒有再到筵席上去,傭人報告了她的醉。
金嘯風到了他的房間,一時找不著丹丹,正詫異她又跑到哪兒浪蕩去了?
四下一瞧,只見丹丹蜷坐一角,正正對著那幾個開啟了的鐵籠子,她一定嚇呆了。人住的地方,竟爾藏了一頭蜥蜴、一條響尾蛇和一隻蜘蛛。她誤打誤撞地放生了。青白著臉,戰慄起來,神志不清,有點像著魔,一見金嘯風,便顫著。
「金先生——」
「你要什麼?」
「殺掉!殺掉!」
「別怕!」金嘯風走到他床邊,在床下搜出一把手槍來。.「砰!」的一下,先把蛇幹掉了。
丹丹飛奔過來,奪過槍,也朝那蜥蜴一轟,不中,再來,血肉模糊地,認不出真身,只有那頭大蜘蛛,也被他用重物擊拍得一塌糊塗的綠漿,肚子中竟跑出數之不盡的小蜘蛛來。一時間四散奔竄,看得人毛骨悚然。
「別怕!」他擁著她。
丹丹實在不怕了,一切的死傷,啊,慣見亦是尋常。——她什麼沒見過,沒經歷過?
忽然間興起一陣厭倦,厭倦一切的死傷,追和逃,這念頭突如其來地,漫遍全身,是的,心腸肺腑,末了付諸血汙。
只餘空虛蒼白,不著邊際。當她擁著這一座山似的男人時,停步四望,還是他最可靠。誰願再努力苦撐?日子變得全無意義,只想倚靠他,直到下一生。
「小丹,」他前哨吶吶:「看不出你殺氣騰騰的。」
地欲陷天欲墮。她也意外:
「是呀,我都不知道會是這樣的。」
「給你一點酒,就原形畢露了?」
她厭倦了追和逃。
血花紛飛的刺激。令她變得容易悸動,也令他獸性大發起來。
他瘋狂而又急煎地向她探索和進逼。把她的臉轉過來,使勁猙獰地加添她無限的疑懼。
他的寵物都報銷了,她是目前唯一的寵物了。
而且,難道他不知道這還是個雛兒?
有些事,是女人逃避不了的。
丹丹只念,凡事需要決絕,自是早比晚好。也許是酒意,也許是自欺,不知如何,她由衷索繞著一種新鮮事體,譬如說,對男人的渴想。真奇怪,這渴想躡手躡足地來了,原來潛藏著已久,伺機便爆發——或是在暗中已猜測過?
渾身都有不安的興奮。越來越強。
她還是一個得寵的人呢。不再被拋棄,幸福在五內焚燒,身體熔成一灘。嘴唇枯焦,伸手不見五指。她很緊張,甚至是被動的。玻璃絲襪像,層皮似的被煎下。
她不敢動。
金嘯風設法令她蜒曲的身體舒展開來。面對他的威武,她只能更加軟弱,一貫的河橫無影無蹤。
她像一塊承受刀琢的魚肉,猛然地:「哎!我很疼!你放過我吧!」
他的小滿——
他到她的滿意「書寓」去。她心中沒有他,只奉他一杯茶……。他不可能天天打茶圍,終有一回,趁著盲母不在,他非要她不可。
川、滿,我一見你的臉就想——」
滿意力竭聲嘶地抗拒,一地都是推翻了的清茶水菸袋和瓜子,零落如草莽。男人一旦要一個女人了,簡直如洪水猛獸,眼睛血紅——他不明白,自己已是個一等的案目了,他對她明顯地偏私,照排日久,難道她一點也不領情?
因她掙扎得太不留餘地了,拼死一樣,他兇暴起來,在她嬌嫩的尖白臉盤上颳了兩記耳光,馬上,雙須辣辣地透紅。他氣喘啡然。
滿意一呆,大吃一驚,淚水冒湧,叫道:「你不要逼我!我心裡已有人!
——金嘯風直至今天,也不知他究竟敗在誰的手裡?這永遠是一個隱伏在青天白日的敵人。他也許一生也翻查不出底蘊。只是那一天,他如雪崩海嘯似的豁出去了,極度的亢奮也令滿意走投無路
忽地,措手不及,滿意抬到一塊茶碗的碎片,在自己瓜子仁兒的臉上劃了一個鮮血斑斕的十字,她失常地慘叫:「我的臉壞了,你放過我吧!」
金嘯風忽覺這經不起人道抽搐著的丹丹,舌尖都冰涼了,她淒涼婉轉地長嘆一聲:
「我——要死了!」
她很惶恐就此死去,然而她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意亂情迷群魔擾攘似的。金嘯風愛憐地捧著她的臉,他又重蹈他最初的戀慕。
——莫非是夙世的糾葛,那麼不可能的人,如今壓在他身體下。他深深地吻著丹丹,無限的痛楚。他喊:「小滿!」
小滿遭野獸般的嗓前,一臉一床的血。第二天,她就跳黃浦了。
她一定是渾身都繫了最重的物體,石塊鐵塊,血海深仇一併沉沒在江底至深,不肯給他一個機會。即使他夜夜在江邊,眼看洶湧的水流混飩一片,如心事船沉重。夜渡靈樞一樣漂流著,岸燈閃出陰險的微光。隔不了多天,總是有山窮水盡的人來跳黃浦。不過,只是不愛他而已,她倒情願一死?以後,金嘯風高升了,他為了他那未曾公開過的「金太太」,終生不娶。
絕口不提。
丹丹空餘一身細細的汗,半息遊絲。——竟全沒有工夫唸到,何以一夜之間,她就是他的人了。一切都是渺茫……
「哈哈,哈哈,啊哈哈……」懷玉笑給段娉婷聽。
「晤,這樣繃的笑法,好假。」
「不是假,是難。」懷玉造:「每個角色的笑法都不同,既要形似,又要神似。孫悟空的共跟豬八戒的笑也不同。」
「孫悟空怎麼笑?」
懷玉給她做一個眯股眯瞠樂滋滋的猴兒臉,段娘嬪很開心,又問:「豬八成怎麼笑?」
懷玉木然。
「怎麼笑?」
「笨笨的一個大鼻子擱在嘴巴上,怎麼笑法,都沒有人知道。也許,它從來不笑。」
「你怎麼笑?」
懷玉這才打心底笑出來了,得意的笑。
《人面桃花》在中央大戲院,連滿了一個月。雖然,毛病還是出來了,幾乎每一場都有毛病,因為放映時,一方開映機,一方開唱機,彼此快慢稍有不同,片上演員的動作跟發音便脫節了,有些場先張嘴,後出聲;有些場先出聲,後張嘴。這種唱雙簧式的蠟盤配音,是有一點點的「遺憾」,不過,第一部,大家都迷上了。
也都迷上了片中的男主角。
他一笑,來勁了,就把他半生學來的笑,師父教過的,自己見過的,都跟他的女主角表演了。什麼冷笑、奸笑、強笑、驕笑、媚笑、狂笑、苦笑、羞笑、妒笑、僵笑、駭笑、誰笑、傻笑、痴笑、獰笑、慘笑……。笑得累了,懷玉一彈而起:「到郵局去。」
段娉婷倚在床上,燃著一根香菸。
隔著嫋嫋的漫卷的煙篆,她開始想,今天笑完了,明天哭,哭完了,便愁。七情六慾,也許幾下子就過去,—一演罷又如何?他一天比一天壯闊,她卻一分一秒地老。情,像手中的香菸,燒燒就燒掉,化作一縷幽幽的白氣。
懷玉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裝走在霞飛路上。霞飛,這正是他那放浪的心。天氣涼了,然而上海的秋陽是暖烘烘的,像一個女人,供在你的臉上。
他原不必自個兒到郵局去,而且他也不必那麼早便到郵局去,然而只為了一點「自由」的辰光,抽身出來。
當他走著,霞飛路也駛過一輛車子。
史仲明有點意外地,發現他伴著的來牡丹小姐,再也不像他的初遇。
她有奇異的蛻變,變得最多的是眼神,烏亮閃爍,不由自主。她來了多久?但眉梢眼角,暗換了芳華。
她變得自得而惆悵。
史仲明沒怎麼正視過這個小姑娘,然而他總是在她身畔,她是他上司的人,他也是他上司的人。在上海這可怕的地方,若有能耐,便不斷擁有一些人,一些別人的兒女,為你竭盡所能,以取所需。
像來牡丹這般的,他也見過不少,不過從來都沒有像此刻,問了一句他也奇怪的話:
「宋小姐,待會要約位編劇家與你會面,金先生吩咐他特地為你寫一個劇本。金先生——,宋小組,你快樂麼?」
丹丹一笑。
如今的丹丹也精煉了,但凡不好說的,一律一笑。
「你——這真是為了什麼?」
「虛榮。不可以麼?你是誰?我有必要回答你麼?」
史仲明冷不提防她那麼地直率和勢利,只深深看她一眼,彷彿有點火花在心中一閃,這一閃,昭昭地掠過他身體內,某個隱蔽的,他也不自知的角落,一閃即逝。
丹丹眼前也閃過一個影兒。
她見到懷玉,一身時髦的西洋白運動裝,昂揚地上路。心念:虛榮,他也用自己去換虛榮。然後棄她如遺。她一咬牙,刷的一下,把車上那輕俏的白窗紗便扯上了。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剛好史仲明也轉過頭來了。一直沉默。
回力球,這是上海灘新興的運動。
球場門口豎立著一塊大牌子,標為中央運動場,附著英文「haialai」,洋氣十足。
晚間這裡舉行球賽,用閃爍的電燈照明,供人賭博,場方聚賭抽頭,方式很多,分什麼單打、雙打二紅藍賽、香棋賽、獨贏、雙獨贏、連贏位、位置……,一如跑馬跑狗。懷玉與段婢伸來過一次,得悉日間是不開賭,只租予有頭臉的人來玩。
矯健的游龍,又哪堪蟄伏於溫柔鄉中呢?一身精力,便向三面堅厚的牆壁進攻,球兒打向牆頭,擊力很大,且這球,硬邦邦,分量足,打起來動用臂力,來回跳彈,大汗淋漓。懷玉從前練功的身手,用用還在。永遠在。他就是不耐煩乾熬,像拍戲時,等打燈光,等培養情緒,等導演先到燕子窩上上電…。
終於兩小時過去了。
他又自個兒到附設的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志高的。
志高,志高有想像過「回力球」是什麼玩意麼?因他在此久了,才合轍了,但志高,遠著呢。遠。懷玉只念:自己也回不去了。
還是那管自來水筆呢,但信是「志高:許久不見,念甚,念甚。」這樣寫著,下筆開始排山倒海地傾心:
近日甚是不安,雖雲選擇無誤,理直氣壯,然常擔憂終致一無所有,夜來輾轉,牢騷亦多,只恨無人可訴。人死留名,雁過留聲,方是不枉,達又逼令自我奮發,上海水土漸服——一這樣寫著,到底還是要提的:
「丹丹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變。彼此不復當年,不過一歲,皆已成長,交情轉薄。差異令人欣欣。人人之間,只在時也命也,得之,時也命也,失之亦然。錯不在你我。一言難盡,寸心難表,志高若另選賢人,或有天作之合。近況想必平安,漸進。煩多照排老爹,多報喜訊。懷玉,十月——
「喂,你!」
他一愕,抬首。
不知什麼時候,段小姐竟找來了。
懷玉示意她坐下。
「又說到郵局去?」
懷玉低頭寫信封,北平、宣武區……
「我這不是要到郵局去麼?」
說完站起來,段娉婷便也追隨。
出來時不免也碰上了影迷。二人也不便過於密切,保持一點距離。影迷們私語:
「看!段娉婷!」
又喊他:
「唐先生!段小姐!」
「唐先生!」
哦,不是唐「老闆」,是唐「先生」。老闆多鄉土,先生才是文明。自己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變。電影明星!
他在等他的下一部電影。
而特地給丹丹寫電影劇本的編劇家顏通,是一個海上文人,瘦長面孔,常帶三分病害,顴骨很高,像兩塊頑石被硬塞進去了,不甘雌伏。
他是那種寡言但精悍的老門檻,只消把丹丹打量一番,閒聊幾句,已經知道該做什麼剪裁。
他的故事大綱,金先生很滿意。
時局變了,一直流行的鴛鴦蝴蝶醉生夢死式的倫理片子,追不上了。自事變後,轟烈的抗日救亡運動也展開,這是為什麼「上市皇后」被受落的原因。
顏通建議來一部「進步電影」,由宋牡丹擔演。她便是東北農民之女黑妞,因為戰爭爆發,家破人亡,青梅竹馬的愛人樹根與她經歷重重的艱險,終也難以團圓。黑妞被環境催逼成長,加入了抗戰行列,將計就計,奪取敵人軍火,在炮聲中、火光中,壯烈犧牲……
金先生一壁在忖度改個啥戲名好?大夥你一言我一語,什麼「東北浩劫」、「鮮花情血」、「摩登女性」……,終於他靈機一觸:
「就喚《東北奇女子》吧。」
丹丹交疊著手,抬起眉毛來看他的鋪排。她心裡明白,生命中重要的時刻來了。她問:「男主角是誰?」
「你想要誰?」他脫著她。
劇本寫好了。
電影公司把劇本送演員。
段娉婷收到後,一看,《東北奇女子》,心裡很高興,嘴裡卻嘟曖;
「哎,又要忙死了!上回胃痛,還沒完全好過來呢。」
回去好生一看,再看。她不是東北奇女子,她是東北奇女子的鄰居,是一個村婦,後來抱著孩子在逃難中死掉。頭五場就死掉了。
段娉婷臉色大變。
闖到黃老闆辦公室,質問:
「這是啥事體?」
他有點為難了。女主角是自己一手簽下的,在當紅的一刻,然而—…他解釋:「下一部,下一部
「什麼下部上部的?」段娉婷沒好氣膘他一眼:「你這三年合同是怎麼籤的?哦,白支我片酬,又讓我閒著?——」
「這……段小姐,公司是——」
「換了老闆?」
「沒換老闆,是加入了合作人。」
「那沒關係,拍電影是花綠紙鋪路,講賺頭的,不是賭氣的。」
「他指名要捧來牡丹。」
「宋牡丹?」
「我也提醒過他,段小姐是要不高興。他說心裡有數,電影也是生意,講生意眼。」
「紅的靠邊站,黑的硬上場,這是生意眼?他是誰?」
「他吩咐不好說。」
段娉婷一聽,急躁攻心,但轉念這樣定當失態,雖然煩亂,但嫵媚的眼睛沒忘記它們的身份,她套問:
「我多了一個老闆,也得知道一下,憑我倆交情,這稀鬆平常的事還是私密?」見他不答:「真不說?我拒演。」
「別這樣,惹毛了大家不好。」
「合同上又投有註明‘不得拒演’。」段小姐說。
「但註明了‘不得外借’。」
即是說,不演就不演,三年也別演,公司會雪藏她。段娉婷忽然恍悟了:一定是!史仲明聽得金嘯風準備在日夜銀行中又撥出二十萬來拍電影,覺得很冒險。
前不久,他才挪了資金買進浙江路的一塊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房子未落成,鈔票回不來,雖雲交易都是買空賣空,週轉週轉,不過——
「仲明,我有我的主意,你別管!」
原來這鄭智廉先生,也不智,也不廉,官門之後,公子哥兒,好酒,做生意一道,尤其是冒險性行業,一竅不通,金嘯風想到他手上有一大筆股金現款,便也動腦筋吸收過來。
他故意道:
「現時開辦交易所,信用不好的都倒閉,馬馬虎虞地開張,無異把大洋錢給扔進黃浦去,以後怎好向各界交代?」
遊說推拒一番,方勉為其難,收下他的款子,轉入日夜銀行,作為投資合股,發展業務。所以,銀行一夜之間,又充裕了。史仲明旁觀不語。
有了現款,拍起電影來就更好辦。
即使丹丹看了劇本,要改,要加,要減,他都由她,他只為她攪一個好電影,讓她一生記得。
丹丹把男主角的身世都改掉了。
黑妞青梅竹馬的愛人樹根,變成了一個立場不穩,又冒昧怯懦的小人物,即使他當初是那麼的純樸、健康,不過遇上了戰事,竟然投機取巧,投靠了日本人,當了漢奸,反過來欺壓同胞,小人得志,把當日的情誼拋諸腦後。黑妞非常看他不起,所以也恨之入骨,到自己加入抗戰行列時,便奪了敵人軍火,一槍把他結束了。
顏通依她的意思改劇本。
丹丹好似一個天真的總舵主,她知道自己的權力,因為他給予她。
唐懷玉接了這個戲,越演越不妙。
越演越不妙。他沒有拒演是因為他有信心把什麼角色都演好,誰知後來變成反派,難以翻身。
「開麥拉!」導演一喊,戲便正式了。丹丹咬牙切齒地痛罵著懷玉。
戲中的黑妞,是因為國家仇恨,然而,現實中哪有這麼偉大?
都是兒女私情。一些與民生無關的心事,長期的哨蝕,陰魂不散,心深不憤,欲罷不能。像火燒火燎,都脫不去的,一生盤踞不定的一顆小小的淚病。
因為妒忌才會憎恨,而且又失敗了,心潮洶湧,入戲太容易了。
一見到他,狂焰燒起,驚惶失措。
她罵道:
「樹根,你這卑鄙小人!出賣了自己,投靠鬼子,他們是什麼禽獸?他們逼害著你的父母親人,侵略你的國家……」
「黑妞,我沒有——」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高升,要自保,在敵人包庇下過好日子!」
「——」樹根羞慚地低下頭來。
黑妞變了樣子,鼻翼由於內心激動而憤張,眼裡閃著一股只有把全副家當輸掉的賭徒才有的那種怒火,夾雜著失意絕望,她的臉扭歪了,聲調漸急:
「你忘了我對你那麼好!一直地等你回來!」
「我實在不知道——」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打他一個耳雷子,如雷轟頂,懷玉一個踉蹌。
她哭了:
「你說中秋再偷棗兒給我吃……」
「咳!」導演喊:「臺詞不對。‘你說給我買一雙千層底的鞋’,接下去是‘我寧可光著腳丫子,也不」穿帶著同胞血肉的漢奸鞋!」
丹丹的臉慘白。她實在是幼嫩的,不管她學習狠毒到什麼地步,一到危急關頭,真情就露餡了。她入戲了,再也難以自拔。不斷痛哭,淚流成河。方抬眼——
忽見金先生來探班了,便飛撲至他懷中,她只有他,抓得牢牢的:「我很想見你!」
「小丹,你命令我來就來了!」他在耳畔撫慰。
「各位,趁老闆也在,我要說——」
懷玉當眾道:「我,唐懷玉,罷演這個戲!」
懷玉自攝影場回到屋子裡時,已是凌晨三時了。
他拍了三場戲,一場助紂為虐,一場羞見故人,一場自我反省。……演來演去,角色告訴他,這樣下去,沒有意思沒有骨氣。
懷玉很疲累。和衣往床上一躺。
段娉婷沒有睡,一意等他。她拒演了,一拒,人便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好踏足攝影場,以免為宋牡丹氣焰所傷。
見懷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滾燙的汁液出來。
懷玉一嘗:
「鹹的。」
「保衛爾。快喝吧。」
「保衛爾是什麼東西?」
段娉婷把氣都出在這句話上:
「你道我下毒?我會害死你?什麼東西?我會胡亂給你喝‘什麼東西’麼?」
說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搶過來,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燙了,舌頭一下受不了。懷玉見她沒來由激動,念著女人都是這樣的,動輒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那個,不問情理,硬是不對勁。他又把那杯子給搶過來,當她面,大口地喝掉。她才冰釋前嫌。
段慘掉懶懶倚在枕上,預備倒下,又用兩隻手臂綿綿支撐,彷彿在呼吸他喝這牛肉汁的姿態。他如此地若無其事,一仰而盡。她道:
「唐,我……過期了」
「什麼過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話烘托得精緻點:
「當然是我過期,難道是你過期?——萬一是真的,也許不一定。要真有了,我們到杭州結婚去。」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縷述下半生了:
「我們要有一張大紅結婚證書,吃著最有趣的西湖藥菜——藥菜,知道麼?像一塊小小的荷葉。我明打明的,當紅之際退出影壇了。你也別再拍電影了,洗淨鉛華。……」
洗淨鉛華?懷玉有點吃驚。他鉛華剛上,便要給生生洗淨了?
上海人一直奇怪,今年天氣變暖的趨勢十分明顯。一天一天,秋天已流逝過去,不再回頭,招引了漫漫的暗紫色密雲。法國梧桐又凋落了,一片片如零碎女心。
初雪一般開始於十二月下旬,還沒到時候,懷玉寒意一夜加添。沒有心理準備。
她不同,他想。她自是不同,縱橫江湖上多年了,十幾歲,到二十幾歲,應有盡有,一切都有過了,發生任何事,不會手忙腳亂。而自己,剛剛興起,又敗下陣來。心很及。強顏:
「我不拍戲了,誰養活你?」
「要是你比我先死呢?」
「不,你比我先死,我養你到死的那一天。」
「好,我決定比你先死,我死在你手裡。」
「或者是我死在你手裡。」
「大家不要死。耶穌誕,我們結婚?西湖、西冷橋、六和塔——六和搭好吧,如今滿流行到六和塔證婚去。」
段娉婷淑浴時有一種特別的派頭和佈局,滾燙的洶湧的熱水,香珠浴露,千百芳菲,她把整個身體沉迷在這微蕩的液體中,苦心孤詣地反芻她的一個騙局,或是賭局。——勢色一旦「不對」,她也就「不會」有孩子了。
好,看他下什麼注碼。
金先生下了重注,便來至他霞飛路的「金屋」。留聲機播放著華爾茲的音樂,明媚但荒淫,丹丹自白天的戲場中回覆過來。金先生問:
「唐懷玉,這小子鬧罷演,他賠得起麼?你跟他怎麼說?」
「沒。就讓他受教訓!」」「來自北平天橋的吧,——你認識他多久?」
「剛認識。」
「你不也來自天橋麼?」他隨口再問。
丹丹一詫:「我沒說過一
「說過的。」
「哪一回?」
「咦,你不是曾經罵我,像是天橋的流氓麼?漏口風了。」
「哪一回?」
「沒說過?——我老了,記性壞。不過你記性更壞呢。」
「是。」丹丹氣餒了:「我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來就別記了。你是我的人了。」
「我什麼都記不起來。」
丹丹一時之間,萎靡不振,她在過去短短的生命中,沒有一樁順心事兒,沒有一個可靠的人。
她柔順地,藏身在金嘯風懷中。不知道他是誰?自己倒像自一個男人手中,給轉讓到另一個男人手中。黃叔叔、苗師父、宋志高、唐懷玉、金嘯風……
我最對不起的是宋志高,還頂了他的姓,卻不是他的人。「宋」,像叨了光,無端借了一個男人的姓。想想那些幸福的平凡女子,嫁得好的,也是贏了一個平安的姓,冠於自己的名兒上,x門x氏,就一生一世了。
她把頭俯得老低,就著金嘯風的衣襟,濃密的睫毛底下重新流出眼淚,淚水滴上去滲進去,成為一個個深刻的漬子,比衣服的顏色,硬是深了一重,暖的,似滴到他肺腑五臟。
他掃弄著她的短髮——他永遠也不知道,從前她的頭髮有多長,叫人一見,滿目是塊黑緞;他道:
「怎麼乖了?不要變,不要乖,你看著我——」
他開始粗暴起來。
丹丹接觸他那渴望而暴戾的目光,身不由己地掙扎,如此一來,他的慾念被勾引了。丹丹小小的臉上,不經意地流露了一點妖媚和仇恨,各種神情,陸續登場。多荒唐,她把好關上了,在黑她他的境地,她知道,她本質上的邪惡蠢蠢欲動,不進則退。——她一意要浪繪遙遠的懷玉看。如今他們倆……?哼,她要比段娉婷更浪。
漸漸,丹丹學會了怎樣輾轉反倒來承受她的男人了。——只是,當在激盪銷魂之際,她忽地幽幽地喊:
「哎,懷玉哥——」
金先生陡地中止了,他貪婪的眼神受了致命一擊似的,閃了兇光。
他搖撼著酥軟半昏的丹丹,喝問:
「你喊什麼?」
丹丹微張迷茫的眼睛,反問;
「……什麼?」
「你喊什麼?」
「我?我記不起來了一
金嘯風一咬牙,開始用最原始兇猛的方式來對付這小小的姑娘。她說她忘了,他知道她沒有。於是懷恨在心。
她在哀求:「你—一不要——」
他暴怒:
「我要你死在我手裡!」……
死去活來的丹丹,擁被贈在床的一角,她的身體彌留,心神卻亢奮。她令他氣成這個樣子?
她令他搖身變為一頭獸?這真是個迷離而又邪惡的境界。她是誰?他是誰?
她微喘著氣,翻著眼睛,白的多,黑的少。金先生,這叱吒風雲的一時人物,他懷恨在心!她明白了,傲然一笑。
「小丹,我是老江湖,沒有什麼是不曉得的。」
「我保證不會。」
「那最好。小丹,」他把她一扯,倒在懷中。撫慰道:「對不起你了——」
丹丹倦極不語。難得他放輕嗓門再問:「我第一回見到你,你唱啥?」
「毛毛雨。」
「毛毛雨,下個不停?就像現在?」他取笑:「唱給我聽聽?」
「不唱」
「唱一個9。」
「不唱!」
「唱吧?」
「不唱不唱不唱,我要睡了。」
「好好好。到你樂意了才唱,逼你對我沒好處。」
丹丹笑,小狐狸一般:
「金先生,你對我那麼好,又有什麼好處?」
「沒有呀。」他摟得她很緊,突然地:「也許你是報仇雪恨來的。」
「我?」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什麼都曉得,她什麼都不曉得。各懷鬼胎,身體貼得那麼緊,歲月隔離了種種淒涼故事,說不出來。二人都恍熄了。太奇怪,怎的會躺在同一個被窩裡?
正恍惚間,德律風鈴聲大作。丹丹一接,原來是氣急敗壞的史仲明。
史仲明找金先生找得很心焦,公館、混堂、日夜銀行、樂世界、風滿樓、俱樂部……終而找上了霞飛路來寓。
「金先生,電影出問題了!」
他匆匆跟史仲明碰頭。
「是製作上的問題麼?」
「劇本上的。」
原來拍電影之初,故事大綱因金先生面子,不怎麼呈檢。片子拍了一大半,背景是東北,乃農民與進犯敵寇抗衡的「進步」題材,誰想過會出問題?問題是,故事內容輾轉傳送到國民政府中央電影檢查處,「審」之下,他們不高興提到「東北」,提到「敵寇」,提到「抗日」,故下道急令,須把片子凍結,把東北改成邊省,把敵寇改成匪徒,把抗日改成剿匪,年代往上推,最好是清末民初軍閥時代,那就毫無問題了。如今與國策大有牴觸。
「這豈不是等於重拍?」
「金先生,已經花掉十幾萬了。」
「銀行裡——」
「還有一樁,金先生,鄭先生因著身份尷尬,不好與政府方針有什麼匆清爽,為免難繃,決意把他那筆款子給提了。」
「提款?那不是要我難繃?事情弄成這樣,銀庫裡是淘空的,弄勿落!快想辦法!」
快想辦法,快想辦法——民不與官爭,恁是多有頭有臉的聞人,都如被紮了一刀的皮球,洩氣了。急如熱鍋上螞蟻,淺水中蚊龍,無處著力翻騰。
事情是平空發生的。
從來都沒想過,這般稀罕的事,會發生在金先生身上。世上有些人,摔一跤就致命,有些人一身刀剮猶頑強地活著。但這些都是與金先生無關的,他根本也沒有心理準備。
原來人人都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往往在它夜半敲門時,方才大吃一驚。
鄭先生堅決要提款。勸說三天無效。
金嘯風把史仲明召到跟前,拍案大罵:「你在這樁事上,一點能耐也沒有,你在中間斡旋,給他安頓,事情也不致此!」
「金先生,」史仲明被這一說,不免一寒:「不是怪我搭漿吧?」
「——」金先生一揮手:「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仲明,你追隨我也好一段日子了。」
「事出突然,我也盡了全力。」史仲明不帶任何表情:「我一向不是掉槍花的人,只是——」
金先生話沒聽完,出門去了。空餘史仲明,和一個沒收拾好的半殘的局面。
車子一直往銀行駛去。
金嘯風的腦海裡只有這個噩耗旋風似的亂卷,鄭先生若把款子提去,事情通了天,那些股東紛紛也到銀行取款了,銀行一時支付不出,唱揚一地裡知道,便道他信用不佳,聲譽崩潰,一下子—…
還沒到銀行,已聞得人聲鼎沸。拆爛汙,來的盡是二三十元¥二三百元立折開戶的老百姓,從牙縫裡省下來的一點錢,擺在身邊不放心,一聽說銀行要倒了,更加不放心,愛夜來排了長長的龍陣,因已日夜營業,來的人更多,在苦寒的夜裡嗚咽哀鳴似的,要拿回血汗錢。枯瘦的手猛伸亂撥……
擠兌?
金先生吩咐把車子駛走了,兵敗如山倒,到什麼地方避過這煩惱?
車子只朝霞飛路緩緩地有意地拖曳著,給他一點喘息的時間。恐懼開始籠罩他。半生翻滾,從沒如此驚怖莫名,連心臟也掉到車廂座位中,漆黑中撿拾不回來。
金嘯風回到丹丹的屋子裡,樓上樓下都早已悄然無聲,他沉重的步伐只好輕輕地踏進去,像踐踏在每個人的夢上,一不小心,便踏碎了她脆薄而又反彈無力的夢。風浪勁,冬天了,滿路的樹只餘枯骨,滿目都是蒼涼。
生命原沒有奇蹟,他是把畢生的精力和時間都掏出去,才換回來今日的氣派,像煎藥,用了四碗水,熬了半天,才成就一碗藥。歲月漫漫,是的,即使失去一切,說不定捲土重來——只是,人陡地老了。
他甚至不肯亮燈,不樂意麵對一切人與物的光彩,那些痕跡。只願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一個溫暖的斗室之中,以消長夜。長夜昏沉,一如葬禮,整個大地都穿了喪服,哀悼一個短暫英雄的淪亡。
不不不,他抖擻著。
事情也許不致於那麼糟,還有一票江湖上的朋友,錢,來來去去,一個筋斗就翻身了,過了今夜才算。
他疲倦地倒身在沙發上,很久很久很久。他不能忘記剛才的一倒,也許因為死寂,他便聽到自己骨頭嘎嘎地響,若沒血肉相連,骷髏就拆散了吧?
「唉!」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這間女性的屋子,他遊目四顧,沙發前有張小圓幾,几上有個瓷瓶,插著玫瑰,半殘的,因為主人沒心思?
順著玫瑰看過去,原來在窗臺旁,悄悄立著一棵矮樹,是聖誕樹呢,繞著不亮的燈泡。聖誕?一個小姑娘離鄉背井來到陌生的地方,跟她生命中陌生的男人過一個外國人的節日,上海的風尚,她倒是學會了。
一抬頭,見到丹丹狠狠地瞪著他:
「五天都不來!」
他笑一下:「有事情。」
丹丹睡得不好,有點煩躁,上前一手把聖誕樹給橫掃跌倒,電線猶纏綿地繞過樹的身體,她用力扯開,負氣而又任性。
「以後都不要來!你大爺不高興就扔我一旁,又不發通告拍戲,又不理我,難道看我是妓女?」
金嘯風又再抖擻著。
他把丹丹扯過來,她摔開。他道:」你以為妓女容易當麼?——你有這能耐麼?你憑啥把戲弄空頭弄白相,討男人歡心?」一邊說,一邊把粘在她頭上臉上那一縷縷的棉絮撕走。
棉絮是聖誕樹上那虛假的雪,一切都是偽裝。
然後他鎮定地告訴她:
「倒是因為我喜歡你,反而不必討我歡心。對,我問你,你是否也喜歡我,只一點點?有一點點吧?」
「我沒說過。」丹丹臉紅了,她一定是念到,這是不是因為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呢?她道;「你給我編的。」
「一點點也沒有?」
「不——」她看著他。
「有?」金嘯風心頭一動。眼為情苗,心為欲種。她不應該那般地看他。雖然他老了。頭上都是夾纏不清的白髮,半生過去了,然而在這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一刻,漫天蓋地只是一個不相干的女人的目光。
他覺得不冤枉。
偶然相遇,命中註定。她來了,他便瀕臨絕境,她一定是他命中的範星,不是說,因為犯桃花,正運倒把損了?——也許從前一切都不是他的桃花,她才真真正正的是。一陣不祥湧上心頭,是她,他所有的,都離了軌道。
為因貪慕這片刻的辰光,縱使付出了一生,也是避無可避。他有點奇怪,這是真的。就像一條老練的蠶,終不免被自己吐出來的絲,無端地捆縛糾纏,逃不出生天了。
他不要透露半點風聲。
「過幾天繼續發通告。佈景出了問題。」他把話安慰她:「別慌。」
「你來看?一定?」
「來,一定。現在我想吃碗麵。」
「什麼餡兒的?我去下。」
「不要餡兒。」
「好,那是陽春麵。多好聽,什麼都沒有,光有個好名堂。」
丹丹饒有興味地欣賞金嘯風吃麵條。「陽春」,想想也真好聽。她笑:
「那日他們說,黃鼠狼給雞拜壽,是沒安著好心。我現在倒是雞給黃鼠狼拜壽了。」
「是啥意思?」金先生呼嘈的抽吸著熱騰騰的家常的投餡兒的面,一邊問:「送上門來了。」
「不,是我送上你門來。」
「不不不,是我送上你門來。」丹丹一頓,有點噴,吩咐他:「暖,你今兒個晚上怎麼吃得那麼痛快?不要急嘛,隨時都有得吃。撐死你!」
她想,不過是一碗麵吧。
他想,一碗麵。對了,一旦淪亡,尋常老百姓沒得錦衣玉食。也不過是一張床兩頓飯菜,又一生了。他自嘲地含斂一笑,要他真是個尋常老百姓,又怎會得到她?她會跟他?開玩笑。
她是被氣派擄掠,決不是情感的回報。一身宿篤氣,她投靠他做啥?
而她只是瞪大一雙眼睛,看他吃她下的面。天真的小丹,惹出無窮禍祟,猶增然不覺。他著她去取酒。她道:「什麼酒?」
「有什麼,要什麼,人生難得幾回醉。」不管是什麼酒,一伸手,取來仰首直灌。不知人間何世。明日的愁慮,還是費煞疑猜。只願溺身迷湯之中。
段娉婷也備了好酒,不過是慶祝。
她想通了,自懷玉臉上閱讀了他的模稜兩可,好好一個情人,何必用一個虛假的小生命來逼成柴米油鹽的丈夫?婚事不由他提出,一生也蒙羞。她不是罔顧自尊的。她舉杯:
「唐,我們慶祝兩樁喜事。」
懷玉把臉上那面具除下來,一切都是木然,賽撤搖的聖誕舞會面具,一個紅鼻子,一把黑鬍子,還戴了個眼鏡框框。沒幾天快到聖誕了,她說要提前開始過節,買了一桌法式西點,是老大昌的胡桃麥格隆、白脫千層……一個奶油大蛋糕還婊了花。她笑:「第一,你放心,沒有孩子。第二,我交關得喜,樂得說不出話,從來沒這樂過——」
懷玉聽得第一樁,已經放下心頭大百——此刻他方才發覺自己是不願意的。掩不住如釋重負笑意,又聽她道:
「那金先生,倒灶了!哈!」
「倒灶?」
「圈子裡頭都傳說了,日夜銀行是個空架子,也就是個蛀空了的壞牙,禁不起動搖,嘿,搞電影?他要看我垮掉,難呀——」
當她這樣說著時,那張豔麗無匹的臉,竟如怒放的花,又重演舊日色相了,發亮的,惡魔的,充滿快感。
她一雙手也沉冤得雪地招搖了,晶亮的指甲,尖頭細爪,裁成杏仁樣式,紅宏丹掩映著,紅裡頭帶著紫,是一種中毒的顏色。
「為什麼?」懷玉驚詫地問,「一夜之間,他就倒灶了?」
「得罪不起那比他更威猛的大好借。瞧,一山還有一山高。」
「真有得罪不起的人?」
「官門的,吃不了兜著走。」
「那姓金的,在幫的得力不少呀,倒有今天?」懷玉也幸災樂禍地,吐了一口氣。他有今天因為他,而他自己,也有今天了。懷玉一口把酒乾掉。突地,酒把他嗆住。自語:
「我還有得再起麼?」
段娉婷聽著,猶在笑:
「他的得力助手也不得力了,看那史仲明,看他身邊一個一個—一」
懷玉突地聽不見對面那奇異的聲音奇異的笑語。他身邊……,他身邊……。這「東西」像硬碰了他一下,他斷斷續續地在心底吞吐遲疑,宣諸於口:
「她,知道麼?」
「她?宋牡丹那賤貨?她那土包子知得多少?說不定還矇在鼓裡,做她春秋明星夢——明星可不是人人都當得起的!」
懷玉掙扎半晌,終於他也發出奇異的聲音,連自己也認不出來:
「我得告訴她。讓她自保。」
段娉婷一怔,暗鎖了雙眉。
即使來牡丹那麼地整治他,到了這危急關頭,他反倒去救她了?
真可笑,他從沒想過保護自己,他去保護她的對頭。
「她這樣對你,你還肉爛骨頭軟?她究竟是什麼東西?巴不得姓金的賣了她去還債!」
「她……,不過小時候的朋友。」懷玉一念,這決非支撐他的力量,只是,他非在水深火熱中拉她一把。古老的戲文,都講情重義,稱兄道弟,他如何背叛那個道理,企圖說服目下的女人:
「秋萍——」
只這一喚,便把她的眼淚喚出來。不知誰家仙樂飄送.撩亂衷腸,她哀傷地看著他,他又喚她一早已深埋的本名,那俗不可耐的本名。她本命的追星。她一字一頓:「你不要去!」
她竭盡所能地吻他,含糊地:
「你你,不要去,我怕!」太危險了!她會失去。
他開解著:「你聽我說,聽我說——我把情勢告訴她,勸她回北平去,現在回頭也還可以,我不能見死不救。秋萍,你聽我說好不好?——她縱有千般不對,不過因為年歲小,心胸窄。你比她大一點,你就權且——」
還沒說得明白,段娉婷墓地鳴金收兵一般,萎頓下來。她停了吻,停了思想,停了一切的猜測和不忿。
恐怖!
是的,恐怖。什麼都不是,只有「年歲」是她的致命傷,她永遠永遠,都比她大一點,終生都敵不過她。是因為年歲。她不能不敏感地跌坐,就一跌坐,自那大鏡中見到遙遠的儷影。這一秒照著,下一秒就更老了,剛才熟悉的影兒也就死了,難逃一死。她的青春快將用民為賭這一口氣,她非得把他攫回來。
她強制著顫抖:
「你一定要去的話,……去吧。去去去!」她趕他:「去,不要回來!」一疊聲的「去」,與肺腑相違。
懷玉強調道:
「在北平,另有個等著牡丹的人。」
「是嗎?」
段娉婷一想,事態可疑:「那,為什麼留在上海?為什麼要跟了姓金的?她壞給誰看?」
「秋萍,」懷玉省起最重要的一點:「我怎麼找得到她?」
哦,當然找不到,你以為恁誰都找得到金先生的女人麼?這門徑可是要「買」的,出高價。她還為他打聽?為他買?哪有如此便宜的事?鋪好路讓狗男女幽會?
「我怎麼知道?」
懷玉腦筋一轉,便披衣要出門。他也想到了。段娉婷垂死掙扎:
「真要去?挑什麼地點會面?眾目睽睽,老虎頭上動土?」
這一說,懷玉又擰了:「我知道有個清靜的地方
他已經會得安排,也有錢了,他要去:
「你且放過我一回好不好?」
門終被輕輕地關上。
段娉婷面對著那枝花的奶油大蛋糕,不曾喝盡的酒,不肯定的男人,依舊美麗但又不保位的自己,忽地擦擦眼睛。
她狂笑起來,便把蛋糕摔死,一地混飩的。
「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氣到極點,怎能這樣地笑?放過?他一定心裡有鬼,再思再想,血液也沸騰了,流到哪一處,哪一處的皮肉就不由自主地滾燙,十分難受。幾乎沒被妒焰燒死。眼睛不覺一閃,如墓穴中一點藍綠的復仇的鬼火。
非得把他擺回來!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她拎起聽筒——
對,要他去管她。
是金先生接的德律風。
他在這一頭,正與史仲明劍拔弩張談事情,誰知來了一個措手不及但又意料之中的訊息,彼方是個驚然自危的女人,把自尊扔過一旁,強裝鎮定地嘲弄他:「我都不知你面子往哪兒擱了。」
金先生平淡地回話:
「哦,你倒不關心自己的面子?對不起,這沒啥大不了。」
「他倆是老相好。」
「我倆難道不是老相好?哈哈!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呢。我還有點正經事兒要收拾,再見了。」
史仲明被這一中斷,正談著事情,也不免好生疑惑,但又沒問。只見金先生若無其事地又繼續了。他無意地覺察他眼神有點古怪,酸澀而又險惡。
如果不是追隨他那麼久了,肯定不會明白。
但實在因為追隨他那麼久了,他完全明白他,一到利害關頭,這下可好,考驗自己的真本事來了。
他也有點緊張,像牌局中,看對手打出一隻什麼牌。他輸定了,不過也不能看扁他,誰知是否留了一記殺手鋼?
史仲明機警聰明地處處先為他著想:
「金先生,您儘可考慮,不過,不宜耽擱,不然晚了,事情不好辦,我也不願意牽絲扳藤的。」
金嘯風一笑:
「仲明,你看來十拿九穩,倒像三隻指頭捏田螺似的。」
「不、金先生,我不過受人所託。而且,銀行陷入無法應付的境地了,也得有人出來策劃收拾。」
史仲明提出來的,真是狠辣而高明瞭。誰的主意?
看中了他浙江路上那塊地皮,和建造的一批弄堂房子,說是世界性的經濟危機,若銀根緊了,到時降價拋售以求現金週轉,便無人問津。對,他是看他日夜銀行頭寸枯竭,便來洽商生意,不過也救不了燃眉之急。
「金先生,話倒是有,我不敢說。」
他有點不耐煩:「有話就說,我沒工夫打啞謎。」
「他們要樂世界和名下的交易所。日夜銀行您可以掛個名,佔小股。不過說真格的,目標倒在煙土上。一切守秘,整個上海灘不會有人知道。」
金嘯風一聽,暗暗吃驚。
真絕!
乘他落難,併吞來了。當然目標在煙土,法租界裡頭有十家大的鴉片商,統統是他金某人一手控制,其他小的煙販眼煙館,則由這十家分別掌握。每逢有特別的大買賣,便抽出「孝敬」他的錢;一年三節:春節、.端陽、中秋,他開口要,煙商也就商量湊數,給他送過去,不敢討價還價。
煙商之所以給他這個面子,自然因為他有「力量」去庇護,即使官門查禁,雷聲極大時,他也能把「包打聽」打發掉。
有一日在吳激漁船中,查出私立,值一百萬元,曾經被扣留若干時日,不久即開釋了,報上都登了,私立來自雲南、福建、四川、貴州、廣東等省,分作重一磅或二磅一包,作圓球形—…。這批「圓球」,不了了之。
他的「力量」何來?他心裡明白。
而煙土,正是他的財路。
一旦他庇護不了,誰買他這個帳?
只要他「急流勇退」,馬上便里弄傳揚。
「整個上海灘不會有人知道」?連小團也騙不倒。
這史仲明,三分顏色上了大紅,竟連他金某人也看作小圍了?
誰起來,難倒下,天天都發生著。慨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麼的心狠手辣,著著佔了先機?
「是誰?」
「金先生我不方便說。」
「可是鄭先生?」
「……有他一份」
「背後呢?」
「真不方便說。只推我出面跟您談,因為我跟您比較熟。」
金嘯風冷冷一笑,到底是熟人。
「哦?案中有策似的?」
「您自己推測也罷。我只是個兵,不好洩漏太多。」
背後操縱?從鄭先生想起……啊,金嘯風一身冷汗。
這鄭智廉是官門之後,他對做生意一道,毫無機心,但「富門」,他明白了。
彷彿是突地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
在上海,他太顯赫了,揮金如土,一呼百諾,好些達官貴人軍政要角,見了還都矮一截,看他顏色。
實實在在,也功高震主。難道社會上黨國間,容得下這尾大不掉的人物麼?就是無處下手。好了,如今借了一點時勢,看他是從自身腐敗起的,由裡壞向外,他不穩妥了,真的,不過是借題發揮,大筆一揮,乘勢物換星移去。也許不必三天,另有一番人事。但也給他面子,情人說項,好話說盡,只道協助他過關。
過了這一關,過不了那一關。都是生死關頭。
金嘯風津津地滲出冷汗,就像正有數百雙凌厲的眼睛,在監視他交出帥印,他的信心,排山倒海般竟僕到史仲明前。風滿樓中,盡是五色花燈亂轉。
心膽俱寒。
他感到頭頂上,的確來了朵烏雲。雷電不響,只在他心中悶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波已平,波不起。他頹然。已是強輦之末:「讓我想一想。」
「好吧。」
「仲明。我其實也想問,你當然有好處——」
「也沒什麼好處,瞎忙。不過金先生,也許我得養些兵。‘養兵於日,用在一朝’呢。」
金嘯風恍然大悟。
史仲明,好!原來就是受不了這句話。
他倒戈了,倒戈相向,自然也就高升了。從前有自己在,他只是八仙桌旁的老九,坐不到應有的位置。自己不在,順理成章,他也不是好惹的——一到底追隨那麼久了。最後一擊,才顯了本事,現了原形。
「仲明,你不失是條好漢子。我的事我會好好考慮。但因你曾是我的人,不得不惜重最後一遭
忽聞辦公桌上一陣急鈴。
「喂——」不想聽,到底還是要聽。
「金先生;不好了!」是日夜銀行的司理:「有個老太太在哭嚷!說是銀行倒閉,她連個棺材也混不上,一頭碰牆尋死覓活,現在給送醫院去。金先生這裡情形太糟,我們也出不得門,巡捕決控制不了
「……放心吧,事情有轉機了,局面馬上就明朗了。」
他無力地把聽筒擱下。是的,他不會死,他肯定混得上一副好棺備用。他只是衰退,消逝。回首更似一場夢——馬上想起樂世界落成那天,他神采飛揚地站在人叢之中,揚言:「這是上海唯一的娛樂大本營!」
他也就把其他小一號的遊戲場—一擊敗,方可獨樹一幟,世情往往如此:此消彼長。冉冉物華休。
史仲明把握一個最好的時機,自上衣口袋中拎出一張票子。像是預設的陷阱,只待他一腳踏空。他指指上頭的數字。
金嘯風一瞥:
「是這數目了?」
「綽綽有餘吧金先生?」
「以後你還喚我‘金先生’?」他一笑:「或者——‘老金」」
史仲明堅定而又深藏,還以一笑:
「還是一樣:金先生。」
「好,好。仲明,你為我跑最後一遭。」史仲明滿腹疑團地看著他。
丹丹此刻也竟接了個奇怪的德律風。
一拎起聽筒:「喂——’
半晌,沒話。她又喊:「喂——」
聽筒沉默。
對方沒有擱上。她看看時鐘的雙臂,是夜裡一時五十分。似一個人開啟了懷抱,又不致於全盤的開啟,有點遲疑。鐘擺搖晃著,滴答滴答,實在也累了。在這屏息靜氣的夜裡,神秘而又恐怖:「誰?」
「是我,懷玉。」
丹丹陡地一震,像有隻遙遠的孤魂,忽自聽筒竄出來,馬上充斥了一室,怎麼辦怎麼辦?她自己也魂不附體。
是電風琴的音韻,如果唱出來,那就是:
平安夜,
聖善夜,
萬暗中,
光華射……
還有三天就過聖誕節了,上海比較摩登的男女都以參加聖誕舞會為榮,得不到機會的,惟有到教
堂靜默禱告。
只有這兩個來自北平的異鄉人,不知什麼蘭因絮果,在上帝的面前重逢。
全身都有些麻木,一顆心欲是突突、突突亂跳。
彼此不知該靠得近些,還是遠著——彼此身體,似乎都交由另外的人監管,已經不是天然。
丹丹是頭一回來到這三馬路轉角的聖三一堂,懷玉不是。同樣的位置,他又面對另一個女人。
丹丹只很符懂地看著這電影裡頭的男主角。電影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男主角還在——她最初的男主角。
她有點憤怒,丟人視眼,為什麼竟由他告訴她?
表演了一場偉大,擔當救亡工作?她身邊男人的事,自己知道得最晚?
懷玉道:
「錢,車票,我會給你弄妥。你走吧。沒了靠山,很危險,犯不著。」
「不,這難不倒我……」丹丹支撐著。付出了一切,換不回什麼?她惟有支撐著。
「到底不是咱的地上。」
「你要收手了?」
「——我是勸你收手,你不敢回去當個安份守己的人?」
「嘿,唐懷玉,」丹丹冷笑:「你回北平,還有面目見江東父老?所以你不敢,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肯!我們都損失了,回頭還來得及麼?——」
丹丹忽地猛力抓住他的手,不夠,她的手一鬆,再緊緊地沒命地摟住他,顫抖得什麼都聽不見。把自己的胸膛抵住他的,恨不得把他鑲嵌在身上:
「我跟你走!」
又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再道:「就一塊在上海往下沉。」
唐懷玉想起丹丹當初也曾這樣明明地威脅過他的。
心裡有排山倒海的悔意——原來他辜負了她。他已忘了,她猶念念。一切的作為,只博取今天。
預感會有這一天,一定有這一天,他提心吊膽,提起的心,有陣傷痛。
他擁著她,非常駭人,好像經過一場激烈的追逐,不可以再讓她逃脫了,他再也沒有氣力了,這已經是個殘局,不加收拾,還有什麼機會?——也許明天就完了。
喉頭咕嗜了一下,彷彿有個潛藏的主意伺機爆發,一路地掙扎,末了忍不住硬衝出來:
「走吧!」
她驚詫他馬上意動,不知道原來是一直的訪惶。
「到哪兒?你說。」
「——杭州?」
「那是什麼地方?」
「你別管。讓我管!」
心像展開翅膀向前狂飛,都不知杭州有什麼?在哪兒?只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預感會有這一天。
哦,他的魂魄終也低頭了。他終也壓倒他那苦苦的維持支撐。丹丹偷偷抿嘴一笑,就像那冤沉黃浦的魂,飄渺回到她手上。手上的懷玉。
她勉強嘲笑自己的激動,只得掩飾著,一個勁兒狂亂地吻他,他的臉,他的腮幫,他的額,他的嘴,他的人。紅教堂中,開始有側目的人。
他控制她:
「這裡不行,現在不行——」
她羞恥地停住。
懷玉在她耳畔:
「我們還有一生!」
「真的?」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真的!」
——呀,經過了三思,可見他不願意騙她。丹丹很放心。他奮勇豁出去了。
她淒涼地,再也沒有眼淚:「我這樣地墮落,完全為了你!」
萬般的仇恨,敵不過片刻溫存。
他們都徹底原諒了對方,不管發生過什麼越軌道的事兒。
杭州?
是,遂相約了三天之後在火車站會面。如此一走,多麼地像一對好夫淫婦。
丹丹竟有著按捺不住的罪惡快感,他們快要對不起身邊所有的人,先圖自己的快活,只為自己打算。是他們墊高了他倆,一腳踏上寶座。
懷玉有點款款:「——只是,志高—…」
「你為志高想,怎不為我想?」
「丹丹,要是我找你,鈴聲響了三下就掛上了,那表示:iloveyou!」
「什麼?」
「是英文——」
「懷玉哥,我不要聽英文!」明知他從哪兒學來的英文,醋意冒湧:「我以後也不要聽英文。你也不許說英文。」
「真的,」懷玉也覺肉麻了:「我原本只是個唱戲的,這都不是我份內。」
又聽到電風琴的悠揚樂韻了,也是「英文」似的,十分渺茫,不知來自什麼年代什麼地域,一千九百三十多年以前的一個新生。他們在神聖的地方決定作奸犯科的計劃,三天後便實行了。無比地興奮。彷彿人生下來便等這一天。
最後她又緊擁他一下才走,沒有不捨。他們還有一生。
她掩人耳目地先走了。出到這九江路,大夥喊它二馬路,她便迷失了,只見人群在身畔打著轉,朔風在髮間迴旋,冬日的太陽迷惑溫暖,附近有兩家糖食店貼鄰開著,招牌都標著「文魁齋」,都說自己是正牌老牌,別家是假冒,更賭咒似的繪著烏龜,大大的自白書:「天晚得」。
丹丹一笑。看誰才是正牌老牌!只覺此時此地沒一樣是她認識的,天曉得,她終於有一個人——好落葉歸根了。
耳畔邊有懷玉的叮嚀:
「你認得路麼?」
丹丹自個兒一笑,很得意:
「我自己的路,當然認得怎麼走。」
待得丹丹走遠了,無影蹤了,懷玉徐徐自紅教堂出來,心裡盤算著,如何面對段娉婷的一份情義,好不難過——愛的來去,真奇怪,說時遲那時快
正走著,後面彷彿跟上些人,回頭一看,不過是聖三一堂裡的善男信女,全是上帝的羔羊,剛才還在同一爿瓦下禱告,各有自己的懺悔。
懷玉不以為然地低首慢行,不覺來至轉角冷僻小里弄,冷不提防,便竄上來幾個人!還是那些人,不過,懷玉心知有異。當下,只聽得那貌甚敦厚謙和的腫眼瞼漢子喝令:
「唐懷玉,站住!」
懷玉頭也不回,只暗暗凝神,耳聽四方。是什麼來頭的?是他的密約圖窮匕現麼?照說這神聖的地方,沒有誰知道。
「你們想幹什麼?」
「無哈,不過受人所託,小事一樁。想向你借點東西用用——」
他話還未了,懷玉但見四面楚歌,局勢不妙,想必不是善類,「借點東西」?
遂先發制人,不由分說已展開架勢,打將起來。他總是被圍攻的,矯健的身子又再在這裡弄中翻騰飛撲了——只是,這不是戲,一切招式沒有因由,每個人都來奪命,一點也不放鬆,事已至此,他也顧不得什麼了?這些流氓,來自誰的手底下?
但為了三天之後的新生,他決要為她打上一架,在他最清醒的一剎,也就是最拚命的一剎,他一定要活著。
上海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不過他一定要活著!
忽地,對手都停手退開了,懷玉一身血汙淋淋的空拳亂擊,一時煞不住掣,有點詫異。摹然回首,天地頓時變色。
懷玉淒厲慘叫一聲。
恐怖痛楚的慘叫聲,便把這死角給劃破了。梧桐禿枝底下,抱著一頭小狗過路的女人嚇呆了。
淫風四布的上海,拆白黨太多,寂寞的女人有時相信一頭狗,多於一個男人。女主人都喜歡在田間親呢地擁吻著她的寵物,夜裡享受它們那靈活又伶俐的長舌頭。
這抱著小狗的女主人,乍見一個跌跌撞撞的男人,今天又不知是誰遭殃了?慶幸她愛的只是「它」,不是「他」,遂急急地與她那不尋常的愛人揚長而去。當她需要慰藉之際,完全沒有風險。
眾亦揚長而去。只留下一陣冷笑來襯托呻吟。
「借市的東西,有機會再還你吧!」
上海市的路燈亮了。
與此同時,樂世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紅綠的燈飾乍滅,夜空呈現一片單調乏味的寶藍色,只在人的錯覺裡,還留著痕跡。
金嘯風默默而又穩重地,一步一步,走出他一手諦造的王國。國策也是「先安內,後攘外」。回家。
不是回到巨籟達路的公館,而是到了霞飛路的宋寓,即使什麼也沒有了,他都會竭盡全力儲存這個小小的安樂窩,給他小小的女人一直住下去,住下去,伴著他。想起他派予史仲明的最後任務,雖是時移勢易,難得他欣然允諾:「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不是活絡門閂。
但覺仲明還是忠心的,不枉他看顧他多年了。
他跟丹丹道:
「小丹,我有點累,要躺一會。」
丹丹一語不發,因心中另外有事,聽了便感內疚。在他落難的一刻,她竟計劃著她處心積慮的風流,心裡一軟,酸楚的,便也默默地依偎著這遲幕的英雄,一動不動,直至他放心地沉睡了。
他睡得最熟的時候,還是緊抓著她不放的,只要她有點不安定,在夢中,他依舊手到擒來。
抓住一隻蛹,不知道她在裡頭詭變,一意化蝶沖天。
正是聖誕節的那天。
為了一早趕事,丹丹並沒睡好,天一亮更睡不住。她倒有點奇怪,聽來的「私奔」故事,十惡不赦,於這勾當的人,都是摸黑的,瞻前顧後,慌惶失措。然而她太順利了,只像出個門,心裡牽念,身子卻是自由。這兩天,金先生竟沒來過。這個一手栽植她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背叛了他。
自己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只是天地悠悠,此生悠悠。已在梵皇陀路西站等了一陣。
到杭州去的是早班車,不到七時,車站也擠滿了人,有去玩兒的,也有去結婚的呢。便見兩對新人,女的模樣很相像,猜是姊妹了,都穿得很登樣,別了朵紅綢花在襟頭,身畔陪了新郎相似的男人,輕傳蜜愛,看得人好不羨妒。四人各提了裝得滿滿的皮包,正攙扶上車去。他們買的只是三等硬席,不過喜氣遮蓋了一切,即使他們根本找不到舒適的座位,要站到杭州去,還是此生最值得紀念的一天呀。難怪新娘子毫不在乎。她看著他的眼睛,直看到心窩。
忽地便聽見一聲長鳴。七時十五分,火車開動了。懷玉還沒來。
丹丹記得是懷玉管的車票,便又再等,下一班?要等到九時四十五分。她不怕他失約失信,他不是這樣的人。她是怕他逃不出來。
這樣的信靠,她最明白了:他曾躲避她,越躲避,是越想跟她在一塊。現今分明瞭,大膽而迷惑的,做一次案,渺茫中令她感覺到一種比他倆相加起來還更大的勁頭兒,催促二人,投身水深火熱,旁若無人,目中無人。然而又等到了九時三十分。她疲倦了,開始有點騷亂,只把皮毛領子又裹又松。四下裡的旅客已然換過一批,此中有否奔赴杭州蜜月去的新人?她已無心一顧。
她煩躁地重重地又在木椅上坐下來。一聲長鳴又帶走她的希望。
下一班?是晚車了。直至有個被黑長大衣,戴著呢帽的身影走近,她裝作不在意,等他來負荊請罪。一開口,原來是史仲明:「宋小姐,我有活跟你說——唐懷玉不來了!」
丹丹只覺一陣地暗天昏,心灰志墮。
劇烈地疼。
劇烈地疼。
這種疼痛是突襲的,陡地一下,像一把利鑽,打眼睛鑽起,鑽進鼻腔,撬開喉頭,直插五臟六腑……
熊熊地燃燒,雙目乾澀、滾燙。懷玉只覺有種怪異的慘呼,自他牙關竄出。完全不經己意,不知所措。
發生了什麼事?
他急急地捂住眼睛,發瘋似的,重重地東西跌撞,太重了,證明自己尚在人間。只是臉疼得扭曲了,皮肉都繃緊。不住地哆噱,渾身戰抖、發冷。
發生了什麼事?
緊咬下唇,止不住疼,唇上滲出血痕來。
只聽得緊弦急管在頭腦裡轟鳴,一下一下,下一下,尖刮的粗鈍的,頭腦快要炸開,湧出血泉。
「…借了的東西,有機會再還你吧!」
再還你吧!
再還你吧!
他連那下毒手的人是誰,都不清楚,他如何還他?
——他究竟借的是啥?
懷玉醜陋而瘋癲地翻滾呻吟,痛苦征服了他,他倒身紅塵,一臉的石灰。
石灰把他一雙眼睛,生生燒瞎了。
自一個又一個驚恐萬狀的噩夢中悸動掙扎,每一回,幾乎是直跳起來。
奮力張開眼睛,張至最盡,四下回望,四下回望……,那麼著力,眼眶為之出血,什麼都見不到,什麼都見不到。
懷玉發出可怖的叫聲,雙手叉捏著自己的脖子,臉上憤怒得紅通通,不斷地喘著氣,像是一頭陷於絕境的黑馬,誰碰它一下,都要把對方一腳踢死。
忽地,一雙溫柔綿蜜的玉手,便來撫慰著他。
不知過了多少晨昏…
耳畔一陣軟語:「唐,唐,我們到杭州來了。你聽,下雪的聲音。雪下到斷橋上了。」
下雪的聲音?下雪的聲音?懷玉頓覺他的耳朵比前靈敏了,不但聽得雪下,也聽得淚下,遙遠的淚。
門鈴一響,丹丹在沙發上直彈而起,好似被世上最尖銳的針刺了一下。
她控制不了,手足都失措,連門也不會開了。傭人自防眼一望,回首問:
「小姐,是送東西來的。」
‘推著他送來?」
「金先生。」
再晚一點,金先生人也來了。問道:
「東西呢?」
原來心神不屬的丹丹,不知就堅,只往牆角一擱,是老大的兩個箱子。開啟一看,每個箱子有:十四瓶褐色的液體。
瓶子是昏昏沉沉的綠色,隱約明味。
「小丹,來嚐嚐,這是可口可樂。」
這種是外國人的「汽水」。汽水?丹丹沒喝過,聽說在清時,喚作「荷蘭水」,很貴。而這可口可樂,年初剛來上海設廠製造,大家開始學習享用它。
丹丹一瞥:
「瓶子顏色多像雙妹喝花露水——」
「這可是摩登飲品。年初他們設廠時,說上了軌道,給我送幾箱來,等到現在才送。」
年初。年初人人都知道有金先生。年底就不一樣了,虧這可口可樂廠的東主,還是給這面子,深究起來,反倒有點諷刺了。
丹丹拎起一瓶,看了又看:
「好喝麼?倒情願喝酸梅湯。」
「北平的酸梅湯?」
「是。一到熱天,就到琉璃廠信遠齋喝冰鎮酸梅湯。青銅的冰盞兒,要打出各樣花點兒來。」她用心地詳盡地說一遍。
「念著家鄉了?」
「北平不能算是家鄉。」
「哪裡才是?天津?濟南?石家莊?鄭州?.蘇州?——杭州?」
金嘯風隨意一坐,眯眯笑。丹丹輕輕搖首:「哪裡都不是。」
「要哪裡都不是,乾脆耽上海好吧?上海灘可沒虧待過你家小姐呢。」
「對,我要習慣把上海當家鄉了。」
「那不如先習慣喝可口可樂。你大概不知道,整個中國,要有啥新鮮,總是上海佔了先機,還輪不到北平,或者什麼蘇州、杭州的。」
丹丹垂下眼睛,微微一抖,頭接著也垂下了,只顧專心把玩著手中一瓶可口可樂,手指隨著那白色的英文字糾纏著,一圈一圈。
金嘯風的手放在她半露的頸項上,也在打著圈圈。忽然失去控制,粗暴地問:
「我的事,你知道麼?」
「——知道一點。」
「你看著我!」他命令。
她不肯,存心不肯就範。
金嘯風不管了,就強捧著她一張小臉,正正相對:
「適時應世,是我與生俱來的看家本領。過一陣,當我東山再起,我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要你知道,我金某人是打不死的!」
「金先生我知道。」丹丹也正正對著他的臉:「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就把去拉去七的東西處理掉,邁著四六步地,不慌不忙地又來了,我很敬佩你!」
丹丹閃閃眼睛,淺淺一笑:
「今天不談其他,先喝一點摩登的飲品。我去給你斟來滿滿一杯。」
「不,一開瓶,就麥管可以了。」
「——我給你倒進杯子裡頭,好喝點。」一旋身,她便進廚房打點去。
還在揚聲:「我要你天天來,我天天陪你喝。」褐色液體在玻璃杯中直冒泡,細如微塵的心事重重的泡。
他伸手接過:「在這寒當裡,喝這冰冷的東西,夠嗆!你先嚐一口?」
「我?」丹丹狡黠地瞅他一眼:「我早已經偷偷嘗過了,不好喝,辣的,苦的。受不了!」然後孜孜再獻媚。
「下面給你吃。——我又學會了幾種新花樣。」
不一會,便熱騰騰地殷勤地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