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生死橋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懷玉簡直為丹丹的一頭長髮無端地驚心動魄了。他從來都沒想像過,當她把辮子拆散之後,會是這樣的光景。濃的密的,放任地流瀉下來,泛著流光,映著流浪。幾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覺,非凡的感覺。

真的,懷玉已來不及細看她,他竟然拒絕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對上了。在清晨的微風中,縱有千般煥熱,因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懷玉簡單的生命裡,十九年來,他第一次完全見不著志高,只見著丹丹。迷糊、浮蕩——但又是羞恥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聽見志高跟丹丹的小師妹道:

「我們來看病,聽說丹丹病了。」

「她沒病呀。」

「有。她是鬧瘟,病重了,認不得人,她都認不出我倆來。」

「哼,誰說認不出?」丹丹噴罵。

「藥給送來了,你彆嘴硬。」志高掏出一個八卦形的小錫盒,寫著「長春堂」三個字,硬遞給丹丹看,還順口溜:「三伏熱,您別慌,快買聞藥長春堂,抹進鼻子裡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著開啟盒蓋,用食指蘸上一點地土紅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閉口深吸氣。

來自天津的姑娘家,哪裡知道這前門外鮮魚口長巷頭條北口的長春堂避瘟散?小師妹忙學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點兒。

但覺一股清涼從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現的雙目緊閉時,長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麼煞有介事地聞藥,好像馬上會上了痛,永世戒脫不得。

志高取笑:「說鬧瘟就是鬧瘟,這下可好了點吧?——送你。」

一不便宜吧?」

「才幾枚銅板,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只要你見了我倆,特別懷玉哥,曖,扭身走了,就是給臉不要臉。」

「哼,」丹丹又朝懷玉一瞪:「這個人才是給臉不要臉。往後你有什麼事,看我問不問?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親。」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髮羅傘一般乍張乍聚,懷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睛一廠。

懷玉道:「丹丹,別走,我告訴你好了——」

「我不聽,你放手!」丹丹嚷。

懷玉縮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著自己的手,臉熱起來。本來不粗的手。練功過度,結了些繭,被那柔柔的長髮掠過,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得記起來。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擺平了,又來一趟暴力鬥爭,怎麼結局呢?

便也手忙腳亂地給丹丹揉操。問:

「疼嗎?」

「疼呀!我這樣吊辮子,腦仁兒常疼的,一鬧起來,像個錐子直往骨頭裡鑽。」丹丹訴苦。

「……我讓你打我一頓來消消氣吧。」懷玉窘道。毫無求和的經驗。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門的——」話還未了,丹丹果然就給懷玉一個耳光。響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說不疼。懷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丹丹也沒想到說打就打,還下卯勁,只好打圓場:

「好,仇也報了。我不生氣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亂,暖,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嗎?

當下,二人便言歸於好。

丹丹忘了追問懷玉瞞人的事兒了。只把半溼的長髮,給紮成緊密辮子。等乾透之後,又是上場作藝的時候了。生命繫於千鈞一髮之間,於她也是等閒。

志高二人閒坐無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長髮來打話,方知她打七歲起,十年來也沒修剪過,由它長著。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這營生真不好,天天把臉皮往後直扯,日子久了,臉皮都扯鬆了,二十歲就得打櫓子。唉,這麼年青的花就謝了,唉,好苦呀!」志高誇張地賴欣。

丹丹強了:「苦什麼?好花由它自謝!」

「什麼叫‘好花由它自謝’?」

「誰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著你們擔關係。」

「這話可就不算是你說的,聽回來的對不?」志高道。

「對呀,落子館裡聽回來的。」

懷玉沒什麼話說,只顧遊目丹丹這楊家大院,雖則是簡陋而又雜亂,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還掛了舊竹簾子呢,日頭上了,雲天朗朗,麻雀自簷頭跳下來覓食。簷下種上一兩架藤蘿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纓還是嫩綠,慢慢才變了顏色,到了盛夏,陽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牽纏的小花。蜜蜂在上頭亂飛,忽見金光一閃,原來有極小的蜘蛛拖著極細的遊絲,自架上墜下來,閃耀在日影中……歲月便一閃一閃地,過去了。懷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頭少雨,不過在夏末,雨水總是淋法不斷,幾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這兩個月來了,來勢洶洶,下水道不及流通,便到處聚水,衚衕裡、院子裡,常是一個個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後才下,不消一會定是雨過天晴;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會下足整天。

才開攤子不久,西北天邊一絲雨雲,涼晴一卷,馬上發作了,雨開始自緩而急。天橋因這一陣雨,各地攤子不得不散,有的趕緊回家去,有的拎了傢伙,找個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館。

行內的幾夥人,不免於此坤書茶館中碰上了,苦笑著打個招呼:

「辛苦了!唉,看這雨,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

天橋一帶有很多茶館,清茶館、戲茶館、棋茶館、書茶館。

客人都是茶膩子,或有來飲茶消磨時光的,或有打鼓兒的來互通收買舊貨情報的,或有來放印於錢的……不過更多是沒業的,沏壺茶,吃點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著桌上長方條畫上棋盤的薄板來對奔,紙上用兵。

忽聞一輪急鼓,敲擊動了一眾神魂。

這些個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齊扭過頭來,看這「聊聊軒」中小小的臺子,一幅畫板,繪著漫卷祥雲,上面又貼了張告示,不知是什麼告示,只見得「風、火、毒、熱、氣」等五個大字,每個大字,下面又有四個小字,反正都是說道茶的好處。

唱京韻大鼓的是鳳舞。穿一襲月白灑灰、藍花的土布旗袍,不燙髮,梳個合,耳畔是一顆眼淚似的珠墜子,三十來歲。才一上場,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時間,全場馬上屏息了。

懷玉跟爹也是半溼了衣衫坐在茶館靠西,來晚了,座位很後。

鳳舞的大鼓書詞是《隋唐演義》。一自精主根基敗壞,冷落了館娃宮、銅雀樓,淪落至寂寞淒涼的田地,猛地風雷乍響,英雄豪傑改朝換代……她唱片:

「繁華訊息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騖騙群。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啟榮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總是這樣,從一聲輕嘆,開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過。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好小人—…謂義紛壇,魂遊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塵的演義本子,擅口一吹,漏出一隙淨土,仔細訴說從頭。

唱的是家國恨,兒女情,有剛有柔。鳳舞最擅長的是顫音,即使是多麼洶湧繁華的事兒,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總是盛極而衰,緣盡花殘。只一個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好,千秋百世集於一身。

懷玉愛聽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歡,「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侯臣當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罷,茶客都給一兩文,也有戳活兒,額外加錢。

苗師父著丹丹遞予事先兌換的小竹牌。她站起來,懷玉才見著。二人指指天雨,作一個無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著茫茫人海,嫋嫋茶香,懷玉只見到丹丹。她連皺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懷玉怨天的表情,漸漸不可思議地轉化成一朵笑容,他看著她,也實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懷玉待要把目光移開,萬分的不捨。唐老大拍拍他:「你幹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臺上的鳳舞姑娘,又開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這樣的一段:

「……好花應由它自謝,雨滴愁腸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懷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來丹丹偷了落子館《紅梅閣》中的詞兒。想這李慧娘,乃平章賈似道之妾,隨船遊西湖,偶通書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讚「美哉少年」,賈妒恨中燒,歸府後立斬李慧娘於半閒堂,又誘裴生入府,困禁紅梅閣,伺機暗殺……不過少年戀慕,—一便遭了殺身之禍,好花由不得自謝,總是受摧殘,難怪連鬼也在嗟怨。

鳳舞唱這大鼓,換了另一種柔腸迴轉的腔口,纏綿而又遠送。讓聽的人總在自恨,好花,要護呀。

餘音又被風雨吹送至茶館簷下了,避雨的也有賣布頭兒和絹花紙花的,也有賣菸葉的,很細意地護著他們的貨品,情願自己身子遭點雨打,也不肯讓生計受溼。

有個剃頭挑子歇著,一頭是火盆,上面放著銅臉盆熱水;另一頭是個帶抽屜的小長方凳。剃頭的正跟一個人有議價,那人道:

「你閒著也是閒著。剃個頭,給你一半的錢,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說著說著,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給坐到凳子上,蹺了二郎腿在抖,待剃頭的在小抽屜中拿出剃頭刀和木梳子來。

顧客轉過半臉來由人動剃刀,原來是志高。很得意,才半價,七八個銅板,真是撿便宜了。

一場苦雨,大概會直下到黃昏。撂地攤的,一天就白過了。掙不到幾個錢,也得付租金。

遠遠望去,灰檬漾,雷走遠了,風也弱了,但雨並沒有止住的意思。

大夥看著勢色不對,只得意興闌珊地回家轉了。

丹丹隨苗家出來,一眼見到志高,頭剃了一半,便道:

「曖是你,好體面呀!」其實是取笑他。

志高有點尷尬,頂上就是這個滑稽樣,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頭髮也有鬼魂的,全給跑到你頭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沒辦法啦,還是快點逃吧。」

志高實在不樂意讓丹丹看見他這副怪模樣兒,只一個勁叫她走。

縱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潑,天也涼了,簷下各人趔趄著,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個寒噤。身畔忽遞來一杯熱茶。懷玉正是靠近門口,看著丹丹:

「給你俗俗手。」

丹丹接過,也趁勢喝一口。懷玉很樂。

是這一次夏雨!雨點太大,太重。雨下得遠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間慘法。

這雨一下使斷續下了一季。

直至雲收雨散,天也驚了。知了罷叫,晴蜒倦飛,螢蟲也失明瞭。涼意不知是頓生,還是悄來,總之每下一回雨,涼意深一重。縱使郊原如洗,遠山嫵媚,但屈居城內天橋裡外的老百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過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覺已是處暑、白露時節。

志高剃過了的頭又給長滿了,在這小小茶館簷下,卻沒再撿到便宜,只是聽評書聽相聲,還是靠邊一站,打個招呼,就聽上老半天。他喜歡一些淺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場。有說評書的講《聊齋志異》,這樣開頭:

「今天說的是一個極小的小段,《勞山道士》,這件事兒在山東。哪一府?哪一縣?就別追究啦,反正離著勞山近。只不過,怎麼近?步行也得有好幾天的行程。這個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入——說了等於沒說,但日子過了也就過了。

八月,北平到處飄漾著一種甜香,桂子花雖不美,味卻是濃郁的,聞到桂花的香氣,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東四牌樓、西單牌樓、前門大街直達天橋等熱鬧街道,早已列開果攤,賣鮮貨,有紅葡萄、白葡萄、鴨兒梨、京白梨、蘋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節,孩子們看著高興,大人們卻不見得高興呀。因為這中秋,是要給算了一夏天的帳的,平時生活日用,賒下的,中秋要還了。最令唐老大煩惱的,便是付了地攤上的租金、分賬,房子也得算帳,剩不了多少,眼看就過冬了。而且這個夏天,雨下多了,只掙作藝錢,懷玉上上場,也沒多大幫湊。

節,將就總得過。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懷玉跟志高的節目只是逛東安市場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麼「不景氣」,這裡暫時沒有皺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給,趕不及皺眉,馬上給牽引住了。

因為這是比較繁華和高階的一個市場,正街上,商店一家連線一家,賣的東西都是時髦的衣料、高等化妝品,就是日用百貨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貨,就是直接從上海、廣州等地採購進時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隨懷玉來此開了眼界,在店鋪攤販間穿梭,看見很多奇怪的東西,像開酒瓶的瓶起子、繡上珠花的拖鞋、鋁蓋或、暖瓶塞、玻璃杯蓋,還有賽珊治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邊賣梳頭用的刨花、網子,另一邊,卻是外國人的胭脂口紅雪花膏。古老的跟時新的,都在一塊招展了。

窮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滿意足了。

走了一陣,丹丹見到市場中左右都是這種泥人兒,人臉,嘴是兔唇,頭上有兩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約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被蟒扎靠的,騎在映群、老虎、獅子、駿馬上,威風凜凜。丹丹問:「這是麼玩意?」

懷玉遞她一個,嘴唇活絡,一拉線就亂動。「兔兒爺。我這嘴巴不停動,叫作刮打嘴兔兒爺。」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對,一拉中間的線,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說話兒呢。

丹丹笑:「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兒爺。」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們來會他,怎的還不見?」

懷玉道:「我們來早了,不如先帶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兒爺的故事嗎?就是古時候,大地發生了一場瘟疫,只月宮裡有這仙藥——」

「為什麼只得月宮裡有?」

「故事是這樣說的。有個青年不畏艱辛,冒險進了月宮去盜藥——」

「他怎麼上月宮去?」

「他終究上了。被天兵天將發現了,佈下天羅地網要抓他,危急之時,月宮裡善良的玉兔不惜犧牲自己,剝下皮來——」懷玉道。

‘劇了皮不是要死嗎?」

「它剝皮被在青年身上,讓他逃出來,把仙藥帶給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來了?——它怎麼這麼笨,自己把藥帶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箇中間人?或者它不敢?」

懷玉氣壞了:「故事嘛,哪有尋根究底的?不說了。」

「說吧說吧。」丹丹又見一份份的紙,上繪太陰星君,下繪月宮玉兔,藻彩精製,金碧輝煌,便問:「這又是什麼?」

「不知道呀。」忍著笑轉身走了。

小販忙招標:「大姑娘要買明光馬’?」

丹丹追著懷玉;「懷玉哥,給我說月光馬的故事。」

一個前一個後地走,真好比穿過一條麥芽糖鋪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漿月餅給圍成的圈圈。

市場裡雜技場內,原來也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遊藝專案呢,像小天橋一般,也唱戲、玩十樣錦、耍武術、說相聲…。

人群圍了一個個一丈五見方的地盤,各自被吸引了。聽聽,有破燈謎呢:「此物生來七寸長,一頭有毛一頭光。出來進去流白水,摔幹之後穿衣裳。」——哎,大夥譁笑,真葷!

「這不好猜!」他們都起鬨:「這不是……那話兒嗎?」都不好意思講了。

「嘿,我說的東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這倒新鮮!」

「我說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長嗎?哪會兩邊有毛?都一頭光的。你們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嗎7進進出出流出白水白沫來了,還有,摔幹之後——」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應。

「你不給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對吧?」

這葷破素猾的燈謎果然吸引了不少觀眾呢,都在等這小子又說什麼葷相聲來。

原來志高又搭了個場子了:「好,我再來一個!」

也是鳥。不過這回不學鳥叫了,他清清喉嚨,一入扮了甲乙兩聲。單口說起相聲來——

甲:「你那鳥叫得好聽,什麼名兒?」

乙:「百靈。」

甲:「我也養了一烏,就是不叫。」

乙:「你得還呀。」

甲:「我還啦,天天透彎兒,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

乙:「那還不叫?奇怪,你得餵它,給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還常吐水呢!」——

正在此時,丹丹跟懷玉發現他了,馬上跳起來揮手,人太擠,擠不進去。二人既是行內,也不叫志高分神,就閃身爭取個好位置,看他什麼新鮮玩意兒。志高見二人來早了,自己還沒收攤子,說相聲說到一半,臉都熱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請過那邊溜達去!」那批漢子見姑娘家,也是不好聽的,竊笑起來,也幫腔:「對呀,這不是人話呢。」

志高江湖起來:「姑奶奶,賞個臉,請請請。這滿嘴噴糞呢,拜託拜託,懷玉,你帶她去呀。」

懷玉會心一笑,扯她走。

志高方肯繼續。觀眾提醒他:「吐水呢!」

乙:「你拿什麼養活它?」

甲:「口袋。」

乙:「挺特別的。那鳥多大?」

甲:「我多大它多大。」

乙:「歲數可不小啦,難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兩根白的。」

乙:「個子大嗎?」

甲:「平常,這麼個大。有時蹦的,哎,這麼個大一

乙:「哎晴!我的爸爸!」

甲:「對,就是這名兒!」

志高一鞠躬。他的單口葷相聲在鬨笑聲中給掙來不少銅板呢,大家都樂開了,給錢給得爽快。

不過都是旁門左道,丹丹哪有不曉得?但聽下去,都抹不開,反隨懷玉再逛一陣吧。丹丹努起小嘴:

「他呀,他最壞了!」

懷玉不說是與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著什麼,丹丹好不疑惑。這個人,摸不透。丹丹又氣了:「你跟他是一夥!」

便見有人在前面攤子上賣皮球,木箱堆著圓滾滾的皮球,有兩個孩子想買,問:「多少錢?」

他說:「一個銅板!」

譁,這是多麼便宜!原來不是「賣」,是「抓闊地」,一個銅板抓一個紙卷,上面寫上「有」,皮球就歸他了。

孩子放下書包來抓,兩個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販忙隨手抓出幾個問兒來,五六個裡頭,倒有一個「有」。孩子想,皮球那麼貴,要是抓中一個多好,馬上屏住氣,閉住眼,終於抓起一個——結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銅板都沒有,急得淚水也快流出來。

丹丹過去,道:「我給你們抓一個!」付過一個銅板,丹丹一抓,這回竟中了。那人無奈,只好送孩子一個皮球。他們得意地拍著球,謝天謝地地走了。

丹丹拉著懷玉,在他耳畔道:「這是騙人的,我最不喜歡他騙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她捱得那麼近,第一次那麼近,聲音就在旋繞,隨著八月的桂香。懷玉竟什麼也聽不清了。

志高搭這場子,要葷的有葷的,難不倒他。場主原是個唱戲的,不過落難了,連《四郎探母》也給酒鹽花,觀眾樂麼滋地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帳,也撈了一票。

時候不早,懷玉跟丹丹還沒回轉,志高左右一瞅,這東安市場最帶「洋」氣,其土林和國強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過他比較愛國強,因為這家的夥友待客熱情,身穿白大褂,乾乾淨淨,志高盯著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決心,算計一下,不便宜,有紅櫻桃果的那種就更資。——把心一橫,掏出一大把,要了兩件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懷玉吃;一件有紅纓桃果的,不消說,孝敬丹丹去。

拎著三件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邊等著。怎麼還不來了。肚子咕咕響了,先自把一件幹掉。過了一陣,擦身過盡千帆都不是,便把懷玉那件偷吃了一半。吃著吃著,心裡想:待懷玉來了,就讓他倆分吃一件好了,反正沒人曉得。不免心安理得,連盡兩件。

東華門大街的其光戲院今天上的是什麼電影?散場了,來吃咖啡、可可的人多起來。國強的夥友送往迎來:「您來呢,裡邊請!」、「您走啦!吃好了!」

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頭,把奶油挖一點,匆匆塞進嘴裡,然後把附近的撥好,若無其事。人還不來,是他自誤,一站便把紅櫻桃果給吃掉了——一發不可收拾,終於在他躊躇滿志地擦擦嘴角甜甜唇皮時,丹丹喊他:「切糕哥!又說送我們特別的東西?是什麼嘛?」

是什麼好呢?志高搔著頭,手指頭上的一點奶油便給揩在頭髮上了,他猶不覺。眼珠一轉,有了有了有了,連忙掏出三張明星相片來,裝作是一早預備的禮物,掩飾了他的饞態。

「這是誰?」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燙了頭髮的。」

懷玉也湊過頭來。

丹丹笑:「她不是演賣花女嗎?賣花女也燙頭髮?不像話。」

懷玉取來一瞧,念:

「段娘嬪、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園夢》的女主角呢。你從哪裡得來的?」

「她們在真光隨片登臺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現在送給丹丹。」

「這兩個不好,段婢停好,挺漂亮的。」懷玉說完,還給丹丹。

丹丹聽得地誇這女明星,心裡有點不高興,馬上沉下臉,道:「木漂亮!」不要了。

志高看見丹丹的臉,像馬一般往下拉,說不出地噴怨。趁她不覺,看了又看,忘形道:

「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樣的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識這樣說了,志高不知怎地,張口結舌了。

丹丹轟地紅了臉,捂住往後轉,一根大辮子對準了志高,丹丹道:「不許看!不許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曉得該怎樣把捂住臉的雙手放開來。

切糕哥最壞了,剛才他還說葷相聲呢。丹丹臉更紅。

時間驟然地停頓,懷玉明白i一點,也懷疑一點。——只是,三個人還得逛市場去。懷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復了常態,鎮定了心神。

雲團也及時地移開了,被吞沒一陣的滿月乍湧,銀白的一片,輕灑向這熱熱鬧鬧的市場,華燈綠樹,眾生薑芙。東安市場上的行人,竟是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們已穿上紮腳的棉褲了,但摩登的小姐們,依然隱露著肌膚。

志高指給丹丹看:「瞧,這‘密斯’腳上穿的是玻璃絲襪。」

「哼,你道我看不出來麼?」

「我送你玻璃絲襪?」

「我才不穿呢,怪難看,穿了等於沒穿,光著大腿滿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靈機一動,跑到一刊和店鋪前,若有所思,然後偷偷地笑了。懷玉和丹丹不知他什麼葫蘆賣什麼藥。

那是一間賣化妝品的店鋪,喚「麗芳」。櫃檯上兩個巨型的玻璃瓶,一個裝梳頭香油,一個盛雪花膏。櫃檯內陳列著雙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廣生行出品。還有香料和香面,名貴的裝瓶子,散裝的灑在棉紙上,並有精緻的小石磨、木挫、銅勺、篩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樣的繡荷包點綴其中。

店家見志高來近,用小鏟鏟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隨風四散,店家問:「要買香面送大姑娘嗎?」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買香水。」

「曖,大主顧呢,這邊請看。」取出來三瓶,其中一瓶十分華貴,他洋洋地介紹:「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來的。」北平的市場中,以東安市場洋貨最多,英國貨法國貨德國貨瑞典貨都有,不過這時局,日本貨往往佔了上風,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愛用土產,所以最體面的,反而是日本貨品。

懷玉忙道:「別買日本貨!」

志高倒是買不起,傾囊只夠得一小瓶雙妹牌花露水,一長條紅棉紙胭脂和口紅。買好了,叮囑店家給他用印了花樣的紙包好。袋中所贈得的錢,全給換來這禮品包。店主的臉色也不比當初。

丹丹見他神秘莫測,便問:「送誰的?」

志高只靦腆:「……這話說著兜嘴,別問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給大姑娘的禮品呢,還在裝模作樣,他送的人是誰呢?丹丹不好作聲。他新近認得了誰?這樣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麼話,都像母雞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現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誰?丹丹倒有點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個伯哪個?—一送的人是誰?

「你說呀!」聲音都僵起來。

懷玉也想知道,不過見形勢不妙,便道:‘「他不說別逼他。卑、會地自己就急著要告訴你,騙不了多久。」

‘你們誰也別想騙我!」丹丹猛地扯住懷玉:「懷玉哥,你說中秋再偷棗兒給我吃?」

抓他小辮子了。乘勢也讓志高曉得。

懷玉苦笑,他們都拿她沒辦法。

她總是要要要,而他們,又總是:「好吧,你要什麼就給什麼。」——從來不覺得為難,一來她的要求是可愛的;二來,她的人是可愛的。如果輕易地可令她快樂一點,他們都十分願意給她。

只是,倒真把棗兒給忘掉了。

懷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過!謊皮瘤兒可得掉牙齒!」

志高拎著他的瞞人禮品包,先走了兩三步,忽地嚷嚷:「丹丹過來看!」

原來附近有幾個賣藥的攤販,一個賣牙疼藥的,擺著藥瓶和一些簡單的拔牙用具,還有搪瓷盤,一盤子是拔出來的病牙,志高指著那盤子:「看,這全是懷玉的牙齒,他可常說謊話兒的,你數數!」

丹丹笑得彎了腰,懷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記。揪著丹丹辮子,著她轉過頭來。

旁邊的一攤是點痞子的。痞子是生在臉上隆起的穩,雖不疼不癢,但不好看,於是常找點痞子的給去掉。這攤上,編繪了一張滿臉痞子的人頭像,說痞子長在什麼地方主何吉凶。懷玉揪住丹丹來這邊:

「你的恁主兇呢,是淚德,現在給你點去。」

「我不我不!」丹丹掙扎:「他是火燒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攤販忙道:「不過是生石灰摻鹼面,沒多少漣水,點一次不成,過兩天再點,三遍就去掉了。你的襲長什麼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遠就罵懷玉:「把我眼睛點瞎了,誰還我?」

原來丹丹當了真。她從來都不當懷玉是假。迄自在算帳:「你還我呀?」

「好,真瞎了我還你!」

志高也道:「他不還我還。」

「去你倆的大頭鬼!」丹丹不怒反笑了:「還我四隻眼睛,可多著呢,還得捎到市場上賣去!」

中秋過了,秋陽反常地厲害著,曬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地,雖然早晚涼快,但日中心時,穿件背心還要出汗。大夥便道:

「要變天啦!」——真的,聽說東北地方現在也掛旗,不過掛的是大紅狗皮膏藥的日本旗呢。

爭日常經的那茶館,倒沒掛上什麼旗,因為好像沒臨到頭上來,只懸了「秋色可觀」,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雋語,秋色是指鬥蛐蛐,可觀的乃有利可圓。這大紅紙館閣禮的帖子,像面國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絝線的,也是鬥,人在鬥,蟲在鬥,不知誰勝誰負,也許到頭來都賠上了心血和時間。只是抱著蛐蛐罐來一決雌雄的,倒真不少。

質著秋意漸深,蕭瑟金風紛飛黃葉都在蓄銳待發。

這天,懷玉在場子上耍了一陣紅纓槍,正拋槍騰空飛腳,歇步下,槍尖在下戳,忽地跑來一個人,邊喚:

「懷玉,懷玉,」喘著氣:「李師父著你馬上上場去!」

「發生什麼事?」

「走!先救場再說。救場加救火。」——原來金寶還沒回來,失場了。

金寶怎麼了?師父怎麼了?

懷玉無暇細問。只向爹說一聲,便飛奔直指廣和樓。

劇場外,一向放了幾件象徵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裡有數。放上一把大石鎖,就是上《豔陽樓》,放上青龍刀,肯定是關公戲。忽然有變了,也來不及出牌告示。演員不同呢,就看造化,沒些戲緣,觀眾會起鬨的。懷玉根本沒工夫擔憂。

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燒裴元慶》。

觀眾不知就裡,見不是李盛天,有點意外,起了暗湧。懷玉耳畔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只是要把這戲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要一輪錘花,壓住了陣再說。

大家見是個新來的小夥子,舉手有準譜兒,落腳有步跟。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漸漸也肯給他彩聲,誰知到了頂錘,高拋之後,心一慌,落下時頂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不,懷玉馬上給場面的師父一個眼色,暗點個頭,再來。觀眾見他要再來,便也屏息地等。鑼鼓一輪急催,錘再往高拋,半空旋轉一圈—一

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場門外,用神地盯著,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緊握拳頭,咬著嘴唇,在禱告:「錘呀錘,你得有靈有性,不要拿喬了!」只怕它冒兒咕略地又給失手了,怎麼辦?懷玉將就此一敗塗地。

懷玉也知危急存亡的關鍵,每個人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再來,要好好兒地贏它一局,不然,這臺上就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緊張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間一切的律動也停了,連鑼鼓也停了。死一般的悽寂,萬一他死卜…像過了一生那麼久。

那錘,眼看它在半空旋轉了一個圈,再一個圈,然後往下墜,險險的,只差一線,手中的錘,頂住空中的錘。

這回沒有失手,全場一塊大石落了地。彩聲四方八面的,毫不吝嗇地送予他。

懷玉勉定心神,就把後來的戲給演好了。年少氣盛的裴元慶,勇猛源悍,不單雙錘功耍得,還凌空搶背、雲裡翻、摔叉,最後不免死於驕橫傲世,身陷敵方火陣,送了一命。死的一剎,還來個躺僵死。——總之,他所學,悉數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載難逢。拼著用盡了,被觀眾的熱烈掌聲彩聲給送回後臺去。

他們愛他,真的,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緣」。

單一眼便見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場門,迎著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觸,她就避開了。乘他不覺,偷偷地再瞟一眼,驚弓之鳥一樣。隱蔽的,誰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如此地目不轉睛。啊,他多高大,團穿上了厚底靴,-「身的靠,背虎殼上還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個人,層層的魚鱗,泛了銀藍色的光彩,天將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著頭才看得見,比任何時候更傾慕。

他吐氣揚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風光。他要整個天橋來來往往的扔他銅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風光。

唐老大過來,用力地拍打著他:‘啊玉,不錯,不錯,有瞧頭,不錯呀!」都不知說什麼好了,見到兒子成長了,熬出頭來,霎時間眼睛竟紅了,說來說去是「不錯」。

志高也重重地緊緊地互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

再補上一句:「將來可別忘了哥們。」

懷玉佯裝氣了:「什麼將來?今天也沒過。」

想起此番上場,來不及問到師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來,只問:

「還可以吧?沒出錯吧?」

他注意力竟沒集中到懷玉身上來,只管把金寶往後臺廂位裡照應著。

懷玉見師父像是有事在身,滿腹疑團,只得一旁下校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臉。丹丹呆在他身後,只自鏡中窺看,丹丹道:「懷玉哥好本事呀!」

又忍不住:「以後你天天演,我都要來看,好不好?」

「天天看?」

丹丹不語,只怕一語道破了。

忽地聽得金寶的嘔吐聲,把吃的東西,全還出來了。金寶呼號:

「我不要活了!」

廣和樓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尋常,風風雨雨地傳出去。一直以來,六扇兒門的馬司令對魏金寶是「另眼相看」的,不單包了票子捧場,也送來水鑽頭面,金寶的一身行頭,總比別人要體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簷下,總是低低頭便過去了。—一昨幾個晚上他逃不過去了!馬司令請了酒席,著金寶去陪著,席間倒是露了點口風。嚇得金寶忙推了:

「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領了。馬司令不是已經有人了嗎?——」

馬司令聽了,冷冷地站起來,拔出手槍,就把席間相陸的一個美少年給斃了。這美少年也是唱戲的,一齣《遊園驚夢》中演麗娘,水袖輕拂,拂去他三魂,馬司令收了進門,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寶見揚眉之間,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羅長袍,臉色刷地白了。

馬司令曾這麼地疼著他呢,給他穿上等絲織品,長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時候,便是盛開著。如此的裝扮著,布料全在瑞歧祥定織,有時下個令、,蘇州的高檔綢緞馬上送過來挑選…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毀棄他於一旦。

馬司令一槍之後,又冷冷地命人把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給抬出去了。只道:

「我這不是已經沒了嗎?今幾個晚上只有你啦!」……金寶被困在馬司令府中,他不放過他。即使他失場了。大夥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過,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這樣的惡勢力底下,一個唱戲的,兩個唱戲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寶回來的時候,李盛天等人找不著了,倒見他身體受了創,心也受了創,尋死覓活,有人只勸道:

「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這樣。」

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勸時,自有一點兒瞧不起,這也難說,到底是淪落了。

馬司令也做得漂亮,鬧嚷間,手下就給送來一個首飾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頭面呢。一遞擱上金寶廂位上,誰知橫裡被人一手摔掉,砸個破爛。

懷玉一聽這樣的事兒,心想,金寶也是班裡的,這樣地被欺負了,還要來個「買」的架勢?

手起拳落,兇猛地欲把來人接上一頓,後臺幾下打鬥,鏡裂權分,務態未算嚴重,李師父已不敢讓他造次,見他年少而不智,不識時勢,忙制住,怒喝:「懷玉!不要得罪官爺們!」

那兩名手下是見慣場面的人,當下陰沉不露,並沒發作,只狠狠把懷玉看上幾眼,寒聲道:「看你有能耐管閒拉?」

後臺一眾,敢怒不敢言,曉得一搭話後患無窮。洪班主追上去安撫,好話說盡,希望小事化無。回來之後,也有點忐忑,向懷玉:「你要在班上演就別鬧事,你惹不起!」

班主洪聲也是勢利的,眼看唐懷玉初上場,挑簾紅,他倒不會攆他,還要留下來掙錢呢。所以只著懷玉別鬧全,別管一切的閒事。唱戲就唱戲,份子錢少不了。—一但也不多給,他知道他新,還個懂算計。他有留他的手法。

魏金寶貝懷玉為他出的頭,也許他誤會了:懷玉是向著自己。金寶的一份特殊感情,卻因這般的不可收拾,千百萬語,從何說起?金寶只把一切抑壓在心底,如此,便將過了一生。——懷玉是永遠都不曉得了。金寶把一張臉背住燈光,想起過去也想到未來,莫測的,他沒希望了,他連懷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

「懷玉,你別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忍,總是要忍。在他唐懷玉還沒有聲望之前,他就沒有尊嚴。地攤上的流氓,戲班裡的班主,六扇.刀l的官爺,層層地欺壓。還有外國人,外國人欺壓中國人,中國人又欺壓自己人,哪裡才有立足之處?不,他要壯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來,他要倒過來指使,站得更穩。—一多麼的天真,然而這是他唯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壯。

丹丹還是第一回見到這後臺的情景,這比她跑江湖吃藝飯危險而複雜多了——一有些*,原來不是「錢」可以解決的,要付出「人」。

有人幫金寶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飾,匣子被懷玉砸個破爛,頭面料是貴重的。人都賠上了,連一點實在的物質都不要?這是沒可能的,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好歹總要收拾殘局,如常地活命。——一不會不要的。誰這樣白犧牲?都是羽毛緞子蓋雞籠,外面好看裡面空。在貧窮的境地,自尊如落地那面鏡子,裂了就裂了。

就在眾人忙著打發,丹丹瞥見一隻又瘦又髒的手,自牆角箱底伸出來,顫抖著,把一個金戒指悄悄地輕撥到身邊,正欲偷去,師兄弟們發覺了,抓住他,揪出來,劈頭蓋臉就打,不留情面,一壁罵道:

「昨天才餓得偷貼戲報的漿糊吃,不要臉!現在又來撿便宜?」

原來是個抽白麵的,抽得兇了,一臉灰氣,沒有光彩,連嗓子都壞了,亮不起來。這就是當年跟魏金寶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個小花旦。金寶成了角兒,卻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兒,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罵他賤,但是坐科的兄弟們,打了他,見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氣,可憐哪,好好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一點骨氣都沒有了。——一但他還可以幹什麼呢?倒又同情起來。金寶把那金戒指扔給他。

一時間,志高、丹丹和懷玉都愣住了。誰繳的舞臺,背後原來也是如此地齷齪。分不清是男盜女娼?抑或女盜男娼?反正是一趟渾水。三個人,心頭有點兒熱絲忽拉,說不出來的灼疼,沒有一個活得好好兒,一不留神,就淹踐了,萬劫不復。

丹丹真心地,對懷玉道,千叮萬囑化成一句話:「懷玉哥,你不許抽菸卷,真的,學會了抽菸卷,就抽上白麵了!」

懷玉聽進了這話,他沒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遠的前方,他要紅,他要贏,就得堅毅不屈,憑真功夫。觀眾是無情的,演了三千個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點點頭,過去:「李師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沒等他說.上了,故意接碴兒:「不用說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懷玉紅起來了。

風借火的威,火借風的勢,廣和樓出了一個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時觀眾給他啥好,謝幕四五次才可以下臺。

唐懷玉剛冒頭,演的戲碼除了《火燒裴元慶》外,就只有《殺四門》、《界牌關》、《洗浮山》這幾齣。匆忙地紅,一點地準備都沒有。幸好觀眾還是愛看他的絕活兒,就是要錘。他很清醒,覺得不夠,練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時一連好幾天都見他不著。

晚上,志高非要透他一回不可。到夜場演罷,志高招懷玉到胭脂衚衕去。一進門,只見志高在「寫字」。志高不大識字,只把兩個字,練了又練,半歪半斜的,懷玉趨前一看,寫的是什麼?

原來是「民宅」兩個字。

志高見他來,便問:

「這‘民宅’還見得人吧?」

「真鬼道,怎麼回事?」

志高喜滋滋地:「懷玉,告訴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這可沒辦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騙你是兔崽子!她終究肯嫁給那瓜子兒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個土地的事給懷玉道來了。那尖瘦的腦袋也開始晃動著,越說越自得,因為這是他的煽風點火,娘才「肯」跟了一個男人,從此不再賣f。

—一嫁人也是賣,不過高貴一點。她還可以幹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願意,他慫恿娘去專門侍候他一個,脫離了苦海,不過要兩頓飯一個落腳處,還天天有炒4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連把娘嫁出去,也是不虧嘴的。

「明天她就出門了,今幾個晚上跟她餞一頓。」

懷玉問:「人呢?」

「帶丹丹到前門外西河沿買螃蟹去。那兒螃蟹好,都是勝芳和趙北口來的。」

哦,懷玉聽了,原來丹丹已經跟他們這樣地親了……丹丹還給他買菜……

志高又埋首練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寫得用心。懷玉建議;「‘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點。」

「對,人人都是‘民’,不過我們是‘良’,好!曖,‘良’怎麼寫?」

懷玉便先示範一個,志高摹了,雖不成體,到底很樂,就給減貼在門婚上了。

「懷玉,以後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會常來看我。你們也要常來坐坐。」

「你有家了,」懷玉不帶任何表情地試探:「不是要好好地地成家嗎?」

「才不!誰娶她來著?她是頭兇貓!」志高嚷。

懷玉一怔。此時,丹丹也回來了,提著一串螃蟹,個兒不大,不過鮮。她問:‘難兇?」

「沒,我說螃蟹兇。」志高忙指著她手中那串。原來買的時候,講究「對拿」,一尖一圓,兩個一擦地用馬連草捆好,論對買,不論斤買。雖捆好,但因鮮,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亂擺動。

紅蓮著丹丹幫湊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馬連草,一個一個給扔進鍋裡頭了。

勝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時節,才最肥壯。家裡吃一次,也沒什麼繁瑣的,不像那正陽樓,一整套的工具,什麼小木頭錘子、竹籤子、小鉤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裡是最隨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裡,最先不住鮮蹦亂抓,張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踐我踏,卡卡地響。丹丹一時慌了,喚:「切糕哥!」

志高忙把幾塊紅磚取過來,一塊一塊,給壓在鍋蓋上,重,終於螃蟹給蒸好,它們的身體,由黯綠變成桔紅。死了,指爪無窮無盡地狂張,直伸到海角天涯,一點也不安樂。

紅蓮說話有點沫地,也不知該怎麼地招呼——一說到底,原是因為兒子給自己餞送出門的。

還沒開始吃,志高己掏出他的一份禮品包來了。呀,就是那回在東安市場買的,丹丹一見才資了心。

「姊,你拆來看看,拆呀—一」

「手上都腥羶的。」

‘「不怕,馬上給闢了。」

志高把那雙妹牌花露水,灑灑灑,灑了紅蓮一頭臉。紅蓮又是打又是罵,笑:

「浪費嘛,你這母裡母氣的,把娘們的東西胡攪瞎弄,你有完沒完?」

斗室中都漫著清香,老孃從未有過這樣的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門,連轎子也沒得坐,只收拾好一個包包,把生平要帶的都帶去,還有那隻閾子,鋪蓋倒是留下來的。她這一走,今後,是巴家的媳婦兒,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經沒爹了,只為她好好活著,連娘也給送出去。

啊這樣的香,人工的香,蓋過螃蟹的香,一切都是無奈的,志高道:「來來來,趁熱幹掉。」

懷玉把螃蟹翻轉,先把那尖尖的臍奄給掀起,蟹殼脫出來了。見丹丹因為燙,還沒弄好,便順手把自己的推給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開兩份,要黃有黃,要膏有膏,真不錯,把一半分給紅蓮,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圓滿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兒地吃。對吧,他對你不好,我不饒他!」又道:「就是沒有酒,也沒有什麼菊花,媽的,在館子裡頭吃,還要對牢菊花來吟詩呢。不過我們在家裡頭,都是親人,不必……」

說著說著,太累了,再也支撐不住了,一個人強顏唱了大半出戲,懷玉幫他一把:「那東安市場的五芳齋,到了季節,就開始賣蟹黃燒麥,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悽惶而不捨,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軟弱地:「娘!」哇哇的,哇哇的,哭將起來,淚水涕灑橫直地交流,犯均b螃蟹,糊得又成又腥,又苦。

這門媚上默了「良宅」招紙的小小房子,門嚴嚴關好。胭脂衚衕仍是像個黑白不分明的女臉,給溼上一點水,然後用棉條的胭脂片,在臉上揉擦,未幾,豔豔地上市了。而紅蓮,她明天晚上就可以木賣了。

當志高帶著又紅又腫的眼睛蹲在簷下悶悶地看蛐蛐時,懷玉跟丹丹都陪著他,他又不是不明白這種道理。

只是,小罐裡頭的兩隻微蟲,喚「蟹殼青」,正在劍拔誇張,蓄銳待發,竟挑不起志高的興頭來了。志高無言,懷玉就更無言了。丹丹把一根頭上綁上雞毛翎管和雜毛的細竹蔑,往志高頭上撩撥,志高頭一扁。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懷玉造:「你可不能一點鬥志都沒有。來,給我。」他取過那「探子」,細毛一觸蛐蛐的頭,它就激怒了,露出細小而銳利的牙,開始在沙場效命,拼個你死我活。

懷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過,乾坐在那兒嗟怨是沒用的。不上陣又怎麼知悉命運裡神秘的作為?也許——-

懷玉見此戰場,,馬上道:

「志高,你看這蟹殼青,以為輸了,就好在後腿有勁道。對,他是先死後生!」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那我呢?」丹丹道:「難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賴著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認輸,還會有希望嗎?」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懷玉,他是高升了。像你,要找個好婆家,也就不論什麼生死。倒是我——」一頓:「我沒有本事,運氣也不好,現在只剩下一個人。」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懷玉勸勉:「不要浪費。要是正正經經地唱戲——」

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攤上唱,唱好了,再上,你聽我說,是不是?」

「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動觸鬚的蛐蛐也嚇呆了。

丹丹給逗笑了:「好,那麼現在唱一段給我聽。」

「才不,唱一段要收錢的。」志高道:「我教你一個——」

然後他就捏著鼻子唱了:

「柳葉兒尖上尖唉,柳葉兒遮滿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麼歌兒?」

「窯調。姑娘兒們最愛了。」

「哼,這裡沒有咖孃兒’,永遠都沒有!」丹丹道。

懷玉正色:「我們三個不管將來怎麼樣、大家都不要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著把手伸出來,讓三人互握著。彼此促狹他故意用充力氣,把對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齒,志高猶在苦哈哈:

「我呀,多半是享你們的福,你們來當我的難。」

「又來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開了,只覺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們找王老公去好吧?說他不準,要他再算。這回非要他洩漏天機!」

一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他了。」

「別放過他啊!」丹丹笑。

鬧得很晚,懷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數錢,算算可換得多少個銀元。一見懷玉,便喜滋滋喚住:「懷玉,剛才班主來了,賞了些點心錢,不太多,只說意思意思———不過看他的意思,是要你給他籤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懷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個戲園子?」

「你才剛提上號。」

「爹,我還要跑碼頭,紅遍大江南北才罷休呢!」

唐老大笑叱:「怎麼?站都站不穩,還跑?你可得最量力,別白染這一水,你還小,夠火候嗎?再說……」

懷玉道:「光在北平,誰甘心?」

「你多學點能耐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頭,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順頭’,灰心。」

「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戲園子唱出來了,技藝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會來找我,要紅到上海才算是大紅!」

「你就是屬喜鵲的——好登高校!」

懷玉不理,只顧起霸,走了個圓場,在爹跟前亮個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揚威英雄逞,裴元慶哪個不聞?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錘下得狠

唱未完的,道:「誰肯讓班主胡籤三年?誰知道三年之內我是什麼面目?」

「懷玉——」唐老大還想講什麼的,懷玉已止住他了:‘嗲,我要您吃樂飯。地攤子讓志高去唱。」

「志高?」

「對,我跟丹丹都勸他要練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別吊兒郎當的,熬到這份上還不定航。他姊找了主兒,他就單吊兒。」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對,兩個人算沒爹沒孃管教的,可什麼地方都活得過去。他倆是拉腕兒的朋友?」

懷玉別過頭:「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輾轉翻身過另一邊,不跟她同炕的小師妹說下去了。

「什麼不知道?到底喜歡的是誰呀?」

「誰都不喜歡!一個擰,一個壞。」丹丹一被蓋過了頭。在被窩裡,倒是羞紅了臉,一動也不敢動。彷彿身動了,她的心也動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秘密。

真的,是怎麼開始的呢?

往往,總是開始了才知道。忽然地,發覺自己長大了,更好看,身子繃得很緊,脹,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時驕裡驕氣,一時又毫無自信。迷們如踏入霧海,一腳輕,一腳重,下一步怎麼走,還是想不清。想的時候,是兩個都一起想的。

見到這一個,見不著那一個,都會千思萬念。心中有無限柔情纏繞。

多麼的新鮮而驚心。

小師妹猶在羞她:「哦,要是苗師父要開披了。到石家莊,你也不去了?」

一去,當然去:不去誰給我飯吃?」

兩個女孩卿卿啼啼地竊笑。

丹丹實在無法想像,生活中的一切規律,何以驟然改變。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對神秘的未來?只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紙上糊了一張「九九消寒圖」。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從冬至這天開始,每天在一瓣上點紅,等到全株素梅都點紅了,白梅成了紅杏,春天就再來了。還沒開始點呢,冬至目也快到了吧。那天起,每過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個九時,天氣最冷。丹丹想:

「到了三九,大概也有個譜兒?」

什麼譜兒,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懷玉說過,原來戲班裡,每年臘月二十日以後,會挑一個吉回演「封箱」戲,聚餐後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開臺,演員全得「喜份」,平時拿「小份」的;這一天紅紙包得的錢,就比角兒們多一點。他會到大北照相館拍一張相片。——哦!懷玉……

不過,天天見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認認真真地在天橋唱了,不再插科打諢,旁門左道。不拿假工麻子剪刀來騙人,也不在寶局的骰子上瞞天過海。

當他扮著呂布時,總愛插戴一副簡陋的翎子表演。這「翎子功」的行當,說來也好笑,就是他從蛐蛐身上給學來的。什麼喜悅得意時的「掏翎」;氣急驚恐時的「繞翎」;深思熟慮時的「攪翎」;憤怒已極時的「抖翎」,還有涮、擺、耍、抹、咬—…借一副翎子來表態,配合他的好嗓子:

「那一日在虎牢大擺戰場,我與桃園弟兄論短長,關雲長大力猛虎一樣,張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剛,劉吉德使雙劍,渾如天神降。怎敵我方天朝蚊龍出海樣。只殺得劉關張左遮右擋,俺呂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天橋上常走著四霸天的打手、一貫道的頭子、警察局裡的密探、系統裡的狗腿子……有勢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叼菸捲,橫眉豎眼,白布衫,青褂子,長袖反白,黑褲大襠——褲襠大,便於擺開架勢,隨時打架。

他們來到志高攤子面前,哈句好,志高會得給上香菸錢,還道:

「請二爺多包涵!」

他也有個目標,他也學著忍耐。一下子他長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掙的是正道上的錢,他開始培育自己成為一個有責任的人。是什麼力量的鞭策,叫不再花末掉嘴兒?他不想自己改性成為白費。——他是差點也淪作流氓了。

在沒人的當兒,再三思量,輾轉反側。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個人,心中總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溫柔而又橫蠻地糾纏著、播弄著。像一隻約子,待要把那東西給鉤上來,明明白白了,末了卻又無力,它消沉下去,埋在萬丈深淵。每個人都害怕。只落得滿目迷離。

就如這天,等得懷玉休息一場,重臨雍和宮,再訪王老公。聽說,燒香參拜的人,多給點佈施,喇嘛們會讓你看看精美無比的七寶館金歡喜佛。而太年青的,卻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側,伺機窺探。

誰知這「歡喜佛」是什麼?聽倒是聽得不少,繪影繪聲,說的人,說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潛至偏殿,曲徑通出重門深鎖,帶點「窺秘」的興頭,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歡喜佛很高,面貌獰猙的是男佛,身軀魁梧偉岸,充滿霸氣。女佛呢,卻是玲球嬌弱,若不勝情。這兩個佛像,說是「兩個」,毋寧說是「一個」。因為是相擁交合的。如此的「歡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應付了。

這就是陽明雙修嗎?

有點發呆,神魂顛倒地,心劇烈地跳,臉上起了紅暈,整個世界,視線之內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躍動的生命。霎時間,孽緣種了,不能自拔。

雍和宮,世上為什麼會有雍和宮?

丹丹頭一個跑開了,她背向二人,隱忍著不可自抑的心緒,問:

「不知王老公還在嗎?」

在。王老公還在。

已經七年了,再見他,他竟也不十分顯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乾了,故再也不能演變成另外一種局面。他的臉,依舊白裡透著粉紅,依舊永遠長不出半根鬍碴子,白骨似的一雙手,依舊鉗掣著一頭貓。

真的,連貓群好像也不老呢。不過,也許這些貓,已是他們兒時所見的下一代了,也許是輪迴再生。說來,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唯一的寄居?

懷玉喚他,聲清氣朗:

「王老公!」

「誰呀?」陰陽怪氣的回應,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氣味中旋蕩。

他搖頭。十分的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沒見了,您身體好吧?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臉迷茫,前塵往事都似煙消雲散,他不記得了,什麼都忘掉。像一塊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頭兒,半點沾不上心間。

當大家仔細地看清時,方才曉得不知何時開始,老人已害了一種顏臉痙攣的病,總是不自覺地抖,籟籟地抖,抖一陣緩一陣,臉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經抖過,正在小休似的,準備下一場的磨難。——有時像個表情活潑的快樂人。

丹丹試圖引起他的回憶:

「老公,多年之前,我們三人來占上一卦呀,誰知我們的卦兜亂了,只道一個是生不如死,一個是死不如生,一個是先死後生。我們來算準一點。」

窺伺著,看他的思潮有沒有一絲激動。沒有,只見王老公煩厭地揮動著一隻枯手,連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嘴角笑咪咪地,原來也不是笑,只是開始又顫起來。忽地,直直地瞪著丹丹:

「你心裡有人!」

然後又冷冷地轉臉去,看見志高,道:

「你心裡有人!」

再眼向懷玉:

「你心裡也有人!」

聲音裡不帶任何的喜怒哀樂,像敲擊兩塊石頭,一種冷硬而實在的迴響。

貓,毛骨驚然地來了一聲「嗅——」的悲鳴,劃破了狼狽的靜默。裡頭有一些古老而又詭秘的變異,不知誰給誰還債來。然而王老公就養育了它們三代四世,一路的繁衍,他還沒成為過去。——只是他忘記了過去。

就在大家都忐忑失望時,這個一步步走近黃泉的、洞悉一切天機的算卦人,又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指著這三個青春少艾:「你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

「你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

「你將來的人,也不是心裡的人。」

當他這樣一說完了,便坐倒:「我累了!回去吧。」

一直不肯再說話了。

一直坐著,不消一刻,便沉沉睡去,魂兒不知遊蕩何方。連貓也累了。斗室益發地黯悶和悽寂。

三個人手足無措,便回去了。

只一出來,外面才是真正的堂堂世界。

往南走不遠,正值隆福寺廟會呢。隆福寺每月九、十都舉行廟會。其他的,建三是土地廟、逢四是花市、逢五逢六是白塔寺、逢七逢八是護國寺。熱鬧著,攤子挨著攤子,布篷挨著布篷—…

卻見這繁榮的廟會中,賣鍋碗瓢勺的,賣鞋面子花樣子的,賣故衣的……中間,也有個賣舊書攤子,懷玉認出了,那是當年在絨線糊同大廟私塾裡頭的老師,丁老師認不出他來。

當然丁老師更老了,學生們一個個地長大,樣兒變了,見的世面也多了,全都脫胎換骨,學生們不先喊他,他總是認不出,誰是誰?

丁老師在賣舊書,其中也有他眼中珍貴的善本呢。看來他的生活更不堪了,也許教不上書,因為北平開設了好些學校,教會也辦學了,漸漸的再沒什麼人上他的學堂。為了一口飯,不得已,只把他藏書—一置於地上,請人採購。

只是逛廟的人多,卻沒有誰真正有買線裝書的興頭,每每朝窮酸文人瞧上一眼,也就鬧鬨鬨地過去了。

懷玉想喊他,轉念他不一定認得他,認得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也喊:

「老師!」

丁老師不搭理,堅決地不承認他曾經是「老師」,只一個勁低首在拍拍來往的人腳下翻起的輕塵,不讓善本蒙汙。他似是下定決心只擔當賣書人了。

懷玉沒法,便也離去。

志高跟他道:

「那是丁老師呀!他從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嗎?」

懷玉答:

「看錯了。」

志高不解:「沒看錯,他還戴頂圓帽呢,怎的離離希希的,瞧也不瞧我們一下?」稍頓,志高又發牢騷:

「媽的,一個兩個都是老糊塗!怎麼會?才幾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認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還是快快——」

丹丹罵他:「看,又犯勁!快過年呷,還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別那麼無情!」志高嚷。

「我才不會!」丹丹嚷:「笨人才認不得人,我一根就得看穿!」

對,快過年聘,已經有人在攤子上擺上一些「福」字「壽」字的剪金紙花,還有印上金鱗圖案的「吉慶有餘」紅魚。

可懷玉,對逛廟的興趣不比從前了,那些金魚、風車、空竹,當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許「風箏哈」他們的人所糊的三陽啟泰、蜻蜒、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長達數丈的蜈蚣,還吸引到他的視線,看上一陣,因為五彩繽紛,末了又一飛沖天的關係。豔羨之情,寫於臉上。

誰知剛駐足,身畔有兩三個過路的,見了懷玉,一愕,交頭接耳,竟窺望起他來了。走前兩步,側過來一看,認得了,歡喜地細語,一個道:

「是他!是他!」

一個問:「真的嗎?這是唐老闆嗎?沒看錯?咦,好年青哦!」

唐老闆!

唐懷玉也一愕,在這個遊人如鯽的廟會,往來的過客中,有認得他的人呢。還沒敢過來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證:是他,是他。呀,飄飄然的,倒似一隻在半空翱翔的風箏了,心中的線,輕輕地抖,迎風遠5;,長長的蜈蚣,一層一層,一截一截,合成,整個的陣勢,扇動清風,梭穿絮雲。

但願不要醒過來。

丹丹聽得有人低喚懷玉,還尊稱他做「老闆」呢,多麼新鮮的身份,高貴而又驕矜。

只是懷玉沒覺察他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他的臉有點熱,隱忍了喜悅。驟來的虛榮,一下子把持不定。——一志高顯得落泊了。

懷玉竟急步地走過。有足夠的名聲讓人評頭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點,倒把丹丹跟志高拋遠了三五步。

春風吹綻一樹樹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開了,年關也來了。

過去的日子中,有時年關難過,唐老大會和一些行內的貧苦賣藝人,因欠了糧食煤柴或房租,一時還不了,為躲避索債,總在除夕之夜,聚到德勝居這茶館「喝茶」,相對默默無言,夜深,便伏案入夢。直到爆竹響了,東方既白,方籲一口氣,互相揖別回家。歸途中遇上了債主,也道個「恭喜恭喜」,他們只得苦笑還禮。這樣子也過了幾個年。

今年,因為懷玉的戲落了地,又得份子錢,老臉上的笑意才濃了。

當夜幕罩下古城,楊家大院中的苦部子們,也將就地準備過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樣的衣帽,在庭院中點菸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燈」、「鑽天猴」,爆竹激烈地鬧嚷,煙火像個血滴子迎頭罩下,眾爭相走避,夾雜著「梆梆梆」的剁餃子餡聲,催促舊年消亡。

苗師父對各人道:「好,總算也是過年啦。你們都長大了,雖不是我的親孩子,不過也跟著到處跑,吃江湖飯多年。今年壓歲錢,鬍子上的飯,牙縫裡的肉,也沒多少,好歹應個節。你們權當是一家人守歲……

丹丹也守歲,每個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歲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鎮,不同的鄰舍,不同的簷下炕上。

往往聽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勸毛孩子,不準貼上「大鬧天宮」的年畫,孫悟空身著金盔金甲,金剛律與天兵天將殺將難解難分…銷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罵,只費勁解釋:「你沒看見?張大爺家去年貼了這麼一張畫,全家打了一年架?」他不明白什麼是「殺氣」,依舊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個把她罵得哭起來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沒有。奇怪呢,她也不哭,總是要強。真是枉擔了虛名,那是「淚病」嗎?

丹丹貼年畫,是「老鼠娶親」,許多抬轎的,吹喇叭的,穿紅著綠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圖」上,又點上了一點紅。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戲,是不開夜場的,這天除了打「三通」、「拉旗」之外,還要「跳靈宮」。.臺口正中擺一個銅火盆,象徵聚寶盆,裡面擺上黃紙錢元寶和一掛鞭炮,跳靈宮後,便焚燒燃點,有聲有色地開了臺。

過年演的都是吉祥戲,什麼《倒過年》、《打金技》、《金榜樂》。

唐懷玉,擔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齊,還是新襖子呢,喜氣洋洋地先到了後臺,朝懷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昇,風吹草動,不平則鳴,做惡懲好,叮噹四五,連生貴子!」

懷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著脖子瞪著鏡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還算裝得成人樣。」

「大年初一,什麼話不好說,嘿?報我?快來點吉利的!」

「還學人家忌諱呢。新鮮!」

志高見懷玉,咦?上了裝,還是關平。便伺機損他:

「道是演什麼,還是關平?那個三拳打不出半個悶屁來的關幹?」

是呀,不過時勢不同了,時勢造了英雄。這《青石山》,原是過年時戲園子必演的武戲,由第一武生擔演。話說青石山下有個成了精的九尾玄狐,變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纏了,幾乎病死,老僕人請王老道捉妖,反被打傷。王老道只得去請師父呂洞賓,呂寫法表請來伏魔神關羽,關羽命關乎除妖去。關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風。

三國戲中,關平是陪襯;但封神戲裡,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紅了。

志高一聽,又是妖戲,心花怒放地待要走了,懷玉喊住:「看戲呀,怎的猴兒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戲呀,我去把丹丹喚來了,她就在那兒等我呢。」一下子竄了。

懷玉自上場門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紅,等著。

好不容易,唐懷玉氣象萬千地下了場。在雷轟的彩聲底下,他終於盼到挑大樑的一天了。關平,華容道上的小關平,倒是火鳳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頭。

原來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頭有面的人來看,他們看過了戲,又到後臺來看角兒。跟角兒招呼、寒暄、道喜,什麼都來,擾攘了半天,也不走。

懷玉周旋在上賓中間,笑臉一直推放著,沒有歇過。李師父一喚他,他忙又過去讓人「看」,紮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幫了。——但,他們愛在什麼時候回去?誰敢流露一點不耐?等爺們看夠了,談夠了,他們才肯走呀。

丹丹有點趔趄,不知上不上來好。志高只覷一個空檔,來遞他糖包兒。一看,是一層桃紅紙頭包的糖瓜和關東精,上面還寫著「旗開得勝」。

懷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爺嗎?用來稅我的嘴?」

「哼,苗師父祭了灶給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還我!」

「說什麼冷得脆?」懷玉一短,因在後臺,人煙悶稠,遇了點熱,這黃米麥芽凍成的糖,又成了默默的疙瘩。丹丹一聽,借意搶回,懷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進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來給懷玉送上美言,懷玉只謙辭:

「都是大家看得起!謝謝!」熱鬧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們先走了,讓他神,見人揚揚地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懷玉一旁,先叮囑丹丹:「好,你在下邊等我。」又冒猛對懷玉道:「懷玉,咱可是‘先小人,後君子’。」

「什麼?」

「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是冒泡兒——」志高道。

懷玉不耐,追問:「說呀。」

「我要丹丹。你別插上一手可好?讓我呀!」

「——」懷玉跟志高面面相覷。

「曖,正月裡頭第一遭,別拉硬屎,說話不算數。」

「誰插上一手?胡說八道。」

「你說不是就好。」志高一腴眼睛:「哥們說一不二。告訴你,王老公說我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懷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這下子要壞了。」

「別慌了——」

志高握著懷玉的手,很牢很牢。懷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灘白。狼藉而又紛經,不成樣。志高有點狠,也有點不安。

「平常我話多了像得痺,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沒分寸。你將來要什麼的妞兒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走了!」

懷玉冷靜地一笑:

「丹丹知道嗎?」

「就是不知道。」志高遠遠地瞅她一下:「咱哥兒們的暗令子,怎麼可以讓娘們知道?你我都別說破了!」

志高一臉誠懇,也許是,一瞼卑鄙,懷玉怔怔的。不好了,他先說了。

「懷玉!」他沒來得及應對,志高又道:

「懷玉,我們走啦。——你沒工夫說‘不’。」

他抽身而退:

「我實在是怕你說不。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還!」

一溜煙地,趕端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乾白地只剩懷玉一人在那兒似的,一腳落空,滿盤落索。

——不,人人都在,聲音四方八面包圍著他,中間還掛念著他名兒。李盛天與班主在說話,班主吹騰:

「…請三個碼頭最難唱:天津、漢口,還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沒問題,只是懷玉嘛——」李盛天說。

懷玉不問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於前門大街的「大北照相館」今天開業十週年慶祝呢,生意很好。老闆知道顧客們最愛拍戲裝的相片了,所以專門收買舊戲裝,小生、老生、花臉、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結婚的鳳冠霞披和長袍馬褂,可以租來穿。

六個化妝房間中,有一個,正是整裝待發的唐懷玉。

懷玉收了喜份,迫不及待地要來拍照。聽班裡的人說,大北的相片,清晰美觀呢,所以對鏡照了又照,揚眉瞪眼,先準備一下關目。

站到佈景前,那是半塊的慢幕,還有畫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畫,有點兒緊張,人也僵硬了。擺一個架勢,良久,等待照相機後的人指揮:

「站過一點,對。您眼睛請往這邊瞧,這邊…」

竟有客人在鏡頭旁偷看他,多麼的近,又多麼的遠。咋噴一下,他的魂兒就被攝過箱子裡去了。末了沖印成一張張的相片,黑白的,給小心塗上了顏色,畫皮一樣。

他的魂兒遍散在人間。

一看,這是唐懷玉。」

「廣和樓唱戲的!」

竊竊私語。到處都是認得的人……

不一會,他的影兒給定了,他的命運給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無糾葛,他永遠都是風采爍爍當今一武生。

老闆認出懷玉來,馬上上前:「唐老闆,其他客人給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過您的可特別一點,是棕色的,保證可以存放幾百年,也不變質,也不變色!」

懷玉道:「誰知道幾百年?這幾天就要。相片給修好一點"

「唐老闆用來懸在戲園子,一定好樣。」老闆說。

「什麼戲園子?跑碼頭的。要到上海去!」

「恭喜恭喜。來,請抓張彩票。」原來因慶祝紀念,凡來光顧的,都抓彩。

「呀,您抓的是第一號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什麼繡荷包、小耳環。

不過當懷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給老闆以後,他忙收起來,把另外一張第一號的亮著,再強調地喊:

「唐老闆,您的運氣真好,抓到是一隻金戒指!您這回跑碼頭一定火上澆油紅上加紅!」

很多人圍攏上來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老闆又張羅給懷玉拍照留念。一個當紅武生,在大北的戲裝相片,拎住一隻金戒指,傍著個笑吟吟的老闆……以後一定給利用來廣作宣傳了,說不定就放大了,張懸在店前,每個路過的人都看到,這真是花花轎子,人抬人。

懷玉也樂於這樣幹了。他想,有利用價值是好的,少點本事,也就不過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這個位置上。當下又洋洋自得,問:

「夠了吧?拍得夠多啦!」

面對群眾的不適,與日僅減,他又漸漸的,十分受用,還是裝作有點煩:「哎,都攏上來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妝房卸妝。

又回身轉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來幫他說項,開口便是大道理:

「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師。爹,讀書識字也不過如此。現今時勢不同,也沒官兒可當,沒什麼前景。還養活不了自己呢——」.

「我不是不高興,我是不放心。」唐老大聽得他要隨班子跑碼頭去,父子拉鋸半天沒拿花:「你還不紮根呢。」說來說去是不捨。

「爹,如今不流行這個了,機會是不等人的,我跟著李師父,還怕丟人現眼不成?——您讓我去,我當然去;您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給立個萬兒,在上海紅不了,我不回來見您!」

「紅不了也得回來!」

「您這是答應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他不住了,懷玉一天一天地遠離他了。他怎會想到呢,他調教他這麼大,末了他還是憑自己本事沖天去了。

懷玉眼中只有一樁事兒:當他遠走高飛,乘勢也把一切都解決了。志高也許對,自己什麼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難道自己還要與他爭麼?志高在他沉默之際,馬上拍胸許諾:

「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懷玉是什麼樣,您怎會看不出?而且,說到底還有我在。」

「志高,你照顧我爹,照顧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後回來,要你好看!」

門外響起丹丹的喊聲:

「呀,叫我來了,又在我背後裝神弄鬼!你們

懷玉把丹丹帶到院子去,他面對著這個凝著一臉笑意的姑娘,千言萬語,只好草草地說了真相,不加摻雜。

志高自門縫往外瞧,聽不到二人說的什麼,不,只得懷玉一人說了,隔著遠遠的懷玉的背影,他見到丹丹的七分臉,本來的笑意,突然地變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時間無措得不知往上拉,還是往下撇,臉上肌肉都緊張了,有點哆嗑,七情都混飩如天地初開,分辨不清,她僵住了,頭微微地仰者著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餘一片嗡嗡的聲響,像採得百花成蜜後的蜂兒,自己到底一無所有。——她比蜂兒還要落空,她連採蜜的過程也是沒有的。

志高心頭突突亂跳,十分的驚惶,行動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勸慰?抑或在原地候覆?才這麼簡單的一樁,不過是「話別」吧,他話的是什麼別?他有沒有出賣他?他……

後來,丹丹只肯讓淚光一閃,馬上交由一雙大眼睛把它吞嚥了,再也沒有悲傷,強道:「懷玉哥,祝你一路順風!」

一扭身,迫不及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沒有悲傷,她不哭給他看。

志高上前,滿腔的疑問,不放心:

「說了?說什麼?」

「沒什麼。」

「真的?—」

懷玉搭著志高的肩膊,道:「你閉上眼睛。」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隻金戒指!——他抬頭。

志高拎住那隻金戒指,抬頭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窩囊,他欠懷玉太多。

突然他記起了,小時候,在他餓的當地,懷玉總到了要緊關頭,塞給他一把酥皮鐵蠶豆來解饞。——懷玉太好了,像自己那麼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愛為自己打算,他這一生中,有給兄弟

賣過力氣嗎?

就在前幾天,他還念著:懷玉到上海另闖天下,他蹲在天橋紮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懷。他還有個丹丹……在他慫恿他之際,難道不是圍著私心?

志高自恨著,他從來都沒這樣地忠誠和感動,幾句話也說得支離破碎;

「懷玉——日後不管什麼事,你只要,一句話,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這是一去不回嗎?我臨危託孤嗎?

才不過三年,真的,一晃過去了。待我安頓好,一定照應你倆。」

懷玉心念一靖,又補上了:「希望你倆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來不是買的,是懷玉以他今日的名聲換的,更覺是無價寶物。人人都買得到金戒指,不是人人都贏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這情分。

哥們都默然了,一瞬間便似有了生死之約。在這樣的初春,萬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裡,各自帶著滾燙伸延,覺不著盡頭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誰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沒有明天了。

世上沒有人發覺,在這個大雜院外,雖然沒一絲風息,但寒意引領著幽靈似的姑娘,悽寂地立在危牆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沒生命的也在呼吸,這種均勻的苦悶的節奏,就是神秘的歲月。天地都籠罩她,然而卻沒有保護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兒中間,看她自生自謝。她承受得了。只忖量著懷玉的門兒關嚴了,她站在門外。都不知道為了什麼?就在風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難盡。

只取出一個荷包和針線,作法似的,虔敬而又陰森,哺哺叨唸;「唐懷玉!唐懷玉!唐懷玉!」

記得那天,她楊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馬上給放下針鑿,這樣道:「一個人睡著了,魂兒就離開身子,你要動針線,一不小心,把他魂兒給縫進去,他就出不來了……

丹丹就著半黝月色,喚了懷玉魂兒三聲。好了,也許他在了,便專注地,一針一針,把荷包密密縫好,針步又緊又細,生怕他漏網。

她傲慢地,彷彿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氣,去擁抱那幻象蜃樓。雖然周遭黑暗漫過來,她在天地間陡地渺小,但她卻擺住一個魂呢,等他人遠走了,魂卻不高飛,揣在自己懷中,怦然地動。

真的,這荷包好像也重了點,——也許,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過,她總算盡了最大的努力。

說不出來的,先幹了再算。

只是,幹了又能怎樣?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亂,只覺是兇。淚便滾滾奔流,隱忍不作聲,竟還是吵醒了。

眼看被揭發了,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懷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時,門外來了這丹丹呢,好不驚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懷玉:

「懷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裡,睫毛瑟瑟亂抖;進盡全力,化成倒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來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慘慘,爹孃不在的時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傷心。但如今,絕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給哭出來,跌滿一地。

大雜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拿了燈一瞧,認得了,各有議論:

「就是那個吊辮子的妞兒,好野。」

「早晚愛跟小夥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沒爹孃管教,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幹嘛哭得啼裡花啦……」

丹丹一概不理,徵勝妄為。父子二人嚇得僵不嗤的,急急扯進屋裡去,一院子的講究非議,由它見開兒了。

懷玉安慰道:「別哭別哭!」一雙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後,剛才她也未曾如此的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脅著他,舉步維艱。

他估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那麼沒分寸。何況又與志高有約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約:「丹丹,你聽我說,我已經給簽了關書,賣個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塊,他答應過我,好好照應你。」

「我不要,我……」

懷玉硬著心腸:「你真是小孩脾性,淨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視著懷玉: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才說罷,自己反被嚇倒,一頭栽進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記了哭。

私奔?

這不是私奔嗎?

懷玉也被嚇倒了。不,且速戰速決,只好淺淺一笑,臨危不亂:

「真會鬧。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幹些什麼?你搬得動大切末?」

大局已定,不可節外生枝,生怕一時心軟,狂瀾便倒。只回房裡取出一張相片,交到丹丹手中:

「看,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見這一開口便是錯,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兒。大勢已去了。

唐老大著懷玉送她回家。後來一想,悠悠眾口,不妥當,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門。父子陪著她走夜路。丹丹更覺絕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頓覺此是白來了,又白哭了。通不得已,要挖個深坑給葬掉才好。然而滿心滿肺地翻騰,不讓人知——他們都不要我。

你走吧!

走不走,節也是要過的。苗家師父師孃,便領了手底下一眾沒爹沒孃沒親沒故沒家沒室的師兄弟姊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燈去了。

長久以來都鬧燈,自漢唐以來便鬧燈了。到了今日,燈竟黯然。

不是燈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層灰,哪管九曲黃河,一百零八盞燈,閃閃灼灼如汪洋大海,紛紛壇壇,欽亂迷醉,不似人間。丹丹心中沒有燈。

天橋北面,是前門、大柵欄、琉璃廠—…於此新春最後的一個大軸節令,拼了命地熱鬧著。過了元宵,喜節又是尾聲,一春曲終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比丹丹大的師兄姊,一個勁地研究,這荷花燈、繡球燈是怎麼弄的?牛角燈、玻璃燈、竹架紗燈哪一盞更亮?比丹丹小的師弟妹,又流連花炮棚子,看,「金盤落日」、「飛天十響」、「竹節花」、「炮打襄陽城」、「水澆蓮」、「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燦燦。

小師妹高喊:

「丹丹,來,這有‘線穿牡丹’。你怎地被線給‘穿’了呢?曖,疼不疼?」

丹丹笑:「不疼!」

小師妹倒真的買了一盒「線穿牡丹」花炮來燃放了。

苗師父跑江湖,能征慣戰,不免也為大柵欄的華麗所感動了:「這大柵欄,果真庚子大火燒不盡!」

小師妹問:「你念這‘柵’字,念得真怪!在舌頭上打個滾就過去了?」

一路笑笑嚷嚷,穿梭過了樓下簷上那一塊塊金字大匾,什麼「雲蒸霞蔚」、「統繡錦章」。

除了瑞歧祥這最大字號外,還有茶葉鋪、珠寶、香粉、「糧食、鞋帽的店號,都是了細絹宮燈,工筆細畫西廂紅樓,人間情愛。

丹丹徒擁太多的情,卻不是愛。

她其實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個的愛。既是得不到,領了其他的情,也罷,否則便一無所有。

一夥人又圍坐一起吃元宵了。這攤子是現場打元宵的,用篩子現搖現賣,一邊又支起大鐵鍋煮著,白滾滾的元宵,在沸水中蒸騰翻舞,痛苦掙扎,直至一浮成屍。枉散發出一種甜香。

南師父見他們埋首吃上了,便問:

「你們可知道?從前哪,元宵不叫元宵,叫湯元。」

有個摔跤好手大師兄吃過一碗,又著那攤主添上了:「個大餡好,再來!」

苗師父叱他:「問你!」

他塞了滿嘴:「誰知道?那時候還沒做人來呢。」

一想,也是。「真的,差不多二十年了,在袁大頭要當皇帝的時候,他最害怕,聽得人家叫賣元宵,總覺得人家說他袁世凱要在人間消亡了——」

有的在聽,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頭一塊肉,漸漸的冷了,也軟塌了。

苗師父怎會看不出呢?只語重心長:

「丹丹,白鴿子朝亮處飛,這是應該的,」不過虛名也就像閃電。是什麼人,吃什麼飯。你們雖沒一個是我的姓,不過我倒是愛看你們究真兒,安安份份。」

見丹丹不語,又道:

「你若找個待你有點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場,那種世面——」

「我也見過呀。」

「你沒紅過。」

一語堵住丹丹。

是沒紅過,穿州過省地賣藝,從來沒有紅過。誰記得她是誰?她是他什麼人?他沒表示,沒承諾,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盡不實身外物。

雖則分別那日,懷玉對她和志高許下三年之約。

懷玉想,三年是個理想的日子,該紅的紅了,該定的定了,該娶的娶了……

火車自北京出發到上海去,最快也得兩天。懷玉從來沒有出過門,這一回去了,關山迢遞,打聽一下,原來要先到天津,然後坐津浦鐵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後又到南京下關,再接上另外的火車頭到上海去。輾輾轉轉的,一如愁腸。

車廂又窄又悶,只有兩個小窗戶,乘客都橫七豎八席地而坐。火車一開動,勁風自車門縫窗戶隙灌進來,颳得滿車廂的塵土紙屑亂飛,回回旋旋上。

「冷?」李盛天問。便把一件光板!目單皮襖鋪在地上,大家躺好。

「你這樣不濟,還沒到坡就唸著家鄉的,怎麼跑碼頭呢?」大夥笑了。懷玉也笑著,用力搖搖頭,好摔開一切。呀,箭在弦上!

有個乘務員給點火燒茶湯壺來了,一時間,晃盪的車廂又煙熏火燎,措手不及,嗆得一車人眼淚橫流,連連咳嗽。隨著左右擺動著的煤油燈,咳嗽得累了,便困得東歪西倒,不覺又入夜了。

懷玉自口袋中掏出那隻金戒指來,金戒指又回到他手裡了。

都是志高,送車時又瞅巴冷子還他。懷玉奇怪:「出門在外,帶這個幹麼?」

「哎,這是給你‘防身’用的!」

「防身?」

「對呀,要是你跑碼頭,水土不服,上座差勁,眼看勢色不對,把它一賣,就是路費。」志高說。

「這小小的一個成指,值不了多少。」

「買張車票總可以的吧,這防身寶,快給收好了。——當然我會保佑你用它不著。」

懷玉氣得捶了志高几大下:「淨跟我要,幸好我不忌諱。」

把金戒指放在手裡掂了掂,懷玉小心地又放進口袋中。而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臨行前硬塞的五個銀元。唐老大積蓄好久,方換得十個銀元,本來一併著懷玉帶了。懷玉執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還愁掙不到錢?只肯要三個,爹逼他要七個,這樣的推,終於要了一半——他一掙到錢,一定十倍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