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平,也有一道橋,它在正陽門和永定門之間,東邊是天壇,西邊是先農壇。從前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掃,都必經此橋。橋的北面是凡間人世,橋的南面,算是天界。這橋是人間、天上的一道關口,加上它又是「天子」走過的,因而喚作「天橋」。
天橋如同中國一般,在還沒有淪落之前,它也是一座很高很高的石橋,人們的視線總是被它擋住了,從南往北望,看不見正陽門;從北向南瞧,也瞧不著永定門。它雖說不上精雕細琢,材料倒是漢白玉的。
只是歷了幾度興衰,燈市如花凋零……後來,它那高高的橋身便被拆掉,改為一座磚石橋,石欄杆倒還儲存著,不過就淪為沼澤地,汙水溝。每當下雨,南城的積水全都匯積於此,加上兩壇外面的水渠,東西龍鬚溝的流水會合,漲漫發臭,成了蚊子蒼蠅臭蟲老鼠的天堂。大家似乎不再憶起了,在多久以前?天橋曾是京師的繁畢地,燈市中還放煙火,詩人道:「十萬金虯半天紫,初疑脫卻大火輪。」
年過了,大小鋪子才下板,街面上也沒多少行人。
兩隻穿著破布鞋的腳正往天橋走去。左腳的腳趾在外頭露著,凍得像個小小的紅蘿蔔頭兒。志高手持一個鐵罐子,低頭一路撿拾地上長長短短的香菸頭,那些被遺棄了的不再為人連連親嘴的半截乾屍。拾一個,扔進罐子裡頭,無聲的。只有肚子是咕咕響。過了珠市口,呀,市聲漸漸使蓋過他的飢腸了。
真是另有一番景象。
才一開市,漫是人聲,市聲,蒸氣。連香菸頭也盈街都是。志高喜形於色。
雖然天橋外盡是舊瓦房、破木樓,光膊赤腳,衣衫襤褸的老百姓,在這裡過一天是一天,不過一進木橋就熱鬧了。大大小小的攤棚貨架,青紅皂白的故衣雜物……
推車的、擔擔的,各就各位了。那鍋裡炸的、屜裡蒸的、檔裡烙的……吃食全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志高走得乏了,見小罐中香菸頭也拾得差不多,先在一處茶攤坐下來,喝了一碗大碗茶。口袋裡不便,只對賣茶的道:
「三嬸子,待會給您茶錢。」
三嬸子見是志高:「沒錢也敞開了喝吧,來吧,再喝。」
「不了,一肚子是茶水。」
志高蹲到菜攤後面旮旯兒,小心地把菸頭剝開,把菸絲一丁點一丁點地給拆散,再掏出一疊煙紙,一根一根卷好,未幾,一眾無主的殘黃,便借屍還魂,翻新過來。志高把它們排好在一個鐵盒上,一躍而起,於他的買賣去。
「快手公司!快手牌……爺們來呀,快手牌菸捲,買十根,送洋火!」
—他根本沒洋火,事實上也根本沒有一買十根的顧客。都是一根一根地賣出去,換來幾個銅板。不一會,他也就有點贍頭了。
好,先來一副芝麻醬燒餅油條,然後來點滷小腸炒肝,呼喀呼喀灌一碗豆腐腦,很滿足,末了便來至一個劾食攤子前。賣的是驢打滾。只見一家三日在分工,將和好的黃豆麵,港成薄餅,灑上紅糖,然後一卷,外面蘸上幹黃米麵,用刀切成一裁一截,蘸上糖水,用竹籤挑起吃。
正想掏個銅板買驢打滾,又見旁邊是切糕車子,一念,自己便是丹丹口中的「切糕」啦,馬上變了卦,把銅板轉移,換了兩塊裁軟的甜切糕,還對那人道:
「祥叔,往後我不喚志高,我改了名兒,喚‘切糕’。哈哈哈!」
「得了,瞧你樂鴿子似的!」祥叔笑罵。
忽聞叮步亂響,有人嚷嚷:「來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個滿嘴金牙的怯口大個子,腮幫子也很大,臉鼓得像個「凸」字。看來才唱了一陣,嗓門不大,丹田不足,空擺出一個講演的架勢,你無法想像他是這樣唱的:
「往裡瞧啦往裡瞧,《大姑娘洗澡》!賭,她左手拿著桃紅的花毛巾,右手掇弄著塗盆邊……哆哆哆嗆,哆哆哆嗆……」
大個子站在一個長方形的木箱子旁邊,箱子兩頭各掛了繩子,他便一邊響起小鑼小鼓小擦,一邊拉繩子,箱子裡頭的一片片的畫片,便隨著他的唱詞拉上拉下。
「又一篇吶又一篇,《潘金蓮思春》在裡邊,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淚顛連……咯咯,夠嗆,哈哈夠嗆……」
觀眾們,就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通過箱子的小圓玻璃眼往裡瞧。聚精會神,脖子伸得長k的,急色的。拉洋片的大個子,不免在拉上拉下的當兒,故弄玄虛,待要拉不拉,叫那些各種歲數的貧寒男人,心癢難熬,在悶聲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各自掛上羞怯的曖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兩頓粗茶淡飯的窮漢,都是在共同守秘似的交換著眼色。
大個子心底也有不是味兒的愧作,好似虎落平陽——誰知他是不是虎?也許只錯在個頭太大,累得他幹什麼都不對勁,尤其是這樣的販賣一個女人的淫蕩,才換幾個大子兒。但他支撐著他的興致,努力地哈喝:
「唉!又伏,又是一齣—…」
志高目睹這群滿嘴饞液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眼神,他想起—…呸!他沒來由地生氣了,他覺得這樣的獸無處不在,彷彿是他的影子,總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還是這樣的。志高充滿憎厭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日泡唾沫,怪叫:
「洗澡!洗澡!媽的,看你們老孃洗澡!」
然後轉身朝橋西跑了。
天橋最熱鬧的,便是這邊的雜耍場。他扒開人群,鑽進一個又一個的場子找人去。
在天橋討生活的行當很多,文的有落子館、說書場。武的就數不盡了,什麼摔跤、槓子、車技、雙石、高蹺、空竹、硬氣功、打把式、神彈弓、翻筋斗……天橋是一個「擂臺」,沒能耐甭想在這混飯吃,這塊方圓不過幾裡的地方,聚集著成百口子吃開口飯的人,雖雲「平地摳餅」,到底也是不容易的。
故,每個撂地作藝的攤子,總有他們的絕活兒,也不時變著新花樣。
志高鑽進一個場子去,左推右撞的才鑽出個空兒,只見懷王正在要大刀。
大夥都被這俊朗的男孩所吸引。他凝神斂氣,開展了一身玩藝,刀柄綁上紅綢帶,隨著刀影翻飛。刀在懷玉手中,忽藏忽露,左撩右劈,不管是點、掃、推、扎……都贏得彩聲叫好。
他一下轉身左掛馬步劈刀,一下左右剪脫叉步帶刀,縱跳僕步,那刀裹腦纏頭,又挾刀凌空旋風飛腿,一把一式,在在顯示他早早流露的英姿。
刀耍畢,掌聲起了,看客們把錢扔進場子裡。懷玉的爹唐老大,馬上又趕上場來。
唐老大是個粗漢,身穿一件汗衫,橫腰繫根大板帶,青布褲。寬肩如扇面展開。在這剛透著一絲春意,卻仍料峭的辰光,穿得多,露得少,他手裡拎著一把大弓,紮了馬步,在場中滿滿地拉開,青筋盡往他脖子和胳膊繞。看客自他咬牙賣力的表演中滿足了,也滿意了,扔進場子裡的錢更多,有幾張是花花的紙幣,更多的是銅板,撒了一地。
江湖賣藝,要的是仗義錢,行規是不能伸手,所以等得差不多了,懷玉方用柳條盤子給撿起來。
演過一場,看客們也紛紛散去。
板凳旁坐了志高,笑嘻嘻地,把一塊切糕遞給懷玉。
「唐叔叔。」志高忙親熱招呼。
「晤。」唐老大淡淡應一下,只顧吩咐懷玉:「拿幾枚點心錢,快上學堂去。別到處野啦。讀書練字為要。去去去!」
唐老大說著,便自攤子後頭的雜物架上取過布一一一袋子,扔給懷玉,叮囑:
「回來我要看功課。」
懷玉與志高走了。
「你爹根本不識字,還說要看你功課呢。」
「他會的,他會看字練得好不好,要看到暖跟兒蹺的,就讓我‘吃栗子’。他專門看豎筆,一定得直直的,不直了,就罵:‘你看你看,這羅圈腿兒!’可害著呢。」
唐老大不樂意懷玉繼承他的作藝生涯。在他剛送走懷玉的時候,便有官們派來的人,逐個攤子派帖子,打秋風來了,什麼「三節兩壽」,還不是要錢?
懷玉心裡明白,吃藝飯不易,父子二人雖不致飢一頓飽一頓,不過賠得的,要與地主三七分帳,要一給軍警爺們「香菸錢」。要是來了些個踢場子找麻煩的混混兒,在人場中怪叫:「打得可神啦!」你也得請他「包涵」。
爹也說過:
「咱兩代作藝,沒什麼好下場,懷玉非讀書不可!窮了一輩子,指望骨血兒中出個識字的,將來有出息,不當睜眼瞎,不吃江湖飯,老子就心滿意足了。」
—懷玉不是這樣想。
他喜歡彩聲。
他喜歡站在一個牌俄同群的位置,去贏得滿堂彩聲。
不是地攤子,不是天橋,飛,飛離這臭水溝。
所以他有個小小的秘密,除了志高之外,爹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學堂了。待會你來找我,一塊到老地方去。」
「唉!我到什麼地方溜彎兒好?」
懷玉不管他,自行往學堂上路去。
志高百無聊賴,只得信步至鳥市。前清遺老遺少,每天早晨提籠架鳥,也會遇彎兒。
他們玩鳥,得先陪鳥玩,烏才叫給你聽,要是犯懶,足不出戶不見世面,喂得再好,鳥也不育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鳥市,興頭來了。
這個人,總有令自己過盛的方法。
說起來也是本事。什麼畫眉、百靈、紅藍靛額、字字紅、字字黑、黃雀等,叫起來千鳴百啥,各有千秋。志高聽多了,也會了,模仿得叫玩鳥的人都樂開了,有時也賞他幾枚點心錢。
志高於此又流連了一陣。
懷玉的教書先生今年五六十。他穿長袍馬褂,戴圓頭帽。學堂其實在絨線衚衕的大廟裡,這是間私塾,只有十個學生,全是男孩,由五歲到十五歲都有。
懷玉不算「學生」,因為他沒交學費,只因唐老大與丁老師有點鄉親關係,求他,管懷玉來聽書和幹活。
懷玉來了,算對了時間,便遷往大廟院內的樹下敲鐘,噹噹噹,學生陸續也到了。一股自己走來,也有有錢的,穿黑色的無翻領的中山裝,銅鈕釦兒,皮鞋,坐洋包車來了。腳踩銅鈴響著。——懷玉看在眼內,不無豔羨之情,好,我也要這一身。
人齊了,懷玉才到學堂最後一條二人長桌上坐定。一見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間線。他一瞥身畔那學長,是班上最大的,十五歲,家裡有點權勢,一直瞧不起賣藝人。
「唐懷玉,你別過線!」
「哼!誰也別過線!」
老師今天仍然教「千字文」:……交友投分,切磨箴規。仁慈隱惻,造次弗離。節義廉退,顛沛匪虧。性靜情逸,心動神疲。守真志滿,逐物意移…。
正琅琅讀著這些困澀難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時,班上傳來拌嘴口角。
一個竹製的精緻上蓋抽屜式筆盒應聲倒地。個布袋兒也被扔掉,墨盒、壓尺和無橡皮頭的木鉛筆散跌。
「叫你別過線!老師,唐懷玉的大仿紙推過來,我推回去,他就動粗!」
「老師——」
「唉,懷玉,你收拾一下,罰到外頭給我站著。」丁老師無法維護這個不交學費的學生。同學們只見懷玉側影,腮邊牙關一緊,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課上完了,不見有人敲鐘,老師出來一瞧,懷玉不知什麼時候,一走了之。老師只得吩咐放學。
院內有接放學的,也有姐給送加餐來了。孩子一壁吃點心,一壁眉飛色舞地敘述唐懷玉跟何鐵山的事。家長也乘機教訓他們要孝義。
何鐵山還沒走出絨線衚衕口,橫地來一記飛腿,他中了招,馬上還擊,仗著個頭大,拳來腳往,好不熱鬧。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何鐵山又怎是對手?懷玉不消幾下功夫,把他打個臉蹭地,那兒凸那兒破,嘴唇和下巴領上頭也流血了。
’志高趕來時,嚇傻了。忙怪嚷:
「什麼事什麼事?」
何鐵山落荒而逃。
懷玉拍去泥塵,只道:
「沒事。」
「什麼事?」
「沒事。走吧。」
前因後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額著屁股追問。不得要領。
丁老師,他知道也好,也許聽不見。只在大廟後他的小房子裡,寂寂地拉著胡琴。當年,他也是個好琴師,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歐非斷,一弓子連拉五個音……
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贏過的彩聲含斂,把他的學問零沽。今b也沒所謂升官發財,來識字又是為了什麼?時髦一點的都上教會洋學堂去了。終於他又拉了一段《楚宮恨》,悠悠迴旋地唱:「懷抱著年幼兒好不傷情……」
懷玉領志高來到了「老地方」,這是肉市廣和樓。自後臺門進出,也沒人攔阻,因為二人常來看路兒戲,小孩子家,由他們吧,志高很會做人,經常幫忙跑腿,遞茶壺飲場,收拾切末。
懷玉呢?他還喊李盛天師父的。——這是他的小秘密。
今天日場上《四五花洞》。志高最喜歡看這種「妖戲」了。
因為是日場,不必角色上場,一般都是熱鬧胡鬧的戲。《四五花洞》演的是武大郎與潘金蓮因家鄉久旱成災,同赴陽穀縣投奔武松去,途經五花洞,洞內妖魔金眼鼠和鐵眼鼠變化為假武大假金蓮,與真武大真金蓮糾纏不清,官司鬧到矮子縣官胡大炮那裡,反而越攪越糊塗,其時正逢包拯過境,便下轎察看,也難辨真假,無法判斷。後來江西龍虎山的張天師到來,便用「掌心雷」的法寶,兩妖才現出原形,真相大白。
日戲時幾個小花旦為要踏踏臺毯,都得到機會出場,妖魔化身為金蓮,一變變了三個,是謂《四五花洞》,一真三假的玩笑戲,好不風騷熱鬧。——這幾個未成角兒的小花旦,全是十幾歲的男孩,也有剛倒嗆過來,嗓子甜潤嘹亮。
志高聽著那人唱:「不由得潘金蓮怒上眉梢,自幼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
他用肘撞撞懷玉:「懷玉你瞧,金寶哥給咱fij飛眼。」
然後兩個孩兒就在上場門邊來個招呼。臺上的戲依舊在唱,小花旦又裝作若無其事。
二人一瞥前臺稍空,便偷偷目後臺走到前臺去。
才一上,那空位有人佔先,只好站到一旁觀看便是。廣和樓樓下靠牆有一然木板,高凳兒,二人一先一後,跟起腳尖地,站了上去。
妖戲完了,志高忘形地鼓掌,忽地發覺懷玉不在身邊。志高自散場的觀眾間逆向鑽回後臺去。
懷玉磨在他「師父」李盛天身後,看他勾臉,看得神魂迷醉似的。
夜場上《豔陽樓》,又稱《拿高登》,李盛天貼高登,他是班上的武生,年紀有四十多五十,但武功底子數他穩厚,扮像極有派頭。戲中所持兵器乃七星大刀。那刀懷玉自是扛不動,他想,總有打得動的一天。
李盛天已然換上水衣,又用細棉布勒住前額,白粉打了底。只見他在眼眶、鼻下人中處抹黑灰,再把眉定位,高登畫的是刀螂眉。
懷玉看傻了眼,每一回,一張模糊的臉,於彩匣子前,大鏡子外,給了一句一抹一揉,紅黑黃藍白金銀……漸漸的它變了,像圖畫一般,臉上全是故事,色彩斑斕,眼花繚亂,定了型,最後在腦門上再勾一長條油紅,師父便是千百年前的一個古人。他是好臣高怵之子,他倚仗父勢魚肉鄉民……後來,他死在豔陽樓上。
李盛天開始扮戲了,雖然他自鏡中也瞧見這身手機靈,心比天高而又沉默苦幹的大男孩,不過他從來沒把感覺外露,他調教他,基於看他是料子,但總要讓他明白,世上並無一航登天的先例。
李盛天換衫褲,繫腰帶,穿上厚底靴,紮緊褲腿,搭上胖襖襯裡,再搭上厚護領。二農箱給他穿箭農,系大帶。盔頭箱處勒上網子及千斤條,插耳毛,戴扎巾,戴髯口。
最後,再到大衣箱給穿上福子,拿大把扇。
—這一身,終於大功告成了。
「師父!」懷玉此時才敢恭敬地喊一聲。
「晤。」李盛天應了,迄自養神入戲,不再搭理。
懷玉知機地便退過一旁。
退回後臺,退至上場門外一個角落,一直地退,他還是個雛兒,上不得場。——他的場子只在天橋地攤。
夜戲散了,懷玉跟志高潮闡絮道他師父的那份戲報:
「老大的一張戲報,大紅紙,灑上碎金點兒,上面寫著‘李盛天’、《豔陽樓》這樣的字兒。其他的名兒都比不上我師父,縮得小小的給擱在旁邊。你看見沒有?真紅!曖,你識字的呀!你認得那個‘天’字的呀……」
志高覷不到空檔兒接碴兒。
只見街巷上點路燈的已扛著小木梯子,挨個兒給路燈添煤油點火了。一個人管好幾十七燈,有的懸掛在衚衕鐵線上,好高,要費勁攀上去。
虛榮的小懷玉,也許他唯一的心願是:老大的一張戲報,大紅紙,灑上碎金點兒,上面寫著「唐懷玉」三個字。
沿街又有小販在叫賣了。賣蘿蔔的,哈喝得清脆嫵媚:「賽梨,蘿蔔賽梨,辣了換!」賣烤白薯的,又沉鬱慘淡:「鍋底來!——栗子——味!」
勾起志高的饞意。
他伸手掏掏,袋中早已空了。懷玉的幾枚點心錢,又給買了豆汁、爆肚。懷玉見志高一臉的無奈,便道:
「又想吃的呀?」
「對,我死都要當一個飽死鬼!要是我有錢,就天天吃烤白薯,把他一攤子的白薯全給吃光了。」
「你怎麼只惦著吃這種哈兒嗎兒的東西?一點小志都沒有,還志高呢!」
「哦,我當然想吃雞,想吃鴨子,還有炒蝦仁,哪來的錢?」
「你閉上眼睛。」
「幹嘛?」懷玉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馬上飛跑遠去。
一看,原來是十來顆酥皮鐵蠶豆,想是在廣和樓後臺,人家隨便抓一把給他吃的。懷玉沒吃,一直袋著,到了要緊關頭,才塞給志高解饞來了。懷玉這小子,不愧是把守。志高走在夜路上,把鐵蠶豆咬開了殼兒,豆兒入口,又香又酥又脆,吃著喜慶,心裡痛快。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嚥。殼兒也捨不得吐掉。他心裡又想:咦,要是有錢,就天天吃酥皮鐵蠶豆、香酥果仁、怪味瓜子、炒松子……天天地吃。
月亮升上來了。
初春的新月特別顯得凍黃,市聲漸冉,人語源肽。來至前門外,大柵欄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橋以東。——這是志高最不願意回來的地方。非等,到不得已,他也不回來了。不得已,只因為錢。
胭脂衚衕,這是一條短短窄窄的小衚衕。它跟石頭衚衕、百順衚衕、韓家潭、紗帽衚衕、陝西巷、皮條營、王寡婦斜街一般齊名。
大夥提起「八大胡同」,心裡有數,全都撇嘴掛個掛不住的笑,一直往下溜,墮落塵泥。胭脂衚衕,盡是掛牌的窯子。
只聽得那簡陋的屋子裡,隱隱傳來女人在問:
「完了沒有?完了吧?走啦,不能歇啦。完了吧?哎——」
隱隱又傳來男人在答:
「媽的!你……你以為是挑水哥們呀,進門就倒!沒完!」嘿兒步的,有痰鳴。
女人又催:
「快點吧——好了好了,完了!」
噴噴的穿褲子聲,真的完了。
志高甫進門,見客人正挑起布簾子,裡頭把客人的破棉衣往外扔。
客人把錢放在桌上茶盤上,正欲離去,一見這個混小子,馬上得意了。一手叉住志高的脖子,一邊喝令:
「喊爹,快喊爹!」
志高掙扎,他那粗壯的滿是厚繭的手更是不肯放過。上面的汙垢根深蒂固,真是用任何刷子都刷不掉。他怎麼能想像這樣的一雙手,往娘臉上身上活動著,就像狂風夾了沙子在刮。志高拚命要掙脫,用了畢生的精力來與外物抗衡,然而總是不敵。
有時是拉洋車的,有時是倒浴水的、採煤的、倒髒土的、當挑夫的…。··
這些都是他的對頭人。今天這個是掏大糞的,身上老有惡歹子怪味,嗆鼻的,臭得惡拉扒心。
「我不喊。老烏龜!大糞幹!」
「嘎!我操了你娘!你不喊我爹?」
布簾子呼的一聲繪挑起了。
「把我弟放下來!」平板淡漠地。
那漢子順著女聲回過頭去:
「嘿,什麼‘弟’?好,不玩了,改天再來,紅蓮,我一定來,我還捨不得不操你呢!小子,操你娘!」
紅蓮,先是一股悶濃的香味兒直衝志高的小腦門。
然後見一雙眼睛,很黑很亮,雖然浮腫,那點黑,就更深。
顴骨奇特地高,自欺而又倔越地聳在慘淡白淨的尖盤兒臉上。
她老是笑,不知所措地笑,一種「陪笑」的習慣,面對兒子也是一樣。
只有在兒子的身上,她方才記得自己當年的男人,曾經的男人,他姓來。志高的爹稱讚過她的一雙手。
她有一雙修長但有點鮮峋的白手,手指尖而瘦,像龜裂泥土中裂生出來一束白蘆葦:從前倒是白花,不知名的。不過得過稱讚。男人送過她一隻手鍋。
紅蓮在志高跟前,有點抽搐痙攣地把她一雙手纏了又結,手指扣著手指,一個字兒也不懂,手指卻迄自寫著一些心事。十分的畏怯,怪不好意思地。
她自茶盤上取過一點錢,隨意地,又賠罪似的塞給志高了:
「這幾天又到什麼地方野去?」
「沒啦,我去找點活計。」
「睡這吧?」
志高正想答話,門外又來個客人,風吹在紙糊窗上,啞悶地響,就著燈火,志高見娘脖子上太陽穴上都捏了瘀,晃晃蕩蕩的紅。
「紅蓮!」
娘應聲去了。
志高寂寂地出了院子。袋裡有錢了,彷彿也暖和了。今兒個晚上到哪兒去好呢?也許到火房去過一夜吧,雖然火房裡沒有床鋪,地上只鋪上一層二尺多厚的雞毛,四牆用泥和紙密密糊住縫隙,不讓寒風吹進,但總是有來自城鄉的苦部子擠在一起睡,也有乞丐小販。聲氣相聞的人間。說到底,總比這裡來得心安,一覺睡到天亮,又是一天。
好,到火房去吧。快步出門了,走了沒多遠,見那掏大糞的背了糞桶糞勺,推了糞車,正挨門挨戶地走。
志高鬼鬼祟祟拾了小石子,狠狠扔過去,扔中他的脖子。靜夜裡傳來淒厲的喝罵:
「媽的!兔崽子,小野雞,看你不得好死,長大了也得賣!」
志高激奮地跑了幾步,馬上萎頓了。胭脂衚衕遠遠傳來他自小便聽了千百遍的一首窯洞,伴著他悽惶的步子。
「柳葉兒尖上尖唉,柳葉兒遮滿了天。在位的明公細聽我來言唉。此事唉,出在咱們京西的藍靛廠唉——」
志高的回憶找上他來了。
他從來沒見過爹,在志高很小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為什麼不在?也許死了,也許跑了。這是紅蓮從來沒告訴過他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最初,娘還沒改名兒喚「紅蓮」呢。當時她是當縫窮的。自成衣鋪中求來一些裁衣服剩下的下腳料,給光棍漢縫破爛。地上鋪塊包袱皮,手拿剪子針線,什麼也得補。有一天,志高見到娘措住一雙苦力的臭襪子在補,那襪子剛脫下,臭氣熏天,還是溼德德的,娘後來捺不住,噁心了,倚在牆角嘔吐狼藉,晚上也難受得吃不下飯,再吐一次。
無路何時,總想得起那雙摸上去溫溼的臭襪子,就像半溶的屍,冒血膿汙的前景。……
後來娘開始「賣」了。
志高漸漸地曉得娘在「賣」了。
他曾經哭喊憤恨:
「我不回來睡,我永遠也不回來!」
—他回來的,他要活著。
他跟娘活在窯調的悽迷故事裡頭:
「一更鼓來天唉,大篷淚汪汪,。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一夜唉夫妻唉,百呀百夜恩……」——一直地唱到五更。
唉聲嘆氣,唉,誰跟誰都不留情面。誰知道呢?每個人都有他的故事,說起來,還不是一樣:短短的五更,已是滄桑聚散,假的,灰心的,連親情都不免朝生暮死。志高不相信他如此地很著娘,卻又一壁用著她的錢。—一他稍有一點生計,也就不回來。每一回來都是可恥的。
經過一個大雜院,也是往火房順路的,不想聽得唐老大在教訓懷玉了:
「打架!真丟人!你還有顏面到丁老師那兒聽書?還是丁老師給你改的一個好名字!嘎,在學堂打架?」
一頓僻僻啪啪的,懷玉準捱揍了。志高停下來,附耳院外。唐老大罵得興起:
「還逃學去聽戲!老跟志高野,沒出息!」志高緩緩地垂下頭來。
「他娘是個暗門子,你道人家不曉得嗎?」
「不是他娘——是他姊。」懷玉維護著志高的身世。
「姊?老大的姊?你還裝孫子!以後別跟他一塊,兩個人溜兒激地的,不學好。」
「爹,志高是好人。他娘不好不關他的事,你們別瞧不起他!」
唐老大聽了,又是給懷玉一個耳雷子。
「我沒瞧不起誰,我倒是別讓人瞧不起咱。管教你就是要你有出息。憑力氣掙口飯,一顆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呢!你還去跟戲子?嘿!什麼戲子、飯館子、窯子、澡堂子、挑擔子…··嘈p是下九流。你不說我還忘了教訓你,要你識字,將來當個文職,抄寫呀,當帳房先生也好——你,你真是一泡猴兒尿,不爭氣!」
狠狠地罵了一頓,唐老大也顧不得自己手重,把懷玉也狠狠地打了一頓。
罵聲越來越喧囂了,劃破了寂夜,大雜院的十來家子,都被吵醒了,翻身再睡。院子裡哪家不打孩子?窮人家的孩子都是打大的,不光是孩子,連媳婦兒姑娘們也捱揍。由是因為生活逼人,心裡不好過。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滿場的彩聲。舞了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歲。眼看年歲大了,今天還可拉弓舞刀,明天呢?後天呢?…」
「你看你看,連字也沒練好!」
不識字的人,但凡見到一筆一線瀉在紙上的字,都認為是「學問」。懷玉的功課還沒寫,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上丟人的一架,明天該如何地向丁老師賠禮呢?丁老師要不收他了,懷玉的前景也就黯然。
唐老大怒不可遏:
「給我滾出去!滾!」
一腳把懷玉踢出去,懷玉踉蹌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悽寂的黑夜,黑夜像頭蓄銳待發的獸。懷玉緊咬牙關,抹不幹急淚,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裡是好?爹是頭一回把他趕出來。他只好抽搐著蹲在院裡牆角,瑟縮著。便見到志高。
「喂,挨挨了?」
志高過來,二人相依為命。懷玉不語。
「喂,你爹接你,你還他呀,你飛腿呀,不敢?對不對?怕拋拖!」志高逗他。見懷玉揉著痛楚,志高又道:
「不要怕,你爹光有個頭,說不定他是個膿包啊
「去你的,」懷玉不哭了:「還直個勁兒跟人家苦膩。我爹怎麼還呀?你姊揍你你還不還?」
「我姊從來也不摸我。」志高有點惆悵:「我倒希望她接我一頓,她不會,她不敢—…·」
「剛才你不是回去嗎?」
「我回去拿錢。」
「那你要到哪裡去?睡小七的黃包車去?」
志高朝懷玉腴腆眼睛:
「哪兒都不去了,見您老無家可歸,我將就陪你一夜。」
「別再誆哄了,誰要你陪,我過不得嗎?我不怕冷。」
錯縮坐了一陣,二人開始不寧了。冷風把更夫梆鑼的震顫音調拖長了。街上堆子的三人一班,正看街巡邏報時,一個敲梆子,一個打鑼,一個扛著鉤竿子,如發現有賊,就用約竿子鉤,鉤著想跑也跑不了。
更夫並沒發現大雜院北房外頭的牆角,這時正蹲著兩個冷得半癱兒似的患難之交。
志高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終把身上襖內塞的一疊報紙繪抽出兩張來,遞給懷玉:
「給。加件衣服!」
懷玉學他把報紙塞進衣衫內,保暖,忍不住,好玩地相視笑了,志高再抽一張。懷玉不要。志高道:
「嘴硬!」
「你不冷?」
「我習慣了呢。我是百毒不侵,硬硬朗朗。」
懷玉吸溜著,由衷對志高道:「要真的出來立個萬兒,看你倒比我高明。」
懷玉一誇,志高不免犯彪。
「我比你吃得苦!」志高道。
方說著,志高氣餒了,他馬上又自顧自:
「吃得苦又怎樣,我真是苦命兒,過一天算一天,日後多半會苦死。」
「不會的。」
「會!曖曖懷玉,你記得我們算的卦嗎?」
「記得,我們三個是——」
「甭提了,我肯定是‘生不如死’,要是我比你早死,你得買只鴨子來祭我。」
「要是我比你早死呢?」
「那——我買——呀,我把丹丹提來祭你。」
「你提不動的,她蠻兇的。」
「咦?丹丹是誰呢?嚇?誰?」志高調侃著,懷玉反應不及:「就是那天那個嘛。」
「那天?那個?我一點都記不起了。哦,好像是個穿紅襖的小姑娘呢,對了,她迴天津去了,對吧?曖,你怎麼了?」
「怎麼?別貓兒打擦了,不聽你了。」
「說真的,還不知道有沒有見面的日子呢。要是她比我哥兒倆早死,是沒法知道的。」
「一天到晚都說‘死’!怪道王老公喚你豁牙子!」
「哦,你還我報紙,看你冷‘死’!還我!好心得不著好報!」
「不還!指頭兒都僵了。」
—房門瞅巴冷子豁然一開。兇巴巴的唐老大險喝一聲:
「還不滾回屋裡去!」
原來心也疼了,一直在等懷玉悔改。
懷玉嘟著嘴,擰了,不肯進去。
「——滾回去!」作爹的劈頭一記,乘勢揪了二人進去。冷啊,真的,也熬了好些時了。
渴睡的志高忙不迭慫恿:「進去進去!」又朝懷玉腴腴眼睛,懷玉不看他,也不看爹。
是夜,二人錯睡在炕上。志高還做了好些香夢:吃鴨子,老大的鴨子。夢中,這孩子倒是不虧嘴的。直到天邊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