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碼頭上遇上的小夥子,當日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仿如剛出集的小鷹。才不過兩三年,他就一炮紅了。相片四周,還有電燈泡圍繞著,烘托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神氣。

看上去比從前更添男兒氣概。

阿福?

不,今日的他是雲開!

芳子心裡有數地,只看了相片一眼,就上了福特小轎車,揚長去了。

日頭還沒落盡,微明薄暗,華燈待上。約莫是五六點鐘光景。

川島芳子公館門外,她兩名看來斯文有禮的手下,「半暴力」式請來一名稀客。他不滿:

「我自己會走!」

方步穩重,被引領至客廳中,就像個石頭中爆出來的猴兒。他根本不願意來一趟,要不是戲班裡老人家做好做歹,向地闡釋「拜會」的大道理。

他來拜會的是誰?他有點不屑,誰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的走狗,什麼「司令」?

兩名手下亦步亦趨,幸不辱命,把他「架」來了。

正呷過一口好酒,芳子抬起頭來,見是雲開。

她望走他。

雲開定睛細看,大吃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是她!只捱了一記悶棍似地愣愣站著。

是她?碼頭上他見義勇為助她把皮包自歹人手中奪回的物主,亂世中子然來上海討生活,清秀但冷漠的女子,她不單討到生活,還討到名利、權勢,…和中國人對她的恨。——雲開無法把二者聯成一體。

情緒一時集中不了,只覺正演著這一齣戲,忽地臺上出現了別一齣戲的角色,如此,自是演不下去了。

這把他給「請」來的女主人,手一揮,手下退出。

她朝他嫵媚一笑:

「坐!我很開心再見到你。——有受驚嗎?」

「有!」他道,「我想不到‘請’我來的人如此威猛。」

「真的?」

雲開耿直地表明立場:

一關東軍的得力助手,但凡有血性的中國人都聽過了,金司令!」

他很強調她的身份。

女人笑:

「叫我芳子。」

「我不習慣。」

芳子起來,為他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記得你。想不到幾年之間你就紅了!」

他沒來由地氣憤——一定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她。他情願是另外一個,故格外地不快。只諷刺地:

「你也一樣——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他心裡有兩種感覺在爭持不下,只努力地剋制著。她看穿了。

「叫我來幹嘛?」

芳子把酒杯遞到雲開面前,媚惑又體貼地,側著頭:

「請你來喝杯酒,敘敘舊。看你,緊張成這個樣子。‘起霸’?功架十足呢。」

雲開但一手接過,放在小几上。

「謝了!」

一頓,又奮勇地補充:

「怕酒有血腥味。」

「這樣子太失禮了,雲先生。」

芳子含笑逗弄著這陽剛的動物,不慌不忙,不溫不怒。

雲開無奈拎起杯子,仰天一飲而盡,然後耿直地起立。

他要告辭了,留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意思?

「金司令我得走了。趕場子。」

「重要麼?」

「非常重要!」他道,「救場如救火,唱戲的不可以失場,對不起觀眾哪。我們的責任是叫他座子的觀眾開心。」

她嗔道:

「不過,倒叫我不開心了!」

她沒想過對方倔強倔傲,不買她的帳。一直以來,對於男人,她都佔了上風,難道她的色相對他毫無誘惑嗎?

無意地,她身上的衣服扯開一個空子,在她把它扯過來時,露得又多一點。

雲開沒有正視:

「這也沒法子了!」

他是立定主意拒人千里了?

芳子上前,輕輕拖著他的手,使點曖昧的暗勁,捏一下,拉扯著:

「我不是日本女人——我是中國女人呀!」

「金司令,什麼意思?」

他被她的動作一唬,臉有點掛不住,臊紅起來。

她一似赤煉蛇在吐著信兒,媚入骨縫,眼眯著,眉皺著。忽地又放蕩地笑起來:

「哈哈!你不知道麼?中國女人的風情,豈是日本女人比得上?」

雲開心上,有一種他沒經歷過的滋味在輾轉,這真是個陷阱,萬一掉進去,他就永不超生了。

見她步步進逼,雲開一跤跌坐沙發上,急起來,一發粗勁,把她推開:

「金司令——」

「我吧!」她瞟著他,「我喜歡聽人說出心裡的話!」

這根本是「色誘」!雲開只覺受了屈辱,眼前是張笑盈盈的賣國的臉,他火了:

「心裡的話最不好聽!金司令,別說是你來嫖我,即便讓我嫖你,也不一定有心情2」

雲開一個蜈蚣瞻,奪門待出,走前,還拱手還個字藝:

「多多得罪,請你包涵!」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芳子維持她跌坐一旁的姿勢,沒有動過,目送著這憨厚的小子。他年輕躍動的生命——他刻意地,令自己生命中沒有她。目中無人。他瞧不起她?

芳子原來還想問:

「你要知道我身上的秘密麼?——」

她沒機會了。

是一個混跡江湖跑碼頭的戲班小子坍她的臺,讓她碰了釘子。

芳子只陰險一笑,懶做地起來,走到電話座前,拎起聽筒,搖著……

雲開在回戲院子的路上,只道自己做得漂亮。

他就是那大鬧天宮的美猴王!

美猴王?想那戲文之中,五帝因它身手不凡,擬以天上官爵加以羈鹿,封「齊天大聖」,但它不受拘束,不但偷桃盜丹,還我自由,而且勇戰天兵天將,什麼二郎神、十八羅漢。育面獸、小哪籲、巨靈神,甚至妖統女將…,都在它軟把硬攻下敗陣。

他覺得自己就是「它」。

一路上還哼起曲子來。

到了戲院子,一掀後臺的簾子,土布圍困著戲人的世界,自那兒「脫胎換骨」。

——他一看,愕然怔住。

整個的後臺,空無一物!

什麼都沒有。

人影兒也不見。

雲開勃然大怒。

烏亮的短髮粗硬倒豎起來,頭皮一陣發麻,一、一是她!

他咬牙切齒,鼻孔翁動,臉紅脖子粗的,如一呼待噴發的火山,氣沖沖往回走——

他又挺立在川島芳子的踉前了。

垂著的兩手,緊握拳頭,恨不得…

芳子只好整以暇:

「你回來啦?」

她一笑:

「雲開,今兒晚上我是你唯一的觀眾,你得好好地表演,叫我開心!」

她就是要他好看,孫悟空怎麼逃出她如來佛祖的掌心呢?

雲開雙目燒紅,倔強萬分:

「我們唱戲的也有尊嚴,怎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今兒晚上沒心情演,你最好還我吃飯家伙,抖出去,金司令是個賊,忒也難聽!」

芳子一聽,馬上變了臉:

「哼!在我勢力範圍以內。我讓你演,你才有得演,拆了你的臺,惟有在我府上搭一個——」

他更擰了:

「把班裡東西還我肝’

芳子冷笑一聲,示意手底下的人:

「全都給拎出來!」

未見,樂器、把式、切末、戲衣…都抬將出來,還提了好些人:琴師、鼓手、班子裡頭扮戲的待兒們。

她懶洋洋地:

「演完就走吧。」

「不!」雲開盛怒,看也不看她一限,傲立不懼:

「我不會受你威脅!」

芳子嬌笑,瞅著他,像遊戲玩笑:

「這樣子呀,那我打啦——」

雲開以為她要命人對付他,大不了開打比劃,人各吃得半升米.哪個怕哪個?連忙紮下馬步,擺好架勢,準備廝殺一場也罷,他是絕不屈服的!

不過後進忽傳來一聲聲的慘叱呻吟。

雲開一聽,臉色變了。

原來一個班中的老琴師被他們拉下去,用槍托毒打。

雲開仍屹立著,不為所動。但他心中萬分不忍,」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悶擊,都叫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又一下…

芳子再使眼色,又一人被拉下去。

毒打更烈。

他們沒有求饒,是因為一點骨氣。

但云開——

「住手!」

他暴喝一聲。

面對的,是芳子狡猾而滿意的笑靨。

她贏了!

你是什麼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真是不識抬舉。任你骨頭多硬,到頭來還不是乖乖地給我來一場「鬧天宮」?

帶傷的老琴師在調絃索。沒有人做聲。

這是場屈辱的表演。

雲開掄起他一直相依為命的金箍律——

他用盡全身力氣緊握著它。

——真要表演給這女魔頭一人欣賞?

一個班裡的兄弟,過來拍拍他肩膊,表示體諒,順勢一推,他上場了。

鑼鼓依舊喧囂,但有在人屋簷下的怨恨。美猴王在戲裡頭所向無敵,現實中,他為了各人槍桿子下的安危,筋斗翻不出五指山。

芳子半倚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恣意極目,目光在他翻騰的身子上的溜轉,看似欣賞,其實是一種侮辱。

至精彩處,她鼓掌大叫:「

「好!」

雲開充滿恨意,但沒有欺場。涼傘雖破,骨架尚在,他總算對得起他的「藝」。

演罷短短的一折,她滿意了。把一大疊鈔票扔在戲箱上:

「出堂會,我給你們雙倍!」

雲開一身的汗,取過一把毛巾擦著,沒放這在眼內,自牙縫中進出:

「我們不收!」

「哎——」芳子笑了,「收!一定得收下!待會別數算金司令仗勢拖欠你們唱戲的。哈哈哈!」

她與他,負氣地對峙著。

說真個的,芳子自己何嘗高興過?她不過仗勢,比他們高壓得一時半刻——但,到底得不到他向著她的心。

付出了大量的力氣和心血,結果只是逼迫他一場,頂多不過如此。

但她不可能輸在他手上。

這成何體統?

也許在她內心深處,她要的不是這樣的。可惜大家走到這一步了。

芳子當下轉身進去,丟下一個下不了臺的戲。

她分明聽到一下——

是雲開,一拳捶打在鏡子上,把他所有的鬱悶發洩,鏡子馬上碎裂。攤子更加難以收拾了。

雲開一手是淋漓的鮮血和玻璃碎片。

人聲雜沓細碎,盡是勸慰:

「算了算了!」

「雲老闆,快止血,何必作賤自己?」

「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唉!」

「大夥明白你是為了我們——」

「誰叫國家不爭氣,讓日本走狗騎在頭上欺負?」……人聲漸冉。芳子一人,已昂然走遠。

雲開咬牙:

「好!我跟你拚上了!」

芳子昂然走遠,到了熱河。

熱河省位於奉天省與河北省之間,它是一片盛產鴉片的地土,財富的來源。

滿洲國成立以後,東北三省已在日人手上。熱河,順理成章,是他們覬覦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