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毯上一片嘔吐狼籍,「病人」裝作很虛弱的樣子,嘴角還延著血絲。

芳子高聲地向婉容道:

「謝謝皇后費心肝’

故意讓外面聽見。——誰知道誰的底細呢?都是爾虞我詐,沒有人猜到僕從之中,有沒有便衣。

芳子又像個賢慧的太太,走進走出,憂慮地把「病況」告知女傭人:

「我先生水土不服,加上他胃部有舊患,現在復發,還是拜託你們安排送醫院去吧。」

事件張揚了。

同時,客房內的小林,迅速與婉容把衣服對調換穿。小林久經訓練,仍能鎮定地小聲跟她道歉:

「請皇后包涵失儀之處!」

芳子在門關上之前,還焦灼地吩咐:

「我幫他換件衣服,救護車一到,馬上通知我!」

然後,芳子在僕從遠觀下,演著一齣戲。

她陪同皇后婉容回樓上的寢室去,一直恭敬地:

「皇后請回,才拜訪幾天,蒙你會見,木好意思呢,把地方弄得一塌胡塗。」

她把婉容送回房中,門關上後,背影回過頭來——原來是小林的喬裝。

「她」往床上一躺:

「芳子小姐請放心,天一黑,我自有辦法逃出去。」

芳子陪盡小心的「戲」演過了。她回身望著小林,臉面變得冷酷,像要升的月光,一股寒意。

已掣槍在手。

小林大吃一驚,如一截木頭,愣愣地半躺半起,那寒意,自腳心往上直衝,思維完全停頓。怎麼會?

芳子迅雷不及掩耳,取過枕頭,用來作墊子,滅聲,放了一槍。血無聲地,自雪白的枕套往外湧澎。

小林馬上死去。

芳子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不擇手段地,為建立「個人」的功跡。

收拾一下,錦被蓋在他身上。

芳子對著體溫還未消散的屍體:

「可惜!長的那麼英俊!」

一步出皇后的寢室,芳子臉上,又回覆緊張擔憂的表情了。

急步下樓,忙著追問:

「車子來了沒有?」

大門外來了救護車,兩個扛著床架子的白衣人,把「病人」小心地搬放上去,「他」大衣的領子豎著,又用圍巾纏著半張臉,急速喘氣。

芳子愁容滿面,照顧著她「丈夫」。

即使在日租界內,也有形跡可疑的人呀。所以車子駛出「靜園」,還不是安全的。

婉容一動也不敢動,只信賴著芳子,一直緊緊握住她的手。

救護車也是自家的佈局,高速平穩地前行。芳子靜定地注視路面情況。駛到一一些路口的鐵絲網前,她暗中打個招呼,便馬上通過。出了日租界,表情更冷酷。

「芳子,我們到了上海,住哪兒?」

婉容問。

芳子木然回答:

「我們是去滿洲!」

她吃驚:

「滿洲還是日本人手上?」

芳子不答。

「我不去!」婉容慌煌地,「你騙我去滿洲幹什麼?皇上也許已被他們軟禁,受著折磨。」

「你是皇后,就要做皇后的份內事!」

婉容望著這個自信十足處變不驚的芳子,疑惑地:

「用的是什麼?」

芳子按住她半撐的身子:

「皇上會在長春登基,你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

婉容掙扎著,她自一個羅網掉進另一個羅網中去了。

「我不去!我信不過你們,你——」

但無法繼續了。芳子用上了藥的手帕蒙上她嘴臉,婉容昏迷過去。

芳子無情地,目光堅定前望。

救護車駛離市區,直向荒僻的村路駛去。

「靜園」開始不靜了。

小林的屍體被發現。

神秘車子拚盡全力追蹤救護車……

——不過芳子早著先機。

停在一間村屋前。

她把昏迷了的婉容半拖半抱曳下地來。

村屋旁山邊正有一隊送葬的隊伍。

一口大棺材、許工、送葬者全在默默等候著。

「目的物」來了。大家又無聲地,把婉容放進棺材中去。

救護車駛入一個隱蔽的地方,用樹枝樹葉給掩蓋好。

芳子迅速無比地更衣。不消一刻,她已是個愚昧的村婦,哭喪著臉。

隊伍準備妥當。四個竹工扛著大棺材。一個老頭在前頭撒紙錢,嗩吶和鼓手奏起哀樂,孝子和未亡人都哭哭啼啼地,上路了。

行列緩緩前進。

幾輛追尋皇后行蹤的神秘車子呼嘯地,只擦身過去。

他們堂堂正正地出殯,沒有人對村野送葬的行列起過疑心。

隊伍十分安全地,把婉容偷運出天津,自水路,送至旅順去。芳子立了大功。

日本人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帝后都齊了,東北二百萬平方里的土地,三千萬人民,也在手上了,就等他們一聲令下——不過傅儀開始惶惑不安,他們受到封鎖、隔離,俯仰由人的生活也就算了,最煩惱的,是關東軍參謀板垣徵四郎跟他說的一番話。

這個剃光了頭的矮個子,青白著一張沒有春夏秋冬的臉,慢條斯理地道:

「新國家名號是‘滿洲國’,國都設在長春,改名新京。這國家由滿、漢、蒙古、日本和朝鮮等五族組成。而日本人在滿洲花了幾十年的心血,大量的寶貴生命才得到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地位自然和別的民族不同……」

佔據傅儀全心的,不是東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如何陰謀地統治這塊殖民地,要駐多少兵,採多少礦,運走多少油鹽大麥…只是想,不給他當「皇帝」,只給他當「滿洲國執政」?他存在於世上還有什麼意義?連八十高齡的遺老也聲淚俱下:「若非復位以正統系,何以對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多番交涉,討價還價,日本人的野心不能暴露得肆無忌憚,便以「過渡時期」為名,准予一年期滿之後改號。

終於才給了他「滿洲國皇帝」的稱謂。

——他還不是在五指山裡頭當傀儡?

但傅儀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把美夢寄託在屠殺同胞的關東軍身上,不敢惹翻。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芳子和大清遺臣等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是登極大典的正日子。

傅儀要求穿龍袍,關東軍方面的司令官說,日本承認的是「滿洲國來帝」,不是「大清皇帝」,只准許他穿「陸海空軍大元帥正裝」。傅儀只這一點,不肯依從——他唯一的心願是穿「龍袍」,聽著「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雙方遂在一件戲服上糾纏良久。

終於,當日清晨,改名新京的長春郊區杏花村,搭起一座祭天高臺,象徵「天壇」。

樂隊奏出《滿洲國國歌》。

傅儀喜孜孜地,獲准穿上龍袍祭天,這東西,是他急急忙忙派人到北京城,從榮惠太妃那兒取來上場用,據說是光緒帝曾經穿過的。皇后也宮裝錦袍,鳳冠上有十三支鳳凰。

遺老們呢,也紛紛把「故衣」給搜尋出來,正一品珊瑚頂.三眼花翎,仙鶴或錦雞輔獻,還套上朝珠——是算盤珠子給拆下來混過去的。

這天雖然寒風凜冽,用雲密佈,但看著皇帝對天恭行三跪九叩大禮的「文武百官」,開心滿足得很,一個一個肅立不語。

夾在日本太陽旗之間的,是大清八旗。打著黃龍旗的「迎鑾團」,甚至一直跪著。

在這個莊嚴的典禮上,傅儀感動之極,熱淚盈眶。

芳子也在場。

親自參與,也促成——她是這樣想的——大清皇帝重登九五,她顧盼自豪。

思潮起伏,熱血沸騰,心底有說不出的激動:

「滿洲國,終於成立了!我們等了二十年,終於見到一個好的開始。是的,東北只是一個開始,整個中國,將有一天重歸我大清皇朝手中。清室復興了,一切推翻帝制的人,滅亡的日子到了!」

她傲然挺立。

神聖不可侵犯。

一直以來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肅親王無奈離開北京時,做過一首詩:「幽雁飛故國,長嘯返遼東;回首看烽火,中原落日紅。’」——是一點不祥的戲語吧?

沒有人知道天地間的玄妙。

但芳子,卻是一步一步地,踏進了虛榮和權勢的陷阱中去。

記得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

芳子身穿戎裝、馬褲、革履,頭上戴了軍帽。腰間有豪華佩刀,以及金黃色刀帶。還有雙槍:二號型新毛瑟槍、柯爾特自動手槍。

革履走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威風八面地,上了司令臺。

宇野駿吉,她的「保家」、靠山、情夫、上司……,把三星勳章別在她肩上:

「滿洲國‘安國軍’,將以川島芳子,金壁輝為司令!」

她手下有五千的兵了。

她是一個總司令,且擁有一寸見方的官印,從此發號施令,即使反滿的武裝,鑑於她王女身份,也會欣然歸服,投奔她麾下吧?金司令有一定的號召力。自己那麼年輕,已是巾幗英雄——芳子陶醉著。

關東軍樂得把她捧上去。

當她以為利用了對方時,對方也在利用她。這道理淺顯。

但當局者迷。

從此,日本人在滿洲國的地位,不是僑民而是主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他們要在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上,以「共存共榮」的口號,加以同化。

日語成為中小學校必修課,機關行文不用漢文,日本人是一等國民,而新京的城市設計完全是京都奈良式的——橫街都喚作一條、二條、三條……

來觀禮的是各界要人,穿和服的、西服的、和中國服的,都有。這是一件盛事。

鐵路、重工業、煤礦、電業、電訊電話、採金、航空、農產、生活必需品……的株式會社首長、財閥、軍人、文化界、記者。

鎂光不停地閃。眼花繚亂中,芳子神情偉岸,但又保持一點魅惑的淺笑,跟每個人握手,頭微微地仰起。

然後;賓客中有遞來一張名刺。

「北支派遣軍司令部報道部宣撫擔當中國班長陸軍少佐」,多麼奇怪的職銜。

她隨即,瞥到一個名字:

「山家亨」。

山家亨?

芳子抬眼一看。

赫然是他!

他被調派到滿洲國來了?

幾年之間,他胖了一點。四十了吧,因此,看上去穩重了,神氣收斂,像個名士派,風度翩翩的,一身中國長袍,戴氈帽,拎著文明棍。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從前打自己身上學來的呢。

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芳子有幾分愧恨。自己已不是舊時人了,對方也不是——無以回頭,這是生命中的悲哀。一如打翻了給「烏冬」作調料的七味粉。各種況味都在了。

山家亨只泰然地道:

「金司令,你好嗎?」

芳子恨他若無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語氣來回話。

「謝謝光臨。」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誰讓她當上的。

他也許因而嘲弄著。

「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前塵多諷刺。

多子老羞成怒,但卻不改真情,只飛身躍上一匹快馬,不可一世地,策騎賓士於長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惟有在馬背上牌輔,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她是一個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的壞女人。也罷。

無以回頭了。

她把他,和所有人,拋得遠遠的。

又到上海。

上海是她喜愛的一個地方——因為是發跡地。

滿洲國成立之初,推展雖然相當理想,但日本政府和軍部擔心各國的反對,宇野駿吉曾交給她一個重要的任務。

她至今仍沾沾自喜。

關於「上海事變」。

上海老百姓情緒已成暗湧,地下組織很多,芳子奉命收買一個「三友實業公司」的毛巾廠工人,襲擊日本山妙法寺的和尚,製造死傷事件,然後,又指使為數約三十名的日本僑民,到毛巾廠進行報復。

就這樣,原來是少數人的糾紛,釀成毛巾廠被放火燒燬,上千職工中有死有傷,這個傳聞中的「據點」被打擊。日中兩國對立,世界各國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海,疏忽了滿人,東北的地金更鞏固,而武力的侵略也在南方展開。…這便是一二八事變。

芳子覺得,作為間諜,亂世中的特殊分子,她是相當勝任的。

再回到上海,她脫去戎裝,又是一個千嬌百媚的跳舞能手。

天天在上海俱樂部狂歡。不能稍停地舞動,是因為血液一直在沸騰中,以致身不由己,難以安定下來嗎?但通過不分晝夜,不分對手的跳舞作樂,自不同的男人身上,確實得到寶貴的情報:——十九路軍孤軍作戰。蔣介石塊將下野。誰抗戰意向堅決,不可動搖。誰可以收買,倒戈相向。國民黨系統的銀行瀕於破產。中國停戰的意願。什麼人肯作臥底。

日方不過出動一個女人,便事半功倍了。

「我可不是為日本人工作呢。」芳子卻這樣同自己說,「不過我的利益同日本的利益一致吧。——但這是毋須向任何人解釋的。」

她操著流利的中日語言,往來中日之間。一時是整套的西服,一時是和服,一時是旗袍,一時是曳地晚裝。

一時是女人,一時是個「小男孩」。

對於長年處身風雲變色的戰場上的軍官,這是一種特別的誘惑——不但征服女性,也征服同性。她如同歌舞伎中男人扮演的女角,總之這是日本男人的慾望。微妙地,為之衝動。

沒見過她的人,聽過「男裝麗人」的傳奇,越是著魔地想見一面。所以,因著這潛意識,初次的會面很容易便被俘虜。

所以,有時她身穿淺粉色友禪染和服,花枝招展地應天行會頭山秀三之邀,在東京國技館觀看大相撲。有時,出現在銀座七丁目的資生堂二樓,與鉅富伊東皈二攜手吃茶。有時,穿著茶色西服和大衣,分頭式短髮,頭戴黑色貝雷帽,貴介公子般坐汽車於上海招搖過市。

豪華公館中,經常有魁梧奇偉的彪形大漢,恭敬侍候,說是保鏢,也是面首。——因為,她已無「後顧之憂。

每天不到下午一二時,她是起不了床的。

她也愛在床上,披著真絲睡袍,慵懶地下著命令。

一個俊碩的男人,已穿戴整齊了。親近到芳子小姐,是他的榮幸呢。

芳子道:

「事情已經成功,這個臥底不用留。」

她遞給他一幀照片。

男人一直躬身倒退地出了房門:

「是!」

「過幾天在戲院子給我訊息。」

「我會自行出現的了,金司令!」

「好。我乾爹不在,明兒晚上陪我跳舞去。」

「是!」

他出去了。

在門外,碰到芳子的秘書千鶴子,這日籍少女,忠心周到地打點她身邊一切。此等荒淫場面早已見慣,從來不多事。

她來,是完成了任務。

「芳子小姐。我來向你報告山家亨先生來上海之後的詳細資料。」

芳子抬眼:

「先給我放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吧》!」

音樂輕輕地流瀉一室。

芳手伸伸懶腰。

真像夢幻的世界。

大白天,《月光奏鳴曲吧》,月光透過音樂,躡手躡足地灑得一身銀輝。

這些日子以來,他做過什麼?到過哪兒?同誰一起?是喜是悲?……

這樣子打聽著初戀情人的舉動,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五內是起伏的,但她不動聲色地吩咐千鶴子。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