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一定是角兒的姓。

那些搬搬抬抬跑腿的,一定是尚未成名的小子了。

小徒弟,蠻能幹的,身手十分靈活矯捷。幾個人中,一看便分出了誰是師哥,誰是師弟。師父不在,擔任指使的角色,自是師哥們了。

只見那人展著頑童式的笑容,毫無怨言,師兄一說,他答應一下便幹活去。而且非常俏皮,喜歡錶演——四平大馬把箱子扛上了肩膊,起霸,邁開臺步,走邊……

師哥道:

「這箱是戲衣,小也禁!」

「得——令!」他還拉腔呢。

芳子見他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一臉朝氣。久未見過這般純真好動的小夥子,仿如剛出集的小鷹,充滿活力,振動翅膀。飛,還是飛不了的,很嫩,才二十出頭吧。

忽地,一個癟三欺芳子姑娘家,又單身站著,舉目無親似的,乘勢把她的皮包一把搶走。

芳子一怔,正待大喊。

那癟三已經飛跑,他把那小夥子撞倒,戲箱翻跌,漏出袍甲戲衣,一地都是。

咦,一個弱女子竟為歹人所乘,他像個英雄似的一躍上了三輪車向前追上去。

車子當然比人快,他馬上追上對方,一追一逃,一番搏鬥,連碼頭的幾輛人力車也撞個人仰馬翻。

那癟三身手怎麼及他?幾個回合,就把皮包給奪回來。

他把原物遞還芳子,挺殷勤的。

這位身穿洋裝的小姐,打扮得很清秀,個子也嬌小,恐怕受驚了吧?

「小姐,木用怕,你瞧瞧數目對不對?」

芳子把皮包開啟,拎出一疊鈔票,她的家當都在裡頭了——全是日元。

小夥子一見,抓抓頭皮:

「嚇?是日本人呀?」

沒來由的,當下有點失望。日本人!

但他以有限的日語,跟她道:

「沙晴啦哪!沙晴啦哪!」

芳子把皮包閉上,微笑:

「謝謝你。」

他一聽,竟又大喜,喜形於色:

「「嚇?真好!原來是同胞!」

他又抓抓頭皮,希望繼續談下去,有什麼話題呢?

「小姐咂,你是來上海打天下的?我也是呀,我那邊廂,師哥們見他見義勇為太過分了,物歸原主便了,猶在磨蹭老半天。便在遠處大聲喚他:

「阿福!阿福!賊抓了,還不快來幹活?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他一聽師哥們喚他小名,渾身不自在。

窘極了,木是因著「英雄難過美人關」,而是「阿福」。他訕訕地道:

「你沒聽見?」

「聽見了。」

「嘔,喚‘阿福’,還真挺土氣的。不過——我可是有藝名的!」

芳子微笑,這人真是耿直可愛。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有眼不識泰山,所以中間完全沒有功過,不會互相利用。這感覺很奇怪:是人與人之間,簡單的往還。

「謝謝你,那可福’!」她強調,「再見。」

這是亂世,人與人,分手之後許沒機會再見了,不過是萍水相逢吧。

她不太熱情,但禮貌地轉身走了。

這小夥子,一壁暗罵師哥們:

「狗嘴!看我不接你們!」

一壁卻不得不由她走了:

「小姐——」

芳子回頭望他一下。

他非常率真地祝福:

「記住了一守得雲開見月明’呀!」

「好,大家都一樣!」

她這番是頭也不回地上路了。

他耳畔猶有師哥們的怪叫嘲笑:

「哎晴,這小子,睡歪枕頭想偏心!」

他不在意,只有點惆悵,小姐已失去蹤影了。——她是來尋親?抑或來找工作?抑或,……?

在上海打天下,真是談何容易呢?

上海跟中國任何大城市都不同。

它特別摩登,特別罪惡,特別黑暗,特別放蕩

什麼都有:豪華飯店、酒家、夜總會、跳舞廳、戲院、百貨公司、回力球場、跑馬廳、脫衣舞場、鴉片煙館、妓院、高階住宅區、花園……背面是陋巷和餓浮,為了生活而出賣靈魂肉體自尊青春氣力的男人和女人。

租界是外國人的天堂。黃浦公園入口處有「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告示牌。

但上海是個「魔都」,——不但革命精英在上海建立據點,各國、各界,特別是軍政界的要人,都集中此地。所以它是「魔女」的機會。

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舉行了一個舞會。

芳子找到目標了。

華爾茲是靡靡之音。

在盛大的舞會中,賓客都是日本上流社會的名人。「三井物產」,是三井財團對中國進行經濟侵略的機構之一,在上海,成立了甘多年。每年一度歡宴,軍政界要人都會出席——尤其是今年。

他們對中國的侵略,不止經濟上了……

芳子第一次亮相,是一個豔裝女郎。她的舞姿精彩極了,鮮妍的舞衣在場中飛旋著,一眾矚目,身畔圍繞著俊男,她換著舞伴,一個又一個……

是華爾茲。顯示了一定程度的,身體上的吸引。

水晶燈層層疊疊,如顫動的流蘇,輝煌地映照著女人。

女人的目標是宇野駿吉。

她打聽過他了:

宇野駿吉是日本駐上海公使館北支派遣軍司令,權重一時的特務頭子。

她在眼角瞥到他。

五十多歲了吧,看來只像四十,精壯之年。個子頗偉岸,眉目之間,隱藏著霸道。頭髮修剪得很短。硬。穿洋裝的日本男人,摩登、適體。他有時仰天縱聲大笑,對方有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寒意。

芳子轉身過來,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經過,一言木發,看他一眼。

他也不動聲色,只是盯著她。

二人未曾共舞。卻交了手。

當他正欲開口寒暄時,她已飄然換上另一個舞伴去了。

然後,麥克風宣佈了: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晚‘華爾茲皇后’的得主是……川島芳子小姐!」

大家熱烈地鼓掌。

但,沒有人上臺去領這個獎。

川島芳子不知去向。

宇野駿吉搖晃著杯中晶瑩透明曉用色的美酒。微微地抬眼,不著痕跡搜尋一遍。

一直到晚宴完畢。

他若有所失,不過依舊仰天縱聲大笑,與同寅歡聚。

第二天,他正理首桌上的檔案時。

一下叩門聲。

宇野駿吉抬頭:是她!

事前沒有任何招呼,不經任何通傳,一個女人,退自來到司令部。她一進來,便坐在他對面。

昨天的她穿洋裝,今天,卻一身中國旗袍,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中國女人的婉約風情,深藏貼身縫製的一層布料中。

他也打聽過她了:

「芳子小姐,昨晚怎麼半途失蹤了。」

芳子笑:

「應該出現的時候我還是大出現的。」

宇野駿吉也笑:

「有點意外。」

又朝她聯映眼睛:

「受寵若驚。」

「難道我出現得不對麼?」

宇野駿吉站起來,走向酒櫃,取出一瓶星白蘭地:

「得好好招呼才是。——要茶抑或酒?」

他已經在倒酒了。

芳子微微地抬起下領,挑釁地:

「要你——宇野先生,當我的‘保家’!」

不卑不亢,眼角漾了笑意。

她對鏡試了各式各樣的笑意,一種一種地試著來,然後在適當時機使用。今天使用這一種。

「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她道,「不過不想太多不知所謂的男人來糾纏啦。你知道,入的時間很寶貴。尤其是女人。」

宇野駿吉失笑:

「女人倒是多了這門子的煩惱,尤其是芳子小姐,‘格格’的身份是你的本錢哪!」

「叫我‘芳子’。」她煞有介事地,‘哦打算叫你‘乾爹’呢。」

當二人周旋時,芳子很含蓄地、自信地動用她的「本錢」,即使她喚他「乾爹」時,也是一點尊敬的意思也沒有。

他只說:

「可以拒絕麼?——父親跟女兒之間,稍作過分,已經是亂倫了!」

芳子嗔道:

「什麼亂倫’?這種話也好意思出口?」

宇野駿吉哈哈狂笑。

芳子白他一眼。

「只跳個舞就好了。」

「哈哈哈!」

他是個陰險而奸詐的人,她不會不知道。但他精明、掌握權勢。——她迷戀的,是這些,她要男人的權勢作自己的肥料!

司機駕著車,向郊外駛去。

遠離了喧囂的鬧市,天下的林子都一樣。茂密的葉子由黃轉綠,鮮花只燦爛一季。

汽車駛至林子中,戛然而止。

芳子有點愕然。

車廂內,二人沉默了一陣。

來時,宇野駿吉只問:

「你住哪兒?」

她答:

「正要託人幫我找個住處呢。」

誰料車子慕地停在意外的地方——一個樹林中。

他的呼吸有點兒急促。

芳子心裡有數。男人對女人最終的目的,難道是大家喝杯三星白蘭地嗎?.司機木然,沒有反應、盡忠職守地坐得很正直,如同蠟像。

芳子突然輕輕哼起一支曲子。

那是一支什麼曲子,一點也不重要,反正如怨如慕的聲音、像怨曲,也像舞曲。是她昨夜舞過的華爾茲,靡靡之音。

她道:

「乾爹,陪你跳個舞?」

她沒有正視他。只在轉身下車時,飛快地膘他一眼,閃過異樣的光芒。

下車的時候,腿伸長一點,故意露出她的襪帶來。

她向林子中款擺而去,像一個舞者,轉到對手的跟前。

字野駿吉下車了。

她只輕輕搭著他的肩,跳了好幾步,非常專心致志地跳著舞。

芳子強調:

「只跳個舞就好了。」

宇野駿吉陡地,把手槍拔出來。

芳子嚇了一跳。

她不知就裡,望著這個男人。

手槍?

他眼中有咄咄逼人的威嚴。但又炙人。

芳子後退幾步,背心撞在一棵大樹上。

宇野駿吉的手槍,頂著她腹部。

他一手掀開她旗袍下襬,把褲帶生生扯斷……

她不知道是在這兒的。光天化日,莽莽的樹木。太陽正正地透過婆婆的葉子間隙,灑滿二人一身。天地盡是窺望者。

措手不及,突如其來的窘迫,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她掙扎著。

手槍用力地頂撞了一下——

芳子只好緩緩地閉上眼睛。她是塊附在木頭上的肉了。

她臉上有一種委屈的、受辱的表情。

因為這樣,他更覺自己是頭野獸,一個軍人、大丈夫……

宇野駿吉毫無前奏地侵略她。

像所有男人一樣,於此關頭,不外是一頭野獸。她逼著扭動身體來減輕痛楚。

芳子很難受,她咬緊牙根,不令半絲呻吟傳出去。在露天的陽臺,一個半立的姿態。明目張膽。

那根冷硬的金屬管子,已不知抵住何處,但它在。一不小心,手槍走火了,她就完了!

真恐怖!

她如一隻驚弓小鳥。

他在抽動的時候,感覺是強姦。她也讓他感覺是強姦,為滿足征服者的野心慾望,她的表情越是委屈和受辱。——他滿足了,就正中下懷。她引誘他來侵略。

有一半竊喜,一半痛楚。她嗅到草的腥味,是夢的重溫,但她自主了。

到了最後,當男人迸射時,像一尊幹裡外的炮在狙擊,她以為自己一定盛載不下的——她按捺不住,發出複雜而激動的號叫……!

「呀」

炮聲響了!

戰場上的人也在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