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青蛇 李碧華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寺門一開,素貞與我入至大殿,她見小沙彌,也連忙施禮。款款而道:

「我們相公姓許,單名仙,昨夜被法海師傅請來共聚,至今不見歸家,特意前來接他回去。敢請麻煩轉達一聲。」

小沙彌倒退一步,聽得她這番溫柔軟語,也會十還禮:「請稍等。」

我在她身畔資問:「那麼和氣幹麼?——」

還未說完,法海昂然出。他手持地老天荒的禪技,搬出永恆不變的傲慢,正眼不看素貞,目光投放至她身後不知什麼地域去。看他那丹鳳眼,眼角輕輕上揚,光彩暗斂。六轡在握,一塵不驚,不知如何,那麼地討厭!——也許因他不曾瞧得_l我吧,這橫變絕情的人,真叫人憎恨。在憎恨的時候,百感交煎。

他漠視素貞的禮數:

「孽畜,許仙在我這裡,你要他回去,不怕犯了天條?」

素貞不動真氣,語帶委屈:「我們夫妻相愛,怎是犯了天條?請師傅放一條生路。」

「鬧到金山寺來,真放恣!你倆趕快回去,選一處僻靜地方,重新修煉,勿痴心妄想,貪慕男歡女愛,逾越本分。也就當算了。」

「那許仙呢?」

「許仙哪用得著你來過問?」

「他是我丈夫——」

「他是人,豈能降格與你族同棲?他日後在金山寺,庭園靜好,歲月無驚。」

素貞整個崩潰下來。而我血氣上衝,暗中掣劍在手。素貞忙按住。她這窩囊!竟跪下來:

「師傅,請大發慈悲——」

我見她平白如此屈辱,跪在敵人面前,哀思他慈悲,我悲從中來,胸口一悶眼眶一熱,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他媽的!」我再也忍不住了,破口潑罵:

「你這完俄!憑什麼為民請命替天行道?誰推舉你出來當霸主的?人各有志,怎可由你統一思想?」

法海霸道一笑。

「數千年來,都是能者當之!當上了決不讓!」

「只怕你沒這命!」

「大膽!」

他內勁一運,叱喝在大雄寶殿的佛像間激盪不已。

素貞陡地站起,豁出去,我倆聯手,欲上前搶回被捆綁起來的,那心術搖擺不定的男人。

金山寺內和尚們層疊為障。

法海的禪杖把我倆阻截,且劈成五六截,蠕動在地。

不得已,現出猙獰暴怒的蛇相,長丟分叉,一身腥澳,噴出藍煙綠火,好不可怕。

許仙閉目不忍著。直至我們重新組合回覆人形。

鬥爭良久,不易取勝。

素貞暴喝一聲:

「明日午時,我把你這金山寺淹了!」

法海緊鎖著眉心,對她的狂言十分憎厭。原來有一堅,這一字紋,狠狠地劃在他眉間。我憤怒之中稻一鬆懈,心想:咦,敏銳的手摸上去,一定感覺得到那凹槽的。

不禁私下陰森地笑一下。馬上驚覺造次。——誰料得會那樣分神?功力不足。

我又暗忖,這法海,過分的狂妄絕情,他一定從未得過女人的眷顧了。要不他怎會竭力霸佔許仙?這,有什麼樂趣可言?

且他四霸霸的長相,彷彿額角便省了「大義滅親」四個字,我忍不住,素損的嘴角,洩漏一點心事。

誰知接到的那冷峻的目光,但覺渾身上下無一倖免,我怯懦了,大氣也不敢透,空餘一個野蠻的架勢,不知可支撐到幾時。他自齒間漏出寒森森的話:

「孽畜,別逆風點火自燒身,末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卜

素貞聽了,昂首大笑:「哈哈,生死有命,事在人為。我不信光明正大的愛情,敵不過你私心安欲。許仙我要定了。記著,明日午時。」

「愛情?」法海嘲弄,「我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真幼稚!」

他下命令:

「許仙明日剃度!」

翌日,東方才發白,素貞與我,換過短裝,分待雌雄寶劍,來至長江,念動咒語,水族聽命。素貞道:

「但凡道行在五百年以上的,一聲令下,長江發大水,兄弟漫過金山,為我於禿賊手中奪回夫郎!」

這些水族,平素修煉苦悶,一點娛樂也沒有,但見得有事可做,當仁不讓,義不容辭,也正好聯群結黨,一試自己功力可達什麼地步。習武的等待開打,修道的等待鬥法。堂堂正正的題目,引得族眾義憤填膺,摩拳擦掌。——我心中想,歷朝的民間英雄,什麼黃袍如身,揭竿起義,恐怕也是一般的部署了。

午時到了,金山寺大門洞開,出奇地寂靜,法海不把我們放在眼內了。我倆往裡一衝。只見大殿前,法海情禪枝相攔。

此時,大殿傳來眾增的沉吟。

萬燈騖地點亮,鐘鼓齊鳴。

(金剛靜心普慈經咒)在唸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