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青蛇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她是他堂堂正正的妻,我是什麼?我愛他,卻無緣與之結婚生子。

但願我能像個嬰兒那麼善忘與無情!

妻。

這樣的身份,永遠在我能力範圍以外。皇帝的妻是皇后、樣童。諸侯的妻叫夫人。一般老百姓,便稱她們為拙荊、糟糠、娘子、媳婦、內掌櫃的、內當家的…不過,我此生此世,也成不了許仙的妻。

所以素貞恨我「賤」。

「娘子,」許他端了熱騰騰薑湯進來,沒有看我,「趁熱快灌下。」

——我悄悄地走了。

「小青呢?」他問。

「一切明天再說吧。」她答。

她又贏了,她總是棋高我一著。

啊,原來已經是這樣的夜了。今兒晚上天氣好,抬頭只見滿天的星,滿天的星,滿天的星。

它們發著清冷的光,我訝異地望著它們,從未見過這麼燦爛的星光。當我在西湖的時候,甚至不曾如此地被星光包圍著,幾乎伸手可觸,可摘。它們曾儲蓄過我的喜悅,一下子毫不保留地又用淺了。我的喜悅經不起浪擲,就一躡不振。

誰都沒有醒,只有我醒過來,在這世界上,如此星夜裡,只有我,心如明鏡,情似輕煙。悵悵落空,柔柔牽扯。

我有一個華美而悲壯的決定,今夜星光燦爛,為我作證,我不會對月起誓,只為月貌多變,但這滿天的星——我,永遠,不再,愛,他。

一切明天再說吧。

幸好有明天。

幸好隔了一夜,把一切過濾淨盡,明天再說。

曙色蒼茫。

我沒有睡,看著天邊由青白而鮮紅,心中有無限悽愴正輾轉。

已經是「明天」了。我手中拿著一把利算,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活活把那傘剪死。我藏起來的那紫竹柄,八十四臺的好傘。一切的變故因為它,我狠毒而淒厲地,把它剪成碎條,撒了一地,化作全泥。不願意它在我眼前招搖。

收起來是密密的網,幽幽的塔,張開來卻是血肉人生。心魂在它勢力範圍之內翻撲打滾,萬劫不復。

啊,回頭一想,算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百般地說服自己。

素貞經過一夜休養生息,又得許仙內疚地百般呵護,二人如沐春風。

我笑著迎上前:「走,趁天色好,我們上香去。妹妹幹掉了巨蛇,保了家宅平安,也當酬神去吧?」

白素貞回房更衣,許仙暗來拉扯痴纏:「娘子並沒有起疑。」

我冷冷地道:

「我不是真心的。」

「我是,小青,何以一夜之間變了臉?」他把握偷e的時間,「我不能對不起你。」

我奮力奪回我的手。

「我看不起辜負妻子的男人。」

「為什麼這樣的矛盾?」他無辜地向我低語:「我不過血肉之軀——」

「別罔顧道義,請你放過我!」我說,「一切都是誤會。」

紫金庵,這始建於唐朝的名寺,位在洞庭西卯塢內,到了本朝,民間雕塑名手雷潮夫婦,精心雕塑了觀音妙相,呼之慾活的十八羅漢像,遠近的人無不慕名參拜。

我們走進大殿,迎面見三尊大佛,面容安詳,端坐於蓮座。望海觀音,神情優婉。紅綠華蓋,在微風中簌簌飄動,普渡苦海眾生。

我等莫非也是苦海眾生?眼前的十八羅漢,莫非也笑我等多情自苦?那看門神、長眉、評酒、抱膝。伏虎、降龍、欽佩、沉思……慈威爆笑,於我眼中,一一盡是嘲弄。

是處香火鼎盛,煙篆不絕地書空。一室的迷漾薄霧,刺眼催淚。

我代上香,素貞虔城稟告:

「……只願日後……」

前事不記,只願日後。

許仙的臉,浮在薄霧中,一如海市蜃樓。近在咫尺,遠在天涯。一時間昏暈莫辨。

我對他說:

「相公起個誓。」

「起誓?」他臉色一變。

「對我姊姊失志不渝。」

「我的誓——在心中!」許仙一瞄素貞,「不必起在神前。」

「我信你就是。」素貞道。

「既在心中,說與神知也就更好了,言為心聲,說呀!」不遺餘力地催促。

「說呀!」我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