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出來,見和尚,道是化緣,正想給他銀子檀香聊作打發,誰知他一概不要。
許仙奇怪:
「師傅有何指教?」
和尚目光一掃,望定許仙,微微一笑:
「貧憎原是鎮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雲遊人間,見蘇州妖氣沖天,心生疑竇,追蹤至此,一尋之下,原來自施主家中所生。」
許仙愕然:「怎麼會?」
法海問:「施生最近有什麼奇怪的事兒發生過嗎?」他對許仙目不轉睛。
「沒什麼奇怪?我賢妻持家有道,業務蒸蒸日上,快到端陽,還預備應節酒食,何來妖氣?」
「你娘子可美?」
「美!」
「這就是了。」
「長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過她是妖沒有?」
許仙沉吟:「這倒是有,不過是信口雌黃,已被娘子識破。道士天師皆落荒而逃。」
「道行淺,難免為妖所乘。」和尚胸有成竹,我暗叫不妙。
「師傅說她是妖,是什麼妖?」
「千年白蛇精。」
「她還有個妹妹。」許仙沒忘記我呀。
「不錯,那是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施主請細細思量,你們相識交往,以至今日,是否處處透著奇詭?」
「——即使是妖,」許仙動搖了,「對我這般好,也沒得說了。」
「這正是她利害之處,」法海道,「她對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範,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為烏有。」
許仙面露驚疑之色,張口結舌:「是,沒理由那麼好。」看來他又要聽從那禿賊的詭計,不,我豎起耳朵。
法海教他:「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陽佳節,午時三刻,陽光至盛,蛇精縱道行高深,也是惴惴難寧,你要勸飲三杯雄黃酒,定必有奇景可看。」
「如果是妖,我怎辦?」許仙忙為自己圖後計。
法海朝他似笑非笑地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轉身離去。剩許仙一人,半信半疑。
我見禿賊揚長而去,心底悠悠忽忽,千迴百轉。他是要素貞現出原形了。
雄黃酒?一聽見這三個字,我已一陣噁心昏暈,還要灌下肚中?
這簡直要我的命。
但素貞?她也許不怕,她一定拚盡全力以赴。她愛這個男人,不肯讓他日夕思疑。素貞會拋盡一片心,換得他信任。過了這一關,她便守得雲開見月明,地老天荒去了。
多重要的一關。
一念至此,自個兒陰險地一笑,有所決定。
我就把法海與許他的合謀先告知素貞,從旁觀察她的反應。只見她坐在那兒,心事重重。她一定也明白這一關的重要性,所以像個賭徒一樣,只有孤注,擲抑不擲?
我便說:「姊姊,地氣蒸漚,直湧心頭,幾乎要把我熔掉了,我還是避一避。」
見她不動。我又勸:
「到後山深洞處躲半天吧,何必為難自己?我真怕,要是一不小心,便無所通形了。」
素貞還在猶豫:「我有一千年道行,大概還頂得住,你自己去吧。」
我施以刺激:
「話不是這樣說,萬一你迷糊起來,難以控制,便前功盡廢。一千年來,你都避過這盛暑驕陽,你試過挺身與天地抗衡嗎?你有這本領嗎?你有這經驗嗎?」說個不了,還作關懷之態,「姊姊我是為你好。萬不能為了博相公黨心,與自然鬥爭,也許你會輸。如果我是你,便失蹤半天,煩惱皆因強出頭,三思呀。」
見我把她貶抑得不濟,更激發萬大雄心,非把那雄黃酒嘗一嘗不可。她說:「‘你放心去吧,我自有道理。」
我火上加油,「萬一見勢不對,便也逃到後山來。」又說,「唉,我真為你擔心。」
素貞道:
「得了,你走吧。」
我回頭:「我走了。保重。雄黃酒可免則免,你不喝,他也沒奈何。若被他知道你是妖,他一定不再愛你!」
「快走吧,真是!」素貞不願我繼續這不中聽的話。
我轉身一閃,問到後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