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青蛇 李碧華 第1頁,共2頁

「明日交不出,以後也不用來了。」工人嘲笑著,「你心比天高又有什麼用?工作都做不長,還是回到家中藥店當跑腿吧,哪有飛黃騰達?」

書生默默地離去。

燈光映照他的側面,看不清切。

瀕行,他想找回剛才的詩篇。

但遍尋不獲。

天際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亂飛。

他仁立,以衣袖一拂,轉過面來,素貞在暗處瞧個正著,臉色一紅。

書生拍起無端的落花,有點詫異。

我見素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花瓣地上了,一般的羞赧。

他終於走了。

她也不理會我。原來早已把團起的詩篇,細意攤開,貼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旁若無人。

素貞暈陶陶地回家轉。

不知我倆過處,青白妖氣沖天不散。

一個瞎子忽地駐足,用力嗅吸。

我倆與之擦身而過。

第二天,起個絕早。

算準時辰,一觸即發。

已是清明時節,但早上起來,晴空無雲。街巷上人來人往,很多都是上墳去的。

素貞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給。她的臉被春色戴紅,眼睛是美麗而飢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為了「深入民間」,不再在湖邊堤畔漫遊了。我們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並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朝保做塔寺上去。

保銀塔在寶石山上,相傳是吳越王錢弘似的宰相吳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眾信念經,孝子賢孫燒鏡子祭祖祈福。

「小青,見著了沒有?應該在此時此地——」

她還未說完,目光早已被吸引過去。

好個美少年,眉目清朗,純樸、虔誠。身穿藍衣,頭戴皂色位頭,拎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等,來追薦祖宗。只見他與和尚共話。隔得遠,聽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無旁騖之情,卻是十分動人。——如果對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

未見,見他別了和尚,離寺道起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到六一泉。

「昨夜見的是這個了?」

我尾隨素貞。素貞尾隨池。「真的這個嗎?挑中了不可以退換的。你要三思。」

「——一是啦」

「上吧。」

素貞忽然羞郝:「怎樣上?」

嘿,我從來沒見過她這般模樣,真是不爭氣。不管她有多少歲,多少年道行,一旦動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縮起來呢。

我沒好氣:

「上去告訴他,你喜歡他,願與他長相廝守……之類。」

她躊躇:「我豈可以如此輕賤?」

「輕賤?如果你喜歡他,繞什麼曲折的圈子?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的結果?」

她依舊躊躇:「我開不了口。」

「你是一條幹年道行的蛇,不是膚淺無聊的人。怎麼會沾染了人的惡習,把一切簡單美好的事弄得複雜?你喜歡他何以不直接開口告訴他?」

我但覺素貞窩囊,欲掉頭他去。

馬上,又回過頭來,我對她一字一頓促狹地說道:

「你不要,我要!」

「不!誰說我不要?」她著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來到西岸橋頭,過了橋,他便上船去湖的對面。而我們二人還在中途作龍爭虎鬥,看誰可把他攫住。

「你看,他要走了。」

「小青——他是我的。你可肯穿針引線?」算了,見她是姊姊,而且又比我心焦。

先把人留住再說。

我會計唸咒,忽地狂風一卷,柳枝亂顫,雲生西北,霧鎖東南,俄頃,摧花雨下。藍衣少年,衣袂被吹得飄蕩,在淡煙急雨中,撐開一把傘。

真是一把好傘,紫竹柄,八十四骨,看來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這樣好的傘,這樣好的人,卻抵不過一切風風雨雨呢。尋勞客成了落難人。不由得起了傳惜的心,素貞更是不忍。正沒擺佈處,柳樹下划來一小船。

「船家,你措客嗎?我想到清波門。」

船家應了,與他議好價錢,他上船去了。事不宜遲,我馬上喚道:

「船家,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