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
「小青妹,」她來拉我的手,「我並不打算要一個優秀的才幹呀。你看,這些自詡為人中之龍的動物,總是同行相輕,恃才傲物,且也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輕易地就以‘瀟灑’作為包裝,變心負情。我不要這些。」
我覺得好奇了:「你要什麼?」
「任何男人跟我鬥智,末了一定輸,因為我比他們老一千歲,根本不是對手。」素貞的眼睛在黑夜裡晶晶閃爍,「我只要一個平凡的男人。」
哦!她改變主意了。也許這是她一直以來的主意。我不知道,我沒有她那麼處心積慮。只因她的願望,好似令我們平靜的生活,有了漣漪。後來才發覺,不是漣源,而是風波。
「平凡的愛,與關心。噓寒問暖,眉目傳情。一種最原始的感動。」
「平凡好嗎?」
「小青,我們自身也已經夠複雜了。」
「但——你不過是一條蛇。」
她聽了這話,默然片刻。
是的,五百歲的蛇,地位比一千歲的蛇低,但一千歲的蛇,地位又比才一歲的人低。不管我們驕傲到什麼程度,事實如此不容抹煞。人總是看不起蛇的。我們都在自欺。
「還有,你要天天接受太陽的炙曬,令自己的血變暖i你要用針線把分叉的舌頭縫合,令它變短;你要堅持直立,不再到處找尋依憑;你要辛勤勞碌,不再懶惰……還有,你要付出愛情,否則交換不到什麼回來。」
在我長舌亂卷、口若懸河之際,素貞認真地思考。
我企圖加以阻攔:
「姊姊,真的,人類,一朝比一朝差勁,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沒有真情義了——但我永遠都有。」
「我喜歡你,」她說,「我甚至愛你。但,男人,那是不同的。」
男人,男人。
這樣的春心蕩漾,春情勃發。
素貞喃喃:「好歹來了世上……」
這回輪到我默然。
於是她開始長舌亂卷,口若懸河地說服我了:
「我倆不若‘真正’到人間走一趟吧。試想想:在一個好天氣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嶺散點寒燈,襯托纖簾樹影,像細針刺繡。與心愛的人包了一隻瓜皮艇,綠漆紅篷。二人落到中艙,坐在燈籠底下,吃著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著龍井茶……真是煙水源俄,神仙境界。——小青,只羨鴛鴦不羨仙呀。」她兀自陶醉了。
「人類不會起疑嗎?」
「啊,你這是意動了?」
「沒有,」我死口不認,「只是,我無法阻攔你。要是你一走,我留在此處幹嗎?我耐不得寂寞。」
「我們明天便去!」
「老實說,你是為了愛情而去,我,則是為了怕寂寞。」
「「——二者有何分別?」
我彷彿見到一個剛剛走月的胎兒,正在母體子宮中不耐蠢動。
是的,素貞的心已去,大勢已去,她要逃離這溼冷的洞穴和這一身腥臭的鱗片,留也留不住了。
計劃明天的美好,一夜不寐。
我還見到素貞正在風騷地扭腰舞蹈。
當遠處天邊,被一種酒醉似的鮮紅的顏料渲染成暈時,我們已整裝出發。
天還沒亮透,美妙蒼茫,草木微微顫動,想世人不曾睡醒。市集尚未開始營業,店鋪的小夥計,怪論地打著呵欠,他一定沒發覺這兩條蠢蠢欲動、躍躍欲試的蛇。
忽聽得一降木魚聲。
只見一個身形瘦小喇嘛慈悲的老和尚,正敲著木魚來報曉,他念著:
「南無佛,
南無法,
南無增,
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但只他,
仰步伐哆…」
樓房上許有男女被吵醒。
「晤——和尚又來報曉了——」
女人膩著媚音:
「別管他——只有和尚才肯早起。」
我倆見他一路走過。好些店鋪不情不願地啟市了2賣頭巾、詩畫、吃食、熟肉、藥、蜜餞、魚和花。吵鬧爭持又開始了。
小販倚在鹽擔子旁打瞌睡,狂歡達旦的登徒子此時才醉醺醺、腳步不穩地回家轉。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鐵的工匠開始了他一天的轟擊怒吼。汗發出酸餿味。
多麼鄙俗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