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向靜一道:
「倒像是一樣的病。來,我也給你扎一針。」
「不要了。」
「要!」頑固的老人。不依他。
靜一打坐,閉目。針在他戲耍後髮際紮下去時,有點痠麻,疼。他隱忍,不想老方丈識破了什麼。只聽老人問:
「她是誰?」
「像一個人而已。」
方丈搶白:
「當然像一個人,難道像一條狗?」
大力一紮,針深入五分。靜一幾自座中彈跳而起。
「就是要你疼!真沒用。因愛才恐懼,因恐懼才有心魔。這也是一種考驗:所見皆為故人,所念皆為故人,如影隨形,所以才‘像’。忘記了這個人,沒有這個人,‘像’什麼呢?」
「弟子一定努力驅趕心魔,讓去者自去。」
「遇父弒父,遇佛弒佛。誰說容易?」
「我一定把萬緣放下。」
「你力氣夠嗎?」
「什麼?」靜一問:「‘放下’也需要力氣?」
「以你一身好功夫,也許不是難題。」
靜一知道方丈已看透他來歷。
門外忽有異聲,他警覺:
「誰?」
外面寂然。
靜一止住老方丈,他挺身而起,走到門外,一推――
月色下,有個匍匐在地的影子。
他一看,愕然。
俯首長跪一如一攤止水的,是青綬夫人。
她好像待了很久。
「小女子參透因緣,看破紅塵,只望紅魚青磬度此殘生。」
她抬眼,一點內容也沒有:
「求老方丈為我剃度。」
十渡方丈望定她。
只有悽切的蟲鳴,在靜夜中,唱著最後一闋清歌。
她轉向靜一哀懇:
「這位師傅代我說項吧。否則,惟有一死明志!」
她要打動他:
「心中沒有慈悲嗎?」
靜一合十:
「阿彌陀佛!」
終於,在初二那天受戒。
戒場露天。
青綬夫人長跪在地,雙手合十。豔光收斂了。
鳳目秀長,澄淨無波。
長髮灰衣的女人。
老方丈道:
「比丘尼具足戒有三百四十八條,能持否?」
她平靜地答:
「弟子能持。」
「盡形壽,永不犯戒?」
「盡形壽,永不犯戒。」
「一切形式不過是形式,最重要乃心堅志決。」
「弟子知道。」
方丈眯(目妻)著眼看青綬夫人:
「若你心中犯了戒,便只有自己知道。」
他向靜一:
「有前因,必有後果,靜一,你去吧。」
「我?」
「去!非要你去不可!」
她鳳目秀長,澄淨無波。
靜一先把長髮剪去。委了一地。都似破碎黑緞。往事不記。
再持戒刀,從下週旋而上。連短髮亦一綹一綹剃下了。――一如他當初受戒情景。
在場的僧眾念著偈語。
多麼熟悉,而且,他的手指也熟練了。
集中精神,如精雕細琢,如把萬緣放下,一絲不留。
兩者皆淡然。
她始終沒看過他一眼。
不知何時,靜一的手指頭破了。血隱沒於黑髮中,他懵然不覺。
轉瞬,四大皆空。
現實中的八熱地獄,是否變作清涼國土的七寶蓮池?來自無始無明的人間之苦,從此成為「無」?
青綬夫人消失了。
她法號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