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節

誘僧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老方丈向靜一道:

「倒像是一樣的病。來,我也給你扎一針。」

「不要了。」

「要!」頑固的老人。不依他。

靜一打坐,閉目。針在他戲耍後髮際紮下去時,有點痠麻,疼。他隱忍,不想老方丈識破了什麼。只聽老人問:

「她是誰?」

「像一個人而已。」

方丈搶白:

「當然像一個人,難道像一條狗?」

大力一紮,針深入五分。靜一幾自座中彈跳而起。

「就是要你疼!真沒用。因愛才恐懼,因恐懼才有心魔。這也是一種考驗:所見皆為故人,所念皆為故人,如影隨形,所以才‘像’。忘記了這個人,沒有這個人,‘像’什麼呢?」

「弟子一定努力驅趕心魔,讓去者自去。」

「遇父弒父,遇佛弒佛。誰說容易?」

「我一定把萬緣放下。」

「你力氣夠嗎?」

「什麼?」靜一問:「‘放下’也需要力氣?」

「以你一身好功夫,也許不是難題。」

靜一知道方丈已看透他來歷。

門外忽有異聲,他警覺:

「誰?」

外面寂然。

靜一止住老方丈,他挺身而起,走到門外,一推――

月色下,有個匍匐在地的影子。

他一看,愕然。

俯首長跪一如一攤止水的,是青綬夫人。

她好像待了很久。

「小女子參透因緣,看破紅塵,只望紅魚青磬度此殘生。」

她抬眼,一點內容也沒有:

「求老方丈為我剃度。」

十渡方丈望定她。

只有悽切的蟲鳴,在靜夜中,唱著最後一闋清歌。

她轉向靜一哀懇:

「這位師傅代我說項吧。否則,惟有一死明志!」

她要打動他:

「心中沒有慈悲嗎?」

靜一合十:

「阿彌陀佛!」

終於,在初二那天受戒。

戒場露天。

青綬夫人長跪在地,雙手合十。豔光收斂了。

鳳目秀長,澄淨無波。

長髮灰衣的女人。

老方丈道:

「比丘尼具足戒有三百四十八條,能持否?」

她平靜地答:

「弟子能持。」

「盡形壽,永不犯戒?」

「盡形壽,永不犯戒。」

「一切形式不過是形式,最重要乃心堅志決。」

「弟子知道。」

方丈眯(目妻)著眼看青綬夫人:

「若你心中犯了戒,便只有自己知道。」

他向靜一:

「有前因,必有後果,靜一,你去吧。」

「我?」

「去!非要你去不可!」

她鳳目秀長,澄淨無波。

靜一先把長髮剪去。委了一地。都似破碎黑緞。往事不記。

再持戒刀,從下週旋而上。連短髮亦一綹一綹剃下了。――一如他當初受戒情景。

在場的僧眾念著偈語。

多麼熟悉,而且,他的手指也熟練了。

集中精神,如精雕細琢,如把萬緣放下,一絲不留。

兩者皆淡然。

她始終沒看過他一眼。

不知何時,靜一的手指頭破了。血隱沒於黑髮中,他懵然不覺。

轉瞬,四大皆空。

現實中的八熱地獄,是否變作清涼國土的七寶蓮池?來自無始無明的人間之苦,從此成為「無」?

青綬夫人消失了。

她法號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