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做夢都沒有痕跡。不拘束於領悟,於是反而心安理得。
午間一陣風過。
經書被吹得窸窣作響。潑剌潑剌地,發出高低聲韻。
看上去,像屋瓦。
書覆蓋了什麼?真相抑假象?如果把它們一一掀起,底下是另一個世界似的。
靜一讓幾本書翻了身,把掀折的書頁掃平。
過小亭,是一條碎石子的路。小小的一隻白粉蝶在陽光下活潑地飛舞。翅膀上有黃和黑色的圖案。朝生暮死,卻是那麼有勁。這就是生命。
視線沿著小路望向大殿。
幽樸的庭園,矮樹影影綽綽,看不清楚。靜一一路走來。
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她下跪,垂首,不語。
女人穿寬袖青色斜紋長裙,裙裾迤邐在地。披紗羅畫帛,盤繞兩臂間。
素服的貴婦,單刀半翻髻,高豎發頂,雲朵狀,簪了白牡丹。――簪白花的女人。
靜一走近,只見女人在默默流淚。
十渡老方丈伴她上香。
四個婢女侍候在旁。
當靜一步入大雄寶殿時,方丈招呼:
「靜一,見過這位施主:青綬夫人。」
女客抬頭。
靜一一見,身子劇烈地震動。
是她?
是「她」?
他的眼睛如被錐子刺中。
不可能!
青綬夫人起來,她款款而立,雍容冷豔,只向靜一頷首為禮。
這分明是紅萼!
――但又不是。
她不認識他。
靜一耳朵有點熱。他心裡輾轉纏綿,窘得無地自容。像一個小偷,偷了不該偷的東西。他一定是失態了。
馬上勉定心神,把臉掛下來,給自己警告。
山外野寺,亦非人跡罕至,香客來往,眾生一貌,他又何必諸多聯念猜疑呢。靜一嘲笑自己一時失措。他又回覆淡漠的禮貌了。
延請青綬夫人至茶室。
小沙彌奉上香片,招待施主。
老方丈道:
「請用茶。」
青綬夫人把茶碗端近一嗅,矜持而端莊一笑:
「好香。」
「施主欲為亡夫在此舉行‘荼毗’儀式麼?」
她呷了一口茶湯,徐徐而道:
「是。先夫在涇陽,為皇上大破東突厥而建功,可惜戰死沙場。因他奉佛,故希望得到超度。――雖然殺人,亦是為了國家。」
說明瞥向靜一,不動聲色。見他沉默不語,又轉向老方丈:
「新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登極,將改元貞觀了。師傅都曉得吧?」
「唷這個,」方丈答:「皇帝常換,貧僧來不及曉得囉。」
青綬夫人繼續把塵世的訊息帶來,盡皆佳訊:
「天下大赦,田賦和捐稅都免掉,幽閉的宮女也釋放出去自行婚配了。也打了一連串的勝仗……先夫為好皇帝而陣亡,也是值得的。是嗎師傅?」
靜一合十:
「好皇帝乃千秋以後史冊所定,出家人不問塵俗事。」
她淺笑,只管閒聊。
「這位師傅健碩,倒不像出家已久。」
「種地的。身手比較粗壯。」
「貴姓?」
「俗姓張,喚‘九斤’。名兒很俗。」
青綬夫人保持驕矜,漫不經心:
「精壯之年便,想是大有刺激了。」
又信手拎起茶碗向方丈一敬,倒像是與他閒話人生似的。
靜一道:
「阿彌陀佛,務農者貧,深明天命不可違,事既如此,順其自然而已。」
青綬夫人忽地一慟,把茶碗頓放几上,茶濺出,一小攤淡青的眼淚。她泫然:
「唉,師傅沒經過生離死別,當然不會明白。」
她輕輕地,又再嘆一口氣。
靜一不知是否沒聽進耳中,沒放在心上。他望著那灑了的茶湯,木然。他竟因掩飾什麼而在「妄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