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別裝了!」
「受不了受不了!下山下山!」
「對,下山去!」
「也許天下已經大赦了,我們待在此處不是白受罪嗎?何不下山看個究竟?」
一時群情沸騰,心如困獸出籠。
小可不明所以:
「下山?到什麼地方去?」
石彥生道:
「到——‘極樂世界’!」
小可欣喜:
「我也去!帶我到‘極樂世界’!都說是至高境界吶!」
16
長安,曲江池。
這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了。
秦時這裡修了宜春苑,漢時又有遊樂苑,前朝隋代,經過施工,河水引入池中。到了本朝,唐初立國,曲江池已得大力開鑿疏浚,佔地十二頃,碧波盪漾。水邊一帶,成為騷人墨客才子佳人的玩樂場所。
這群脫韁之馬,剋制久了,興奮如江潮湧至。浩浩蕩蕩。
原來這一年容易,又近八月中秋。
水邊的攤擋,不單有金魚,還有囿於金籠子中的蟈蟈,發出清脆的聲音。
侏儒在用花紋圖案的欄杆和繩網所圍的戲臺中,表演著滑稽的摔跤以娛樂遊人。
輕薄的少年玩著蹴鞠,那彩色繽紛的充氣皮球高起低落。
這是一個花花世界。
小可目迷五色,嘴巴張開,不知人間竟有這樣的樂土。顏色太多了,一下子接受不來。——出生至今十載,一夜之間見盡。
忽聽見雞的叫噪。
賭博開始了。兩頭一身鮮妍的雞,怒髮衝冠似的,毛豎起,嘴狠啄,要把對手置於死地般鬥殺。
群眾在下注碼,各為自己的一方叱喝、吶喊。非常緊張。強勝弱敗,傷痕累累……
小可吃驚了。他雙目含淚,呆立不動,一隻小手牽住「書生」的素衣袖,另一隻牽住石彥生的僧袍。石彥生低頭一看,只見他純良如嬰兒。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紅萼一看,聳聳肩,心意互通地給了他一錠銀子。石彥生掂量一下,重量很足。
他排開人群,把銀子交給莊家。
莊家驚喜莫名。
石彥生把兩隻雞提起,往草叢一放。小可歡快地,合力把它們趕走。他「少懷大慰」地感激一笑。這是石彥生第一次主動放生。
抬頭四顧,不見了同行的七人。
原來已在攤子上癱坐,買了面脆油香的胡餅、串燒的灸肉、抓飯喝葡萄酒,正與穿斗篷的胡人,大吃大喝起來。
玩樂場所人聲喧囂。石彥生因著投緣,特別地照顧小可。只給他餅餌,不讓吃肉,生怕害了他。
至飽餐一頓,一眾拖拖拉拉地倘徉,一不留神,撞到三個人。
對方說著他們全聽不明白的話,酒醒了一半。紅萼側著頭,細聽。
——是日本人呢。一個和尚,兩個留學生。他們以為遇到同道中人,合十,說著日語:
「幸會幸會,請問閣下那間寺院修行?」
石彥生不知應對。小可即時挺身而出,竟操著流利的日語:
「貧僧是天寧寺的小可,他們是我的師弟,若諸位路過請到敝寺一行。」
紅萼待日本人走後,誇讚小可:
「小可,想不到你本事很大!」
只要是與佛有關的,他就有心得,彷如高人一等。小可不以為然,甚至不曉得驕傲:
「道場常有日本遣唐的僧人來參拜,自小學得一點日語,也見慣了。阿彌陀佛。」
紅萼見他老成持重,靈機一觸,神秘地:
「我們領小可到一個地方去!」
不由分說,便昂首帶路。